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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斗”
为科罗拉多河下游那四座大坝争取资金和授权已经很难了。现在林登•约翰逊又承担了一项更难的任务。确保了大坝的建成,也就确保了电力的产生,水从大坝的水闸中奔涌而下,水力产生电力。他要努力把电力带给丘陵地带。
当然,对于美国整整一代城市和很多小镇人民来说,电力已经是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街上亮的街灯,工厂里运转的机器,路上行驶的电车,高架与地下的铁路,商场上上下下的电梯和扶梯,还有降温的电扇。电熨斗、吐司机(到一九〇〇年就已经广泛使用了)、电冰箱(一九一二年开始销量大增)、吸尘器、洗碗机、电热炉、烘烤模、电炉和自动洗衣机等设备,把妇女们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了出来。有了电,大家晚上就能看电影消遣。到一九二二年,各家屋顶上林立起了一片收音天线。一九三七年林登•约翰逊到国会上任时,电力已经深深融入人们的生活,大家都很难记得以前没有电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但在丘陵地带,这还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在林登•约翰逊的选区,唯一的电力来源就是得州光电集团,是纽约公共控股巨擘“电力债券与股票”公司的子公司。一九二七年,得州光电应允为丘陵地带几个小镇(约翰逊城就是其中之一)通电,但不能从马布尔福尔斯的中央发电站供电。得州光电解释,如果从那里供电,每英里的电缆联通费用就需要三千美元。而这些小社区用电量有限,爱德华兹高原的面积又那么大,这个投资是收不回本的。因此,得州光电在每个小镇的所谓“发电厂”,也就是一个三十马力的柴油机;发的电只够十瓦的灯泡使用,而且还一直闪个不停。如果同时在用别的电器(就算只是电熨斗),电灯就完全亮不起来了。这些所谓的“发电厂”只在“天黑以后到午夜”运行,所以电冰箱根本没有意义。这些小镇的大多数居民觉得,这些问题反正也和自己无关:得州光电的电费太高了,只有少数家庭能接上电线。而且,柴油机反正也因为超负荷运转经常出故障。极偶尔地放个电影,观众们都要屏住呼吸,看电力能不能撑到电影放完,就跟期待电影结局似的。露西尔•奥多内尔说:“我看《宝林历险记》,一直等着看火车会不会轧宝林,也一直等着看会不会没电。”而这些小镇的居民还是丘陵地带唯一能享受到电力的人。得州光电甚至都不愿意考虑一下为成千上万的农场与牧场接通电缆。
所以,尽管电动挤奶机几乎二十年前就发明了,丘陵地带的农民仍然需要亲手挤奶。每天凌晨三点半或四点就得起床劳作,因为挤奶是很费时间的苦工(二十头牛要挤两个多小时)。还得趁天亮前挤完。天光珍贵,每分每秒都要在田里劳作。挤奶就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进行。一九三七年,西尔斯•罗巴克公司(1)吹嘘说,有种新型高级煤油灯的照明足以和四十瓦的电灯泡相匹配,但丘陵地带用的那些灯,照明效果最多只能比肩二十五瓦灯泡。有时在一片黑暗中烧着烧着就熄灭了。而且煤油灯随时都存在火灾隐患,一丁点儿的火星也能把填满干草的畜棚烧个精光,让农民守住家园的最后希望也彻底破灭。很多农民都不敢在畜棚里用煤油灯。“冬天的早晨,”其中一个回忆,“里面特别特别黑,还以为进了个盖上盖的箱子。”没通电,就不能用冰箱,牛奶都放在冰上保存。冰不但价格贵,还需要农民们花很多时间成本,从镇里拉回农场。冰都放在地下保存,表面盖上木屑,但就像温伯利农民彻斯特•富兰克林所说,冰块仍然“很快就融化了”。很多时候,就连冰也无济于事。农民们必须把牛奶从奶窖中取出来,放在路边,等着奥斯汀乳业公司的卡车来取走。但丘陵地带很多路没有铺沥青,爆胎事故是家常便饭,所以卡车经常会迟到,牛奶就这样暴露在丘陵地带的热浪中。有时其实没变质,但只要温度超过十摄氏度,乳业公司就不收了。卡车司机把温度计从牛奶中拿出来,农民眼睁睁看着那条红色的线在规定温度之上,就知道自己在一片漆黑的畜棚里好几个小时的辛苦劳作又白费了。
另外,因为没电,丘陵地带的农民也用不了电水泵。所以不管是挤奶,还是给奶牛打水,都不得不用人工。干旱的天气里,抽水真是苦差事,要一次次把桶送入深井,再使劲拉起来。电钻也没法用,给牲畜喂食也得人工,拿干草杈叉起畜棚上层的草垛,放在地上踩松踩软,好喂给牛吃。饲料也是人工来做,因为电磨不能用,必须把成百上千的玉米穗一个个塞进手动玉米脱粒机,用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准备骡子和马吃的玉米粒。电动机不能用,还得亲手把玉米粒卸下来,一铲一铲地铲进畜棚里。柴得亲手劈,要么拿斧头,要么拿锯子。这些繁重的工作白天通常是干不完的,农民们通常是太阳下山以后才干完,而劳作的结束与开始是呼应的,也是在黑暗的畜棚中跌跌撞撞、摸摸索索地挤奶,和几百年前的农民一样。
农民的劳作已经十分辛苦,但和他们的妻子比起来,已经算轻松的了。
没有电,连烧开水都是苦工一件。
只要需要用到水的事情,都是苦工。水车(可以充当水泵,把井里的水弄进蓄水池里)在丘陵地带是相当少见的。一九三七年,造一架水车差不多要四百美元,在这现金极度缺乏的地区,大多数家庭是买不起的。而修建起来的那寥寥几架,在这个风向风力往往都难以预测的地方也没什么用处。干旱时期,通常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都没有一丝风。没有电,电泵用不了,取水只能靠人工。
水源要么是河流,要么是井。如果是河流,就得把水从河边挑回家里。而这里经常洪水泛滥,所以住家都离河流很远。来回取水都得走好长一段路。如果是井,那就得每次一桶,一点点地提上来,而且提这一路也不短:丘陵地带河谷的水井,平均深度是十五米,而山上的就是三十多米了。
但大家又是多么需要水啊!当时联邦针对五十万农民家庭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农场上平均每人每天用水一百五十多升。而一般一户农家是五口人,所以全家日用水是七百五十多升,换算成重量是零点八吨。一年就是超过二十七万升,接近三百吨。研究表明,住家和水井之间的平均距离是七十七米,所以一年中从家到水井之间,用手把水提上来,再挑回家中,需要一个人投入六十三个八小时工作日,来回两千八百多公里。
农民自己会尽可能地承担这苦工,做不完就让儿子们接着帮忙(林登•约翰逊的少年时代,正是因为不愿帮母亲取水挑水,才引得父亲发了最大的一场火)。丘陵地带的孩子们,只要一长大到拿得动水桶的年纪,就被派去挑水,要在去上学或者下田之前,把母亲的洗衣盆装满水。一直到今天,柯蒂斯•考克斯还能回忆起自己从十来岁开始的整个少年时期,每天早上都要在距离大概九十米的住家和水井之间跑七趟左右,每趟挑接近三十公斤的两大桶水。“我觉得很累,”他说,“真的是好多水。”但孩子们挑的水半上午就会用光,而他们已经不在家了,要么去上学,要么下田帮忙去了。因此,大部分挑水的工作,还是女人来做的。柯蒂斯的母亲玛丽•考克斯回忆:“我必须得去打水,一天不止一次,不止两次,哦,我记不清要多少次了。我需要水来擦地、洗衣服、做饭……真是很辛苦。我总是在打水挑水。”而且打水之前还要使劲把盖在水井上防老鼠与松鼠的木盖子弄开,特别重。把水桶装满之后提上来(一桶水在十几公斤到二十几公斤之间,很多女人就算有滑轮车帮忙也很难提起;她们很多都身子贴在井口,双手紧握住绳子,好像爬山的姿势,这样才能把全身的重量都用上,单凭胳膊是提不起来的)。丘陵地带的女人们经常开些关于取水的小玩笑。布兰科县的布赖恩•史密斯夫人说:“我们好像是有‘自来’水哦。我总是说我们有‘自来’水,是我‘自’己挑着那两个桶‘来’回两百米打来的水。”但玩笑已然忘记,记忆依然鲜明。从城里下乡的一位访问者发现,丘陵地带上了年纪的女性大多都有明显的驼背,比同龄的城市女性严重很多。这个发现令他震惊。但原因不用他问,自然有人告诉他。不止一次,也不止两次,佝偻着身躯的丘陵地带农妇对他说:“你看到我这背驼得多厉害了吧?都是打水闹的。”对方还会经常补充说:“还没到年纪呢,我这身子就和这井一样伸不直了,那时候我还年轻着呢。背是打水打驼的,很年轻的时候就驼了。”
丘陵地带的农妇必须要打水,也必须要砍柴。
没有电,丘陵地带的炉子都烧柴。这里雪松遍地,柴倒是不缺。可是丘陵地带的太阳把雪松枝晒得很干,一扔进炉火就被吞没烧成灰了。农民总会尽力确保家里的柴够烧,要是儿子们够年纪了,这任务就是他们的(林登•约翰逊小时候不愿意帮母亲砍柴,也是父子关系紧张的原因之一)。他们砍了树,劈成一米二左右能用绳子捆起来摆好的长度。家里要用柴的时候,还得再弄短一点,劈细一些,才能塞进炉膛。但和打水一样,这些粗重活计通常落在女人的肩膀上。
不过,必须去砍柴,倒不是很多农妇厌恶柴炉的主要原因。一方面,她们厌恶这些炉子,是因为生炉子实在太麻烦。炉子的风门在微风习习的天气里都只能制造很小的气流,要是遇到无风天气,那就没有气流了。没有电,当然厨房里也就没有通风扇来帮助空气流通。于是火就一次又一次地熄灭。“电炉子只要打开转一转,就能加热了。”露西尔•奥多内尔说。但是面对烧柴炉,女人们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塞引火的东西和木柴进去。就算火点燃了,炉子“也不会马上就热起来”,露西尔•奥多内尔说,事实上可能需要整整一个小时。另一方面,农妇们厌恶这些柴炉,是因为太脏。烧柴飘出的烟会熏黑墙壁和天花板,煤灰也总是从挡板缝隙里钻出来,煤灰每天都要清理两次,这已经够脏了。要是你拿出去以后突然来了阵风,把灰吹起来撒在房子里,那就更脏了。她们厌恶柴炉,还因为必须一直守着。缺乏能稳定加热、控制温度的设备,用炉子来焙烤或烹调其他需要严格控制温度的食物时,农妇们必须一直盯着火,把木头或者烧得很快的玉米芯不断塞进去,防止热气变弱。
她们最厌恶的,是炉子边太热。
那种大铁炉子烧起来之后,木条在炉膛里燃烧,火焰舔舐着支撑锅子的格栅,相当于是在烧大块的金属,烧得很热,都要亮起来了。厨房里的空气在被这滚烫的热浪中颤动。冬天这热气多多益善,春天还算可以忍受,但丘陵地带的夏天能持续五个月。有时候早在六月,气温可能就爬升到三十二摄氏度左右,然后就一直持续高温,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而天空就一直那么明晃晃的,没有一丝云彩稍稍遮盖下笼罩整个丘陵地带的烈日。炽烈的阳光就这样照在散落在丘陵与河谷中“狗跑屋”厨房的铁皮屋顶上。不管天有多热,炉子都是要生个大半天的,因为不仅要做饭,还要烤面包。丘陵地带的农妇们是买不起商店里的面包的,只能自己烤,一烤就得一整天。(正如奥多内尔夫人所说:“我们没有冰箱,所以每顿饭都得从头开始做。”)另外,丘陵地带的夏天正是收获季,农妇们不仅要为家人做饭,还要为来帮忙的短工们做,二十个人或者三十个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要吃三顿饭。
这是收获季,也是做罐头的季节。
在丘陵地带,做罐头是一家生存的必需技能。大多数家庭都穷得买不起食物,整个冬天几乎都要靠夏天收下来保存在罐子里的蔬菜和水果过活。
丘陵地带没有电,所以没有冰箱,所以蔬菜或者水果在成熟那天就得做成罐头。从六月到九月,好像每天都有东西在成熟。但是一棵桃树,不同枝头上的果实成熟的日子还不一样。在同一个果园,桃子全部成熟可能要跨越两个星期的时间。“你就一直在厨房里做桃子罐头,做两个星期。”丘陵地带的农妇们回忆。桃子之后,草莓又开始成熟了,然后是醋栗,接着又有蓝莓。土豆成熟之后就是秋葵,秋葵之后是西葫芦,西葫芦之后是玉米。所以整个夏天都要做罐头,中间只有很短时间喘息。
做罐头就需要寸步不离地守在炉子旁边。烧开水是很重要的一步,所以炉子里的火必须要很猛,这就得一直往炉膛里丢柴。另外,做罐头的一天中,至少有两次(可能还得三四次),农妇得把煤灰清理了,也就是说要把炉膛下面那笨重的煤灰盒子搬出来。没有弯腰烧火清理煤灰的时候,农妇也要站在火炉边。比如,做水果罐头时,先要把糖放进那巨大的铁锅里,然后仔细监视,不停搅拌防止结块,直到完全熔化。接着把水果(如果是桃子的话,要提前削好皮)放进锅里,煮成柔软的果酱,再装进罐子里(罐子要在另一个锅里用开水煮好消毒),再用蜡密封。煮桃子要一个多小时,中间还得不断搅拌防止煳锅。一批桃子熬完了,还有另一批,再一批。做罐头也是要做上一整天的。所以,农妇们做罐头的时候,就得一整天待在那个小房间里,烈日无情地炙烤着铁皮屋顶,面前是燃烧着大火的铁炉子。炉子里的火稍微小那么一点点,她们都得急忙加热。
“做罐头必须抓紧夏季天热的时候,”凯蒂•克莱德•罗斯•李奥纳多,约翰逊的第一个女朋友说,“要做好多个小时。哦,真是太可怕了。要穿最少的衣服。我会穿得很宽松,免得衣服粘在身上。但我脸上还是汗如雨下。我还记得小时候看妈妈脸上汗如雨下,等我长大嫁人成家了,就是自己脸上汗如雨下了。那个炉子真是太热了。但你还是得不停地搅拌,特别是做果酱的时候。所以不得不守在那个炉子边上。”温伯利的柏妮丝•斯诺德格拉斯说:“热到待不下去,必须跑出去找棵树躲一躲。我就受不了待不下去了。真是太可怕了。但又不能在外面太久。你得跑回去搅拌,还得看着火,所以必须回去。”
这是没有缓刑的苦役。如果某一天一批桃子一起成熟,就必须在当天把它们全部做成罐头,不管农妇那天身体与心情如何。因为在丘陵地带的滚滚热浪中,水果和蔬菜很快就坏了。一旦开始做罐头,就没法中途停下。“要是你削了六打桃子,之后你又觉得不舒服了,”是不可能停下的,盖伊•哈里斯说,“因为要是坏了,就没法做成罐头了。无论如何,这些都必须在同一天完成。”在丘陵地带的罐头时节,农妇们就算生病了,也得做罐头,一站好几个小时,头顶是烈日,脚下是烈火。“你看,我们没得选。”哈里斯夫人说。
每一周,每一年的每一周,都必然有那么一天,要洗衣服。
洗衣服是在户外进行的。烧起一堆大火,上面挂一个巨大的桶,烧一桶开水,旁边是三个锌制大洗衣盆,凳子上再放个小点的浆洗盆。
衣服先是在大锌盆里洗,女人们就在盆边弯着腰,在搓衣板上奋力搓洗。商店里的那种肥皂她们买不起,所以肥皂是自己用碱液做的,效果不怎么好,把水质也弄得很硬。衣服上全是干农活儿时的尘土,要使劲搓洗才能洗干净。
接着农妇们要把每件衣服使劲拧绞,尽可能把脏水拧出来,然后放进那一大桶开水中。搓洗是不可能把所有尘土都洗干净的,剩下的她就靠在桶里“敲打”衣服来做。她要站得比开水桶高,拿木桨(更多的时候是扫帚)来搅动衣服,让它们在水中漂动起来,然后再往底部或边上压下去,拿着扫帚上下左右移动,使尽浑身的力气,持续十到十五分钟,相当于是在人工模仿自动洗衣机。
下一步就是把衣服从开水中转移到第二个锌盆——“清洗盆”里。用扫帚的一头把衣服从大桶里挑出来,晾几分钟,等脏水滴一滴。
衣服进了清洗盆,农妇们再次弯腰,把衣服一件件在水中荡涤。接着再次拧绞,尽可能把脏水拧出来,然后把衣服放进第三个有漂白粉的盆子里,在里面搅动,好让漂白粉沾满衣物发挥作用,接着在装满浆粉的浆洗盆里重复同样的动作。
这样,一批衣服就洗好了。一周的衣物至少要分四批来洗:一批是床单,一批是衬衫和其他白衣服,一批是有色衣物,再一批是毛巾。但丘陵地带的家庭通常很大,每一种衣物常常要分两批来洗。所以这整个过程要重复八遍。
另外,每洗一批,三个大盆还得换水。一盆装大约三十升水。水得是温水。所以农妇就每个盆子里倒一半开水一半冷水。倒水用的是十到十五升容量的桶,一桶水的重量在十到十三公斤。洗头一两批的时候,水可以让丈夫或者儿子们去打。但这些水用完之后,洗衣服的同时就还要一次次地走很长的路去河流或井边,辛辛苦苦地打了水,再把沉重的水桶挑回来。(2)整个洗衣日都是繁重的劳动,除了打水,还要在大桶里“敲打”衣服。“必须得使出吃奶的劲儿——不断地搅啊搅啊搅啊。衣服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沾了水的衣服很重,天气又很热,你还得站在滚开的水和燃烧的火面前。真是大烤活人。”要把衣服从桶里捞出来也是重活儿。湿答答的衣服非常重,要把它们弄出来,晾个几分钟让脏水滴走,再弄到清洗盆里,感觉就更重了。要是没有孩子帮忙,农妇们干一会儿就会累得气喘吁吁。这么干上几个小时之后,连拧衣服都十分艰难。“嗯,拧衣服可能听着没那么难,”哈里斯夫人说,“但是每一件都要拧很多次。从搓衣盆里拿出来要拧,清洗盆里面拿出来再拧,漂白盆里面拿出来还要拧。拧得胳膊酸痛。”在碱液里面泡那么久,再一遍遍拧衣服,双手通常是又红又肿。当然,还要弯腰,一连好几个小时一直弯着腰搓洗衣裳。“洗完了衣服,你的背也要断了,”阿娃•考克斯说,“我就跟你这么说,这辈子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事情里面,有一件就是洗衣服的时候背有多痛。”打水、搓洗、敲打、清洗,丘陵地带的农妇就这么连续不断地干上几个小时,而城里的女人,只需要轻轻按下洗衣机的按钮。
周一洗衣服,周二熨衣服。
玛丽•考克斯的话,让丘陵地带所有上了年纪的农妇都点头称是:“洗衣服很苦,但熨衣服是最苦的。没有什么比熨衣服更苦的了。”
农业部发现:“今天的年轻女性已经不知道‘熨斗’(3)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了。她们熨衣服都是用轻便的铝制或者中空不锈钢熨斗。”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丘陵地带,熨斗是铁的,两到三公斤重的一块铁。丘陵地带用的熨斗必须先在柴炉上加热,热气只能保持几分钟。要熨一件男士衬衫通常需要两个熨斗。一个农妇有三四个熨斗,这样一个在用,另外几个可以同时加热。有木把手的熨斗比没有把手的要贵两美元,所以丘陵地带的农妇都用的是没有把手的熨斗,而且每周还要熨很多衣服,原因如玛丽•考克斯所说:“那时候几乎什么都应该浆洗熨烫。”她们要么拿着一个木把手分别安在每个熨斗上用,要么就用厚厚的垫子防烫。
烧柴就会产生煤灰,熨斗在炉子上加热时会弄脏。或者,熨衣服时都得在表面洒点水,要是熨斗用了之后还残留了水分,炉子里就算飘出特别小的一股烟,也会在熨斗底部留下一条黑乎乎的痕迹。所以,必须要用盐水浸过的抹布不停地擦洗熨斗,要是煤灰太厚,还得用砂纸来磨。而且,不管你多么仔细地检查熨斗底部,用砂纸不停地磨,煤灰总会留下些小点,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沾到白衬衫或裙子上了。这样你就得重新洗一遍。
就算保护措施做得再好,熨斗还是会烫到农妇们的手。木把手或防烫垫可能不小心掉了,烙铁就这么烫在皮肉上。到中午,手上可能已经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水泡,而这手还要去拿浸在盐水里的抹布。熨衣服通常要花一整天,经常要持续到周二晚上。一整天的时间,提着两到三公斤重的一块铁,这些丘陵地带的农妇纵然是铁打的,也熬不住。“肩颈痛得厉害。”艾尔西•贝克回忆。但最糟糕的,还是热。熨衣服的日子,柴炉上得一整天都烧着火,厨房里永远弥漫着热气与烟雾。冬天要熨衣服,夏天也要熨。厨房外的温度从三十二到四十摄氏度不等。厨房里的温度还要高得多。没有电力,也就没有通风扇来流通空气。几年后,议员约翰•E.兰金在国会描述了农妇们通常要承受的“苦役”:“在闷热的厨房里火烧火燎,弯腰在洗衣盆上劳作,或者在熊熊火焰之上煮衣物,都是在炎热的夏日进行。”他说,自己还清晰地记得:“目睹母亲弯腰拿着烧红的熨斗,一熨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她筋疲力尽,好像马上就要晕倒。”兰金是密西西比人,但他的描述在爱德华兹高原那些母亲听来也会很耳熟。丘陵地带的女人们从不把每周二用的那个工具叫作“熨斗”,而叫“悲斗”。
洗衣服、熨衣服,都是每周必做的苦工。当然还有特殊情况:收获与打谷季。农妇不仅要给家人做饭,还得照顾二三十人的伙食。还有剪羊毛的时候,没有电,修剪得丈夫亲自上阵,剪毛机的曲柄就得她来操作,使劲地踩啊踩,就像往陡峭的山坡上踩单车。一踩就是几个小时,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他总是在吼,‘快点,快点’,”布兰科县的沃尔特•耶特夫人说,“第二天早晨我都差点起不来床,干了那个之后真是太累了。”洗衣服、熨衣服、做饭、做罐头、剪羊毛、帮着犁地、采摘和播种,每天还要打水砍柴。因为没电,这些活儿都得人工来做,用的方法和她们的母亲,母亲的母亲,曾曾曾祖母一模一样。“这些苦活儿累活儿让农妇们很快苍老。”一名见证者写道。很多外来的见证者也提到,丘陵地带的农妇几乎都有个共同特征,就是比实际年龄老很多,还不到时候就十分憔悴,三十五岁、四十岁看着就像老人了,佝偻着身子,弓腰驼背,一脸疲态。
丘陵地带的农妇即使病了也得干活儿,不管病得有多严重。她们太穷了,没法去正规医院看病,生孩子的时候往往会阴撕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联邦政府派医师去给一批丘陵地带的农妇检查了身体作为采样。医师们发现,二百七十五名妇女中,有一百五十八名会阴撕裂。妇科医生团队报告说,很多人都是三级撕裂:“很严重的撕裂,很难想象她们怎么还站得住。”但她们就那么站着,做着丘陵地带的农妇们一直以来做的苦役:打水、砍柴、做罐头、洗衣服、熨衣服、帮忙剪羊毛、耕地和采摘。
因为没电。
没有电,就意味着丘陵地带的人们要没日没夜地做苦工;要是有电影、收音机这样的娱乐,苦工大概还更好忍受一些。但没有电,这些也实现不了。另外,要是有收音机,这个地区也不会这么闭塞。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丘陵地带的年轻人,也就是林登•约翰逊那一代,他们的感觉是:“我们这里完全是与世隔绝的”,“和外面的世界相比,我们真是隐居的原始人”,而三十年代的年轻人感觉一般无二。没有电,丘陵地带凤毛麟角的收音机就是矿石收音机,有听筒,接收效果极差。《阿莫斯和安迪》《拉姆和阿布纳》《铂金斯妈妈》,这些都是大多数美国人耳熟能详的广播剧,而爱德华兹高原上的很多人甚至连一次都没听过。“我们热爱富兰克林•罗斯福,我们一直在读他的炉边谈话,但从来没听过。”
有时连阅读都很困难。
丘陵地带的农民夫妇们通常只有晚上才能阅读(“其他时候根本没时间,”露西尔•奥多内尔说,“白天好像一分钟读书时间都没有”),但唯一的光源就是煤油灯。那些关于旧时西部的电影里,煤油灯看上去温馨亲切,所以城里人很难理解,为什么乡下人对这灯有这么强烈的厌恶呢?
光是点燃煤油灯就让人心烦。“灯芯必须调整到刚刚好,”布赖恩的柯蒂斯•考克斯说,“要是拨得太高,烧起来之后就开始冒烟,导烟的玻璃被完全熏黑,你的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要保持煤油灯的光亮就更让人心烦了。正常燃烧只能保持一小会儿,然后要么烧得太旺使劲冒烟,要么减弱到无法照明的地步。就算灯芯拨得刚刚好,煤油灯提供的照明也十分有限。大多数的照明能力相当于二十五瓦的电灯泡,倒是够孩子们做功课了(不过后来有调查发现,引入电灯以后,农村地区孩子的教育程度立刻有了极大的提升),但父母的视力没那么好,就比较困难了。玛丽•考克斯说,在自家的灯光下,她只能看一小会儿书。“我一直很喜欢看书的,”她回忆,“可是在农场没法尽情地看。对眼睛很有害,看久了特别累。晚上要看书,我得强迫自己。”露西尔•奥多内尔是弗吉尼亚人,在家乡时她喜欢躺在床上看书。但来到伯内特的农场以后,她就没法这么做了,她说,因为买不起煤油。偶尔晚上看看书,也不可能在床上看。丈夫汤姆“在睡觉”,她回忆,“我就把那灯放在床上,他的身边,然后坐在小凳子上,用最别扭的方式看书。”不止一个丘陵地带的农妇指着眉毛之间深深的竖纹说:“我们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皱纹,就因为眯着眼睛看书。”
煤油灯的照明范围很小。农民们已经那么穷了,自然配备不起足够的煤油灯。如果家里孩子特别多,学习的时候围着一盏比较好的灯,那妈妈就得等他们完事了再缝衣服。在小小的照明范围之外,农舍的房间是昏暗甚至漆黑的。“看着很可怕,”玛丽•考克斯说,“晚上我要是一个人的话,那种孤独的感觉真是太强烈了。”当然,茅厕里是没有灯的。贝蒂•麦克当纳说了很多丘陵地带农妇同意的话:“我有两个选择,都很糟糕,要么摸黑上厕所,不知道爬到我身上的是什么;要么拿一盏灯去,引来飞蛾、蚊子、夜鹰和蝙蝠。”
没有收音机,没有电影,阅读条件有限。艰难的一天过去了,没有什么消遣,又要迎来艰难的新一天。“那时候,活着就是一场苦役,”布兰科县的卡萝尔•史密斯说,“活着,只是活着,就是个难题。没有电灯,没有水泵,什么都没有。活在忍饥挨饿的边缘。这就是我们的农场生活。天哪,城里人还觉得这生活有美好的一面呢。要是他们知道……”
美国城市里司空见惯的很多便捷之处,爱德华兹高原上的人们却一无所知:除了吸尘器和洗衣机,还有浴室。从现实的角度来讲,没有电水泵,就没有自来水,就不可能在室内安管道。夏天,大家可以在河水里洗澡(要是河水没有干枯的话);冬天,就得打了水,在炉子上烧了(所以还得砍柴),倒进洗衣服的大盆里。洗澡这么麻烦,“大概每周才洗一次”,柏妮丝•斯诺德格拉斯说。孩子们会打赤脚,所以“我们就让他们(在外面的抽水机边)洗个脚。我们(大人)就在脸盆里洗洗脸、手和耳朵,但澡是每周只洗一次的”。抽水马桶很少,丘陵地带大多数的茅厕都是最原始的那种。很多下面连坑都没挖。“就直接拉在地上,”格斯里•泰勒回忆,“也不会清理。”很多时候,一个地方弄得臭气熏天污秽不堪,就直接换个地方再搭棚子。卫生纸太贵了,擦屁股就用百货商店的宣传册或者玉米叶子。有的家庭连茅厕都没有。柏妮丝•斯诺德格拉斯说,他们一家从奥斯汀搬到盖诺尔山之后:“周边所有人家,只有我们家有茅厕。你知道别的人都怎么办的吗?他们就到畜棚后面,或者找棵树什么的,就地解决了。”一八五七年,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穿越丘陵地带时,发现了同样的情况:“很多人的厕所,就是灌木丛后面或者广阔的平原上。”那时候他特别震惊,因为他所知的美国比这原始的情况要先进太多太多。现在都一九三七年了,丘陵地带已经经历了四代人,生活水平却没有多大提高。林登•约翰逊选区的很多人,住的地方还和一八五七年的人们差不多:板子搭建起来的简陋“狗跑屋”棚子,冬天的冷风可以飕飕地钻进来。方便的时候他们仍然蹲在灌木丛后面。因为穷,他们仍然用不起拖拉机和饲料粉碎机,更得不到现代医疗的照顾,而且还在用落后几百年的方法务农。
他们清楚这一点,正如路易斯•卡斯帕里斯所说的,“我们落后于世界”,但丘陵地带土生土长的人们,没有意识到,他们到底有多么落后于世界。
他们怎么能知道呢?没多少书可读,甚至没多少报纸可看,只有一些水平有限,每期只出四版的地方周报;没有收音机可听,极其偶尔才能看一场电影……这个世界的各种新消息怎么能传到他们耳朵里呢?很多人从未亲眼看过外面的世界,丘陵地带从没到过奥斯汀和圣安东尼奥的居民数量高得惊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非常模糊。另外,他们的生活,和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完全一样,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除了大体上有点模糊的概念之外)还有另一种生活呢?听到别人讲起电力带来的奇迹,他们脑中想起的,是在约翰逊城看到的电,那昏黄闪烁的灯光,比煤油灯也好不了多少;他们认为的奇迹,也就是电熨斗和收音机,再无其他。“我还记得有人跟我说洗衣机,”阿娃•考克斯回忆,“能洗衣服的机器?我完全没法想象!”就连正规厕所的概念,他们也很难完全接受。艾诺尔•斯诺德格拉斯初来乍到盖诺尔山,就开始修建茅厕,甚至在下面挖了个坑,有个邻居问他:“这坑挖来干啥?”柏妮丝•斯诺德格拉斯回忆,艾诺尔开口解释时,邻居的反应:“‘他们也太做作了,还得要个厕所。’他们觉得下面带坑的茅厕就是正规的厕所了!”土生土长的丘陵地带人,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家人搬出了丘陵地带就再也不回来了。因此,久居丘陵地带的人,很难说清楚自己的生活与外面的世界有何鲜明对比,阐述得最明白的,是三十年代因为经济原因不得不搬来丘陵地带的家庭。
布赖恩和玛丽•苏•史密斯原本住在得州的波特兰,科珀斯克里斯蒂附近的一个小镇。大萧条期间,他们丢了房子和曾经利润丰厚的汽车修理厂。一九三七年,他们带着三个孩子举家搬迁到丘陵地带,布兰科附近一座二十一公顷的农场上,因为“只有这里地价便宜,我们还能买得起一座农场”。
波特兰是通了电的,已经很多年了。“电是根本不用去想的事情,”史密斯夫人说,“我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用着。非要想的话,我肯定会觉得:‘难道不是人人都用电吗?’”
现在她发现,不是人人都能用电。
史密斯一家带了收音机来,是一个黑色的阿特沃特•肯特大收音机,顶上有个扩音器。但是这机器在新家没法用。“农场上是非常孤独的,”史密斯夫人说,“有时候这安静挺好的。但有时候又安静到让你受伤。”他们还带了洗衣机来,也没法用。史密斯夫人喜欢读书,但“光线对眼睛有害,我的视力不够好,晚上没法读书”。在波特兰,她晚上还能用钩针织点东西,但现在,灯光太暗了,根本做不了。当然,白天是没有时间的。就算不做家务,也得用双手剥玉米、去壳、碾磨,来喂养一百五十只母鸡,下了蛋好拿去卖;要么就是帮忙操作剪毛机。搬到农场后不久,丈夫就得了重病,一年多的时间,她还要承担起照顾牲口,赶骡子犁地的重责,而她以前从没耕过地。“天不亮就起床,把火生起来,饼干准备好,出门去挤奶,安排早餐。生活的一切就是工作。只求生存。”
她最厌烦的苦活,是去离房子大约二百米的一口井打水。“在波特兰孩子们当然用的是自来水,现在他们还觉得用的是自来水。”她说。和别的丘陵地带农妇熟悉起来之后,她注意到很多人都是弓腰驼背的。她们告诉她,都是因为常年挑水。她不想自己也变得驼背,但似乎没有解决的办法。“挑啊挑啊,来来回回地挑。有时候我特别灰心。刚搬去(丘陵地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拓荒先锋妇女,就像那些驾着马车来到这里的女人一样。我说,她们能做到,我也能。但真的太艰难了。整个上午都在挑着那些大水桶来来回回,你觉得自己不是在做人,而是在做牛做马。波特兰只是个小镇,不是什么大城市。但是从波特兰搬到丘陵地带,就像从二十世纪回到了中世纪。”
(1) 创办于十九世纪的零售公司,主要销售对象是农民,主要在广大农村地区销售一些价廉物美的商品。
(2) 一九三五年,家电生产商美泰克公司推出的一种汽油动力洗衣机也没能帮这些农妇什么忙,因为洗衣服要用太多水,她们还是要不断地往机器里装水。不过,反正丘陵地带大多数农妇也买不起。——原注
(3) 熨斗的英文为iron,有“铁”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