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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星”与“黑星”
一九二九年六月,林登•约翰逊回到圣马科斯,不仅很快恢复了跟在校长身边的地位,而且迅速坐到了教授们的脚边。事实上,同学们口中的谄媚奉迎拍马屁,到现在已经变得有点疯狂了。
报纸上的奉承也是一样。他再次担纲了《学院之星》的暑期编辑。学校的工作出了很多问题,比如说,注册日那天效率低下,学生们的队伍从山上排到山下,等了好几个小时,搞得怨声载道,而校报却大加表扬,说教务处“管理得力”。“本周一,面对蜂拥而至的学生,教务处得力高效,得到了很多赞赏。”约翰逊写道,“很难想象这样一项工作能办得如此迅速、周全和令人愉快。”他在学校“管理层”仍然是如鱼得水,在学生们中间的受欢迎程度则对比鲜明,很快就恢复到去科图拉之前的水平。九月,常规学期开始了,他还想继续当校报编辑,还想成为橄榄球赛季的啦啦队队长。但是学生会选举麦尔顿•肯尼迪兼任两个职位,把约翰逊“贬”去写社论了。另外,肯尼迪和约翰逊很快开始频繁地向对方怒吼,甚至动手,不过,要是约翰逊真的有勇气动手,两人就真算是打架了。事实恰恰相反,肯尼迪向他出拳的时候,他就像两年前打扑克的时候那样,躺倒在一张床上,双脚在空中乱蹬。肯尼迪上前来,约翰逊就大喊:“我投降!我投降!”弗农•怀特塞德当时也在场,他很快就开始满校园地模仿约翰逊慌乱的语气。全校学生又开始嘲笑他了。
不过,这种嘲笑就要结束了,永远结束,再也不会有。因为林登•约翰逊将会涉足学校活动的新领域,比起搞新闻报纸和体力上的竞技,他在这个领域好像要擅长很多。他即将涉足校园政治。
在别的学生看来,西南师范的校园政治,其实是他开创的。
学生们对班干部和学生会干部的选举一直兴趣有限。“我们很少开班会或者组织集体活动,”乔•贝里说,这个安静的高个子橄榄球明星后卫经常当选为班长,“大家也并不关心什么学校大事。”“黑星”的成员担任了大多数学生干部的职位,他们是最不关心这些事的人了。后来成为布林莫尔学院著名微生物学家的优秀学生贝里回忆起自己那些队友,觉得他们有些品质十分可贵。“这些哥们儿打起比赛来真是勇气可嘉,而且他们非常非常忠诚,”他说,“为了帮你得分,他们跑多远都行。他们也非常坦诚,你永远能很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立场。这是西部典型的坦荡荡的性格,那里的男人总是很坦率、很可靠。”不过,他也觉得,这些队友很多都缺乏“聪敏”。本身以东部的标准来看,西南师范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学术标准,就算是这样,很多橄榄球健将也算是特别不爱学习的那一群人。他们感兴趣的是喝酒、泡妞、打猎和钓鱼,按贝里的说法是“体力劳动”。他们对校园政治真是完全不感兴趣,所以根本提都不提。“可能会有人问:‘谁会去竞选主席啊?’别的人就会说:‘哎哟,管他呢,我们让老乔去不就好了。’候选人就是这么提名出来的。”事实上,乔自己还曾经在任期中途辞过职,就为了帮一个朋友的忙,让他能说自己也当过主席。当时没人反对,反正没人在乎。“我想让他获得这份荣誉,”贝里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选举这样的事情,太微不足道了。”
有几个“乡土气”没那么重的学生,对赚钱更感兴趣,穿着打扮上也要高人一筹。一九二九年夏天,他们决定成立“白星”组织,与“黑星”竞争。林登•约翰逊请求加入。但是“白星”的两个领袖都不喜欢他。一个是伶牙俐齿的弗农•怀特塞德,他之前在纽约大学念过两年书,所以在圣马科斯的校园里就显得比较成熟老练。一个是喜欢在学校里发起各种活动的霍勒斯•理查兹(有一次他组织了个动员大会,会后热血沸腾的学生们走了出来,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帽子,大喊:“为美化学校出力!”最后筹到的钱都归了他自己)。“任何反驳他的人,他都一副看不起的样子,”理查兹说,“他想掌控所有人。”另外,他们希望“白星”也是一个秘密组织,而约翰逊话太多了。组织的第一次会议上,有人说约翰逊想参加,另外一个学生带着强烈的讽刺说:“狗屁?他会报告全校的。”于是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了。“白星”正式成立了,举行了一个神秘的夜间仪式,选址在某条河边。他们在学校里找到了一本最大的字典,用来代替《圣经》。每个人都手拿蜡烛,把手按在字典上面,庄严宣誓,而约翰逊不在其中。这下,不仅是时髦受欢迎的群体不欢迎他,这些“边缘人”也不欢迎他。幸亏“白星”有三位“元老”是“特别不善言辞的乡下男孩”,觉得约翰逊“很有趣”,否则他永远无法加入“白星”。他请这三位再提提他的名字。几周以后的一次会议上,他们就提了,两个领导同意他入会。因为他们可怜他。而且,用怀特塞德的话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从来也没想把‘白星’弄成个多么了不起的组织。我们成立‘白星’,只不过是因为没被‘黑星’邀请罢了。说实话吧,我们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如果你不是‘黑星’的成员,那就很难泡到漂亮妞。我们就说:‘妈的,他们有‘黑星’,我们也能有‘白星’啊。’我们成立这个完全是为了泡妞。我们可真没想过要参加选举搞政治什么的。”
但林登•约翰逊动着搞政治的脑筋。刚被“白星”吸收入会,他就建议大家和“黑星”一样,推举一个候选人竞选高年级的班长。说服了成员们之后,他在政治策略手法方面展现了非凡的竞争力。
比如,在“数人头”或者说数选票方面。“白星”别的成员都认为,没人能胜过“黑星”的候选人迪克•斯斌,很受欢迎的橄榄球和田径明星。十月第一次选举的时候(学生干部每年的十月、次年的一月和四月各选举一次,任期三个月),他轻而易举就获胜了。但是这些“白星”们根本没数过选票。约翰逊承认说,如果大多数学生都来投票,斯斌绝对能赢得不费吹灰之力。但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对政治实在太不感兴趣了,而且也没出现过两位不相上下的候选人搞过什么旗鼓相当的竞选活动。大多数学生根本不愿费那个劲去投票。如果出现对手,就算只有为数不多的选票,也是有胜算的。
另外,他也想出了去搞到这些选票的办法。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包括运动队以及“莎翁派”和“田园派”两个文学社(社员大多都是漂亮又受欢迎的女生,男友就是运动员们),这些人绝对是斯斌坚定的支持者,这毫无疑问。但校园里还有另外两个团体,“本地人”,家乡就在圣马科斯的学生;以及“YMCA”团,也就是基督教青年男女团,在大家眼里,他们是学校里的知识分子。这些还不是唯一能争取的选票。还有些不属于任何团体的学生。这些在学校默默无闻的人,也从来没在选举的时候被想起过。但约翰逊想起了他们,把他们的选票也算了进来,然后把“本地人”以及“YMCA”团的选票也算了进来,发现“边缘人”们完全可以打败那些“风云人物”。
他也知道如何得到这些选票。他说,“白星”需要推举一个受欢迎的候选人,而且他已经挑好了。黑夜里,社团在河边聚会的时候,有个讽刺的声音问道:“我打赌肯定是你自己吧,林登?”他说不,不是。他树敌太多了。候选人应该是比尔•迪森(1),他说:“我们选比尔吧,他没什么破绽。”他补充说,迪森之所以是个优秀的候选人,还因为他善言健谈,帅得像个时装模特,在女生之间很受欢迎。数人头的话,最明显的因素就是,在圣马科斯的校园,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女生。
还需要提出一个大家感兴趣的议题。他和“白星”其他成员没什么特别在乎的议题,提不出来,所以,怀特塞德(他和理查兹觉得这整个从政的想法就特别讽刺,特别好笑)就说:“我们什么都说一说嘛,不管有没有。就一直提,提出一个可以用的。”最后,约翰逊发现了一个可以用的。每个学生交的学费里都包含了一项所谓的“毯税”,用来做课外活动的经费。负责管理这笔钱的是学生会,总是会把大部分钱都给运动队。而约翰逊需要其投票的“本地人”和“YMCA”,都不是运动员。所以他让“白星”的竞选活动喊出了这样的口号,“头脑和肌肉同样重要”,要求能多拨一点“毯税”给非运动的活动,比如辩论和戏剧。
这是约翰逊亲手操办的选举,他表现出在加州和科图拉的勇猛和活力。别的“白星”成员参与并不积极,就连迪森这个候选人都没多大热情,他觉得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他们经常取笑他(约翰逊)的热情,”其中一个说,“他们的态度是,要是他想组织组织,做点事情,就随他去吧。”但约翰逊每个晚上都会去各个寄宿屋,和学生们聊天,请求他们投票。和潜在的选民聊天时,他会伸出一只手攀着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抓住对方的衣领。“他经常强迫人家听他说话,把脸挨近对方的脸,阐明他的观点。”“白星”艾尔•哈兹克说。这种谈话技巧以前在约翰逊城高中惹到了一些校友,但现在他有了正当的议题,这行动反而有惊人的效果。目睹他上蹿下跳的迪森说:“他最大的长处就是直视别人的眼睛,拼命去推销自己的观点,说服对方。说起一对一的这种推销,林登实在是最擅长的。”尽管如此,在竞选前夕,迪森仍然和别的“白星”成员一样,认为自己必败无疑:
选举前夜,我们计算了一下,发现落后二十票,于是决定认输。只有林登不愿意听天由命。他说:“哦,不,要是我们只需要二十票,那从现在到明早八点我们都还有时间去争取这二十票啊。”当时已经快深夜十二点了……
主要的团体有我们、运动员……但还有个团体叫作YMCA……他们反对我们,是因为迪克•斯斌不仅是很优秀的学生,也是YMCA的成员。所以他们没有理由不支持他。但林登就是与众不同,他说:“嗯,要是我能改变那个团的想法,局势就会扭转了。你们可以先去睡觉了,但我不会睡的。”于是他开始一趟趟往宿舍跑,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别人。于是……他大概争取了二十来张选票。
第二天一早,选举如期进行,迪森赢了。
“黑星”输了,这还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他们深受打击,下定决心不让迪森赢第二次。“我胜选的那天,对方就宣战了,”他回忆说,“他们开始排挤我。”在四月选举到来之前的那三个月,他们就一直在指指点点,说迪森有什么什么缺点,不配做学生领袖。但约翰逊对于这种针对一个人的排挤有应对的策略,就是不要让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选举名单上。“这就是林登的策略,”迪森回忆说,“他们要狠狠地打击我,所以我们就让他们觉得我要再次参选,然后直到最后一分钟,才宣布候选人是艾尔•哈兹克。”
他还用了别的策略。
四月的选举中,林登本人也在竞选一个职位:高年级的学生会代表。他很不受欢迎,而对手乔•贝里特别受欢迎,基本大家都觉得他是学校里最讨人喜欢的学生。“所以我们觉得他没什么机会,”霍勒斯•理查兹说,“但他想当代表,特别特别想。”选举前夕,“白星”们坐在河边,用理查兹的话来说,他们发现“林登自有打算”,要确保自己得到这个位置。
约翰逊的策略,是以在圣马科斯大家一直搞不清楚的事情为基础的。这里的学生,为了赚钱,经常休学一个学期、整个学年,甚至好几年,然后再返回学校。所以,一个学生到底在一二三四哪个年级,大家根本就搞不清。他的策略基础,就是班级选举时那种随意的气氛:因为学生们普遍对选举没什么兴趣,所以在主楼不同教室举行的选举会,是特别不正式的。急匆匆地提名,迅速地投票,很快宣布获胜的候选人,没有任何规则和流程可言。另外,也许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因为过去的选举过程都很诚实坦白,没人觉得这次会有什么不一样。
四月的选举,是大家印象中圣马科斯有史以来最被关注的一场选举。“白星”因为迪森的胜选,态度更加积极,约翰逊也说服了“白星”,不仅提名哈兹克,还提名了一系列的候选人,来争夺班干部和学生会的位置。被激将的“黑星”也推举了候选人。“白星”的一系列竞选活动让学生们对校园政治更感兴趣了,所以还产生了独立参选人,最引人注目的是聪明优秀,又深受欢迎的亨利•凯尔,在辩论课上,只有他可以把约翰逊驳得哑口无言。他的竞选主旨,是要在学生政府建立一系列卓有远见的平台。大体上来说,别的候选人都比“白星”的候选人更受欢迎,所以按照一般情况,“白星”都是要输的。可是在约翰逊的运筹帷幄下,可能情况会完全不同。因为,别人都只投一次票(在自己班上的选举中),而“白星”们会在每个班的投票箱里都投上一票,这样就是一人多票了。另外,这个策略还做了细化,细化的目的就是更多地弥补有限的人数。在河边的那天晚上,“白星”们认真演练着约翰逊提出的策略,因为,四个班会都是在十点开始,他们统共只有一个小时,所以这个“别动队”动作一定要迅速。
第二天早上行动开始,他们真的很迅速。弗农•怀特塞德讲述了来龙去脉。“我们一个会一个会地解决。我们这是很小的一个团队,大概就五六个人。但别的学生也很少。我们会派一个人喊,说:‘来吧,行动起来吧,我们就把霍勒斯•理查兹选为临时主席吧。’我们总是选霍勒斯,因为他嗓门大,胆子也大。‘支持霍勒斯的,请说好。’我们都大喊:‘好!’‘通过了。来吧,上来吧,霍勒斯。’然后他就来主持选举。他唱票的时候,大家都大喊候选人的名字,显得支持者众多的样子。不管谁大声,他都会说我们的候选人赢了。然后我们就撤,霍勒斯、我、林登,还有另外几个人,赶往下一个班的选举,故技重演。所以,你也看得出来,我们每个人在四个选举中都投了票。”
三年级的班会差点儿惹上麻烦。因为时间快到了,约翰逊很想赶快去四年级的班会,他是候选人之一。理查兹就想把提名阶段推得比刚才更快。“白星”的候选人一被提名,他就大喊:“提名结束!”
那时候“还有很多人举着手,”他笑着回忆说,“亨利•凯尔上蹿下跳的,他说:‘你不能这么做(结束提名)!我也想提名!’”但理查兹根本不理他。“我说:‘你别来指挥我,因为我是临时主席,这场选举是我在主持。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我就结束了提名。三年级和四年级的教室正好就门对门。一结束提名,我就跑到那边去了。所有勉强能算四年级学生的人都在投票了,而且快要结束了。我说:‘我想投票。’他们说:‘你不能投票,霍勒斯,你不是大四生。’我说:‘你们可别说我不是大四生。我上的大四课程比大三的多,所以我算是大四生了。’嗯,谁又能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呢?只能去查记录,他们反正没那个时间。我当然是投了林登一票。大四生采取的是纸质不记名投票。计票的时候,我们的人都赢了,林登也赢了,而且是一票的优势。我其实不是一个大四生,但我给他投票了。我那票让他赢了。这是不合法的。”
“你知道吗,”霍勒斯•理查兹微笑着说,“后来,林登•约翰逊作弊的那场选举(一九四八年美国得州参议员选举),引起轩然大波。我当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历史的起点。因为我参与了林登•约翰逊作弊的第一场选举。”(2)
如果这些策略还无法帮助林登•约翰逊完全达到目的呢?他还用了其他的策略。
学校每年会进行“天人菊(3)选举”,选出学校里七位最漂亮、最受欢迎、最“具有代表性”的女生。这是全校同学最感兴趣的选举,比选学生干部什么的热闹多了。投票是在主楼一层大厅进行的,无记名选票投进投票箱,过程有严格的监控,不可能重复投票。胜选人会在当年的《教育者》上占整整一页的篇幅,刊登大幅照片,永久供人欣赏。之前,大多数获胜者都是文学社和“黑星”的风云人物。但现在约翰逊想让“白星”的女生们也入选,七个名额,能赢多少赢多少。有三个候选人特别漂亮也特别受欢迎,估计是必然当选的。但他很有信心,通过猛烈的竞选攻势,能够把四个名额收入囊中。不过,突然有人提名了露丝•刘易斯。
和其他候选人不同,露丝•刘易斯倒没长得多么漂亮。“天人菊”竞选虽然在实质上主要是个选美比赛,但其初衷并非如此,所谓“具有代表性”,定义是“要在学校生活中非常重要”。而刘易斯小姐的其他品质非常引人注目。她眼中总是闪动着动人的神采,在《教育者》编辑部坐下来,在那台“安德伍德”老爷打字机上打字写稿时,指尖也无比灵动。她是《教育者》的助理编辑。“她是个很好的作家,非常出色。”《教育者》的总编艾拉•莱勒说。她为新闻俱乐部和文人俱乐部写稿,参与了好几项校园活动。她一头短发,特立独行,对时代的弊病有种满不在乎的蔑视,在一群得州时髦女郎之中显得那么与众不同。而她想写关于那个时代圣马科斯的小说,种种想法也和她的外表一样独特。她自己热爱打网球,认为女生应该组织自己的运动队;她也不急着结婚,而是想发展新闻事业,用自己的文笔去帮助他人。和别人争论的时候,她虽然认真严肃,但是很平和,又有一种满怀自尊的幽默。种种特质让她广受欢迎。所以她被提名为候选人时,大家都觉得,一定能赢。
但是,接着,用艾拉•莱勒的话说:“林登发现了露丝的一件小丑事。”
其实不算什么丑事,甚至都不算重要。只不过圣马科斯的五十公里开外就是著名的得克萨斯大学,那里的学生家庭更富有,头脑更聪明。圣马科斯的学生不可避免地有种自卑感。“要搞清楚当时的事情,你一定要明白,我们对到圣马科斯上学这件事有多么重的戒备心。”莱勒小姐说。约翰逊发现的只是一件小事,就是露丝•刘易斯和两个朋友开着车出去,路上爆了胎,两个路过的男人停下帮她们修理,顺嘴问了这几个女孩儿上的是哪所大学。可能是出于戒备,也可能出于惭愧,刘易斯小姐脱口而出,说她们读的是得克萨斯大学。不过到后面又带着羞赧的微笑,说了实话。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啊,不过其中一个男人是林登•约翰逊的朋友,一次闲聊间碰巧告诉了他。
约翰逊告诉刘易斯小姐,除非她退出“天人菊选举”,不然全校都会知道她做的事情。除非她退出,他说,不然他就要在《学院之星》上发表社论,揭露这件事情,并且说清楚,大家不应该选她,因为一个以上圣马科斯为耻的人,肯定不能作为这所学校的代表。
约翰逊对露丝说完就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赢了。“(见了她之后)他回来了,说我们不用担心了。”霍勒斯•理查兹说,“他已经完全威慑住她了,她会退选的。他知道。”约翰逊的估计是正确的。艾拉•莱勒说:“约翰逊一走,露丝就泪流满面地来到我这儿,她可很少哭的。她说:‘我要退出选举。’我特别吃惊。我希望她能反抗一下。但是她说约翰逊会在报纸上登大标题,她可面对不了这么丢脸的事。”她退出了,约翰逊所希望的那四个女生全都成了“天人菊”。
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学生会。他自己通过选举作弊成了其中的一员。但是另外十二个成员,包括几乎所有的三年级和四年级学生,有超过一半都是运动员或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只能依赖大一大二的学生来获取学生会竞选的选票。”一九七〇年,他回忆道。他也很清楚怎么拿到这些选票,就是充分利用别的选举中很奏效的口号“头脑和肌肉同样重要”。但他必须要了解,这个口号用在谁身上会奏效。他必须了解低年级有哪些“聪明学生”,要么可以成为他的学生会候选人,要么会为候选人投票。而圣马科斯的学生流动性相当大,休学复学的人都很多,所以要了解情况很难。
但约翰逊想出了一个方法。老主楼的守夜人是“白星”阿齐•威尔斯,他有教务处的钥匙。约翰逊在一九七〇年的谈话中回忆说,一个午夜,“我们拿了钥匙,进了办公室,我在那里……拿到了小小的黄色(成绩)卡片,所有平均成绩在B以上的,我们全都记下来了,我觉得这些人就算是学术能力比较强的了”。他把被提名人、提名人和投票人都列了出来,确保学生会的大一大二生都是会被他的“头脑”口号吸引的。
选择女性候选人的时候,他更为谨慎。他指示“白星”的男生们约那些在他心目中可以被提名的大一大二女生。当时的大四生威尔顿•伍兹就参加了很多这样的约会,因为年轻女孩们比较喜欢他轻柔的声音和有些踌躇的笨拙和可爱。“林登想的是,让我们约那种特别漂亮的女孩子,看能不能控制她。通过约会了解她,看看要是她被选进了学生会,会不会听话。”要是约翰逊接到报告,说一个女孩“会听话”,他就会指示跟那个女孩约会的“白星”,让他劝说这女孩参加学生会竞选。“我在跟一个低年级的女孩子约会,而约会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她去参加竞选,”伍兹说,“都是林登出的主意,他想让我告诉那女孩子,一旦被选入了学生会,该怎么投票。”这个策略奏效了。圣马科斯的女生都不“当代”,理查兹解释说。她们对政治不感兴趣(虽然她们的人数比男生多出两倍,但他敢肯定,圣马科斯当时没有出过一个女班长)。而约翰逊的筛选过程又进一步确定了,自己手里这些要做候选人的女生,对于政治比大多数女同学还要更不感兴趣。用理查兹的话来说,圣马科斯的女生不“当代”,是因为,在那些普遍认为政治是男人的事的区域,“那时候的女孩儿,都是你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当然,约翰逊的筛选过程也确保了这些女性候选人没有特别独立的人格。“另外,”怀特塞德补充说,“别忘了,这个学校的男女比例是一比三,很多女孩子非常孤独。男生跟宝贝似的。她们可不想做什么惹你生气的事。”伍兹说,“你根本不用多费口舌,你就简单地说:‘啊,某某想做《学院之星》的编辑,他是个好人哟。你会给他投票的,对吧?’她们基本上次次都会听话。”
林登在至少一个已经进入学生会的女生身上用了类似的策略。只要林登需要她的投票,伍兹就要一直跟她约会。这次,这个策略特别奏效,因为这个充满活力,有着一头黑发、闪亮黑眼睛的年轻女孩,爱上了伍兹。“然后,当然啦,林登不再需要她的投票后,臭威尔顿就甩了人家,”理查兹笑起来,“她真的很喜欢威尔顿。我打赌她肯定一直在想到底怎么回事。她绝对永远也不明白威尔顿为什么甩了她。”
也许她的确永远也搞不明白。因为,即便林登谋划了五花八门的政治策略,但有一个方面是共同的。无论是谁谋划的这些策略,这个方面都是很惊人的。但更惊人的是,这个男人,这个小半辈子一直在“说大话”,而且在别的非政治的活动中也一直在吹嘘自己的男人,竟然对所有这些策略三缄其口。林登•约翰逊策划的这一整套政治战略,他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偶尔,他弟弟得以略知一二。有些时候,十五岁的山姆•休斯敦•约翰逊会利用周末的时间去看林登。他后来写道,自己永远也忘不了“周六下午与周日早上那些精彩的对话(其实算是独白)……我偶尔周末去圣马科斯看他的时候,听到好几次他跟‘黑星’对抗的策略。我总是睁大眼睛,满怀崇拜地听着哥哥列出下个星期的战略部署。即使到现在,我闭上眼睛,也能看到他当时在房间里兴奋地来回踱步……有时候他坐在床上,接着又坐到床边一张破旧的木椅子上,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期待,深邃的嗓音满含充沛的感情”。但就算是亲兄弟山姆•休斯敦,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周日下午,他就回家了,离开的时候,哥哥还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眼中放光,双手握紧又松开,修长手指上的指甲都被咬得光秃秃的。他不知又在密谋什么,只能从手指的弯曲纠缠中看出,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白星”非常明白要为自己的组织保密。学生们很受“头脑和肌肉同样重要”这个观点的鼓动,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代表“肌肉”的就是学校里的运动健将们,他们和他们漂亮的女朋友属于一个秘密组织,这个组织非常排外,大多数学生都得不到邀请。约翰逊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大多数不擅长运动的学生,私下里都反感甚至厌恶那些周六的赛场英雄,虽然他们看比赛倒是看得很起劲,”约翰逊的弟弟解释说,“很显然,每个讲求实用的政治家都明白,比起爱与尊重,厌恶和恐惧是组织人民时更为有力的武器,对林登在圣马科斯简直有大大的用武之地……”选民们,也就是那些“小人物”很容易受到影响,而如果他们知道,若是投票给迪森或者哈兹克,他们就是在给另一个也没有邀请他们的秘密组织投票,那就不好办了。
建立“白星”的理查兹和怀特塞德,他们的初衷并不是想搞政治,而是为了加强他们非常看重的“兄弟情义”和“同学友爱”。最初,他们就建立了严格的保密制度。约翰逊又制定了附加的保密条款,得到两位创始人的支持。比如,校园里不可以看到三个或者三个以上的“白星”成员在交谈;要是三个人不小心走在一起,应该以交换眼神的方式示意哪个人该离开。“白星”之前的聚会,要么在河边,要么在会员的膳宿屋的房间里,而现在呢,在约翰逊的建议下,转移到两层楼的霍夫海因茨旅馆去了。约翰逊说,在这里就不怕路人从窗外偷看了。约翰逊甚至还发展了一个特别具有独创性的机制,保证“白星”成员能直截了当地否认自己的身份。组织的一条规定中说,如果某位成员被问到他是不是“白星”成员,在他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被组织自动开除了,这样他就可以说“不是”。下次聚会再重新吸收他入会。所有的规则都被收录在《白星法则》中,所有新成员在河边参加那很有形式感的入会仪式时,都要手举蜡烛,按着字典,发誓遵守。这些年轻人发誓的时候是非常严肃的,四十多年过去了,迪森被问起“白星”的事情时,还不愿意说得太细,“我不想违反当时的誓言”。而其他人连一个字都不愿意透露。约翰逊的保密工作实在做得太好了,“白星”们赢得很多校园选举之后,学生们根本都不知道“白星”的存在。“‘黑星’不知道我们是有组织的,没人知道。”迪森说,“他们不知道这个组织专门跟他们对着干。他们知道有人在学校‘搞破坏’,但不知道是谁。”怀特塞德很开心地回忆说,“我们利用的那些人毫无戒心,毫不怀疑……我们说,‘你不会给“黑星”投票的,是吧?你不会帮‘黑星’的吧?’结果从头到尾我们都有另一个组织,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约翰逊自己的战略也要对“白星”的队友们保密,甚至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有战略。这也是有理由的。理查兹和怀特塞德非常在意自己的领导地位,所以,约翰逊要是提出什么计划,他们总会轻易就反驳,就因为那不是他们提出的计划。或者,就算他们同意了,这两个“大嘴巴”也会经常把计划挂在嘴边,闹得全校尽人皆知。别的“白星”成员也可能因为不喜欢约翰逊而反对他的计划。所以他甚至不能让盟友们知道自己谋划的事情。比尔•迪森偶尔能知道点计划的毛皮,但也是非常偶尔,只有在约翰逊不得不需要他帮助的情况下。艾尔•哈兹克回忆说,有时候他回到和迪森同住的房间,会看到室友和约翰逊懒散地躺在床上,“聊政治,好像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政治。我以前经常叫比尔‘参议员’,林登‘州长’。”迪森是林登第一个选中的候选人,最亲密的盟友,然而他对他透露的消息也很有限。事实上,迪森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弄清楚“白星”会议中的玄妙。依然都是不怎么正式的会议,大声说话,嬉笑打闹。会议主席依然是组织的成立者,理查兹和怀特塞德,基本上都是他们来讲话。而林登•约翰逊呢,一反常态地,很少在这些聚会上讲话。但迪森逐渐注意到,会议尾声的时候,包括理查兹和怀特塞德在内的所有人做出的决定,无一例外都是约翰逊前一天晚上告诉他,希望组织能做出的决定。“我们五六个人聚在一起讨论,他不会特别强势,”迪森说,“但是我记得我开始思考,说不定他还是在我们不知不觉之间控制了会议,也许……他在操纵整个组织。我们逐渐意识到这一点,至少我意识到了。我意识到他非常聪明。”事实上,迪森逐渐明白了别人不明白的事情。“白星”的成立者理查兹和怀特塞德,以为还是他们在管理着“白星”,事实并非如此。
不过,林登•约翰逊的保密工作,最令人震惊的地方,不是他让别的成员们做得多么成功,而是他让自己做得多么成功。
小半辈子了,他一直在“说大话”。大摇大摆,恬不知耻地吹牛,想要鹤立鸡群,想要让自己走在最前面,从来不曾间断,仿佛他生来就需要说大话,不顾一切地渴望着别人的注意和欣赏。这种渴望从来不曾熄灭,在除了校园政治以外的话题上,他仍然和以前一样,大肆吹嘘,无所不用其极。很难忽略的一个真相,就是他经常对山姆•休斯敦•约翰逊大聊特聊校园政治,因为他必须跟某人讲,必须要让至少某个人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聪明。而这个把他当英雄一样崇拜的弟弟是唯一可靠的听众,他没在这所大学,周日就回约翰逊城了,所以不会把他的秘密在校园里传扬开来。然而,即便林登•约翰逊非常想谈论这个话题,他对除弟弟以外的外人可谓只字未提。这样的沉默,说明在那高瘦、笨拙、大耳朵的外表之下,在那些喋喋不休的独白,不知收敛的吹嘘,过分的溜须拍马,谄媚的笑容,对老师们满含崇拜的脸之下,有种钢铁般的意志。林登•约翰逊计划要和一小群边缘人一起,掌控学生权力。而且,不仅要掌控已有的学生权力,还要为他们为自己创造新的权力,创造这个校园学生历史上前无古人的新维度。要是学校里的任何人,包括他的盟友在内,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无法实现目标了。要是有人看清了他在做什么,那他就再也做不成了。
没有人看清。
他把自己的各种努力和手脚隐藏得很好,成果也逐渐显现出来。一九三〇年五月,选择《学院之星》和《教育者》编辑的时候,这成果显现得最为明显。
传统上来说,这两个位置主要看的是学业的成绩,没有那么强烈的政治色彩。这是本科生中薪水最高、影响力最大的位置。通常,学生会总是会接受现任编辑们的推荐,基本上都是大三那些最得力的助手。一九三〇年五月,《学院之星》和《教育者》编辑位置的提名,分别是两兄妹,家就在圣马科斯,凯尔家的亨利和米蒂。他们显然是最合格的候选人。而另一个“本地人”爱德华•普尔斯,竞选《教育者》的常务经理,同样也是实至名归。看上去他们一起当选,似乎什么问题都没有。“我们想着他们肯定就选上了,”当时《教育者》的编辑艾拉•莱勒说,“他们(学生会)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凯尔对改革有着极高的热情。他倡导大家不要过分看重运动队,“毯税”要更加平均地分配;还倡导大家多做独立的阅读,不要一味守着书本死读;引进“牛津学习法”的“荣誉课程”,减少考试,这样学生们能够有系统地学习,而不用被死板僵化的课程表束缚。在一个月前的选举上,他的热情受到了挫败,但已经在计划通过《学院之星》对学校来一次“教育复兴”。学生会在老主楼开会的时候,三个从小一起在圣马科斯长大的发小,同坐在会议室外的长凳上,等着有人出来宣布他们当选。
但霍勒斯•理查兹和威尔顿•伍兹率先出现了,看见这三个人等在那儿,突然咯咯笑起来。普尔斯和凯尔兄妹很快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学生会的一名成员,也是他们的朋友,从会议室出来,告诉他们会议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有人提议增加一项新规则。他和别人都表示反对。但那个人要求迅速投票来决定。学生会的大一大二学生都投票赞成,而林登•约翰逊是唯一赞成的大四生。一票的优势,这项规则被迅速通过了。这位朋友告诉他们,这项规则令圣马科斯的居民无法参选《学院之星》和《教育者》的职位,因为他们反正是住在家里,没有别的学生那么迫切地需要这份薪水。正值经济大萧条,这种工作应该给特别需要钱的学生。这位朋友说,新规则令普尔斯和凯尔兄妹丧失了竞选的资格,他们本认为稳赢的工作,给了之前没被考虑过的学生。《学院之星》的编辑,是三年级的奥斯勒•邓恩,他之前在报纸做的不过是非常微小的工作,《教育者》中提到对报纸做了贡献的人,都从来没刊登过他的照片。而常务经理的位置给了哈维•约,一个大一学生,这可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大一学生。
新规的不公让他们觉得备受屈辱(普尔斯可不是不需要钱,他特别需要这笔薪水:他一直想靠《教育者》的薪水来支付学费。没有这笔钱,他就得退学了),但一开始从来没想过,这项规则专门就是为了取消他们的参选资格,也完全没想过这一切是林登•约翰逊在操纵。得知真相后,凯尔是最震惊的。他和约翰逊是完全不同的小伙子,瘦削、戴着眼镜、勤奋好学的凯尔充满了求知欲,热爱阅读。约翰逊只是嘴上说他得了很多A,而成绩优异的凯尔是真的门门全A。他还是一位出色的辩手,整个三年级无人能敌,约翰逊只是嘴上说他赢得了很多辩论,而凯尔是真的赢了。但两人都对政治感兴趣(但比起政治实践,凯尔更倾向于研究理论)。历史课和社科课上,两人经常争论不休。一名教授说,凯尔能把约翰逊驳得“哑口无言”。约翰逊只是嘴上说说他读了哪些哪些书,而凯尔是真的读了。但凯尔很喜欢这些争论,他认为大学里就是应该这样你来我往地交流想法和观点。他以为约翰逊也很喜欢。凯尔说,在约翰逊去科图拉之前的大学时光,“别人都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我却把他看作朋友”。而约翰逊显然也回应了他的友谊,邀请他到家里去见自己的朋友。约翰逊从科图拉回来以后,他需要“本地人”给迪森投票,而凯尔是这群人的领袖,所以约翰逊和他走得很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凯尔说。理查兹操纵三年级的投票,他很生气,但一直以为约翰逊那天只不过是听理查兹的话罢了。他一点都没有怀疑其实一切的领导都是约翰逊。现在他也完全不怀疑是约翰逊操纵了这个让他丧失资格的所谓的“大萧条”观点。他对于秘密组织“白星”的存在毫不知情,对于林登•约翰逊被辩论得“哑口无言”的感受更是蒙在鼓里。凯尔后来回忆起来,那之前的一年,“他的两个手下(理查兹和伍兹)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一个组织,为文学和辩论活动多争取一点经费,因为他们觉得橄榄球队得到的经费太多了。当时我一点都没想过这是个秘密组织。我都不知道林登也是成员之一。”凯尔拒绝了邀请(“我说你们要对抗的那些人全是我的朋友”)之后,之前一直是班长的他,再也没赢得过任何学生选举。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有种感觉,理查兹和伍兹知道他败选的内幕。现在,他也不明白,但只是有种感觉,这两人也推动了他此次编辑的落选。凯尔回忆说,一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就去找他们,拦住他们,用所有的脏话骂他们。他们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咧嘴笑”。但是他从没想过,甚至连怀疑都没有过,谁又站在理查兹和伍兹背后。直到学生会那次决定性的会议之后几个星期,“学校生涯的最后时光”,凯尔才被告知,约翰逊是那次会议的主导者,而且,“几年来林登一直在努力阻挠我获得任何荣誉”,普尔斯也是丝毫没起疑心,“这一切进行的同时”,他只要在学校里碰到林登•约翰逊,对方就会露出友好的微笑,“停下来跟我聊天,跟没事人似的”。
讽刺的是,约翰逊用“要把钱给需要的学生”这个论点操纵了学生会的决议,而普尔斯却因此要到得克萨斯的毕晓普度过“可怕的一年”,好赚够了钱继续大学学业。他说,离开学校前往毕晓普的时候,他“备感苦涩”。“他(约翰逊)开创了圣马科斯的政治操纵,”普尔斯说,“他不得不开创这个。要是他没有做那些政治上的手脚,他就不可能出色。他不是个出色的学生,他在别的任何方面都不出色。他那种人,就是随时都很阴险鬼祟。他能做得出你我都做不出的事情,以此来获取权力。但他得到了权力,而且把我们拼命努力争取的工作成功地搅黄了。”凯尔和妹妹还能付得起圣马科斯的学费,但他们也退学了,直到约翰逊毕业离校才回来。“我们退学,就是因为他,”凯尔说,“他做的事情让我们觉得恶心。”这种恶心多年未曾消退,凯尔的朋友说。艾拉•莱勒是多年以后才知道学生会拒绝她对继任者推荐的真正原因,她说:“亨利是非常聪明的学生,也特别理想主义,他不能容忍政治目的的存在。”另一个要求匿名的学生说:“仿佛亨利过去一直住在象牙塔里,突然一下子看到了生活到底能有多么肮脏。”
班长、学生会成员、“天人菊”、《学院之星》和《教育者》的编辑,一九二九年六月林登•约翰逊从科图拉回来的时候,这些位置上还全是瞧不起林登•约翰逊的人。但一九三〇年八月他毕业的时候,这些位置全换了人,这些人名义上不是林登•约翰逊领导的,实际上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敌人都被盟友取而代之,而且速度惊人。一年多点的时间里,这个一直对政治感兴趣却毫无政治经验的年轻人,操纵了一个学校的政治架构,或者说创造了一个学校的政治架构,而他作为学校里仍然最不受欢迎的学生之一,影响力却超越了所有人。
“回想那些精彩的……长篇大论……我明白哥哥有多么擅长搞政治计谋。这是他生来就该做的工作,也是他最喜欢的休闲方式。”山姆•休斯敦•约翰逊写道。这个弟弟在约翰逊的一生中提供了很多从兄弟角度出发的真知灼见,而“生来就该做的工作”正是其中之一。林登•约翰逊初步涉足这个领域的时候,就已经是个中高手了。
弟弟明白这种天资的部分原因。“他喜欢数人头,统计选票,这是受了爸爸的影响。”他写道。这方面是如此,其他很多方面也是如此。这个瘦高个子、耳朵巨大的小伙子,说话的时候抓住别人的衣领,有着天赋异禀的说服力。毕竟,他的父亲也有着同样的风格与能力。在校园里,这个年轻人暗箱操作,翻云覆雨,仿佛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而他的父亲,也是毫无经验地去到议会,也立刻展现了类似的能力。
但父子之间有着至关重要的不同,从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两人的鲜明对比。父亲在得州议会发起的最勇敢的斗争(几乎是单枪匹马,只有六个势单力薄的盟友),是针对约瑟夫•韦尔登•贝利,那个平民党的叛徒。而有一次,在历史课上,林登•约翰逊被问道,有没有特别崇拜的英雄,他回答说:“约瑟夫•贝利。”
“像块盖板一样正直”的理想主义者山姆•伊利•约翰逊,从不屈服,坚持自己涉足政治时最初的信念和原则。在有些人眼里,他是英雄。然而,这也导致了他政治上的一败涂地,那些最最美好珍贵的目标,没有一个实现。而他的儿子,在校园这个目前唯一可供他施展的竞技场上,已经实现了所有的目标,因为那些妨碍束缚父亲的包袱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他之所以能赢,就是因为什么信念都没有,他没有想要做出的改革,没有真正在意的原则或议题(“我们什么都说一说,不管有没有”)。另外,他不仅展现了父亲身上从来没有的实用主义精神,更有一种更加毫无来由的玩世不恭的态度。他非常认真努力地去说服各个学生,手臂攀在他们肩膀上,热切地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劝说他们不要给一个秘密组织投票,却不让对方知道自己也属于一个秘密组织。他玩世不恭,又冷酷无情。他不仅仅要提前统计投票,而且还要去作弊。他威胁一个害怕的女孩,要曝光她的所作所为,要说得非常夸张,用“醒目的标题”来曝光,而她不过是一时轻率,而且完全微不足道。他利用女人们的孤独来争取选票。这个小伙子的父亲,“永远有着明确的立场”;而做儿子的呢,却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立场。他铁了心要给凯尔和普尔斯的抱负背后来上一刀,这两个年轻人却一直认为他是朋友,直到刀子插深了,拔不出来了,才醒悟过来。当然,这些策略当时只是有限地发挥在校园政治上,规模很小,和外界的政治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不过,在有限的条件下,林登•约翰逊已经表现出了他的某种套路和模式。也许这种套路最重要的方面,就是你看不出任何的底线或界限。实用主义大大挤占了投票箱中的道德,除了胜利一切都不重要,为了胜利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没问题的,即便伤天害理、丧心病狂。
林登•约翰逊自己,对这些冷酷无情的手段,又是怎么看的呢?
多年以后——四十年以后,他已经从总统的位置上卸任。一九七〇年,林登•约翰逊回到圣马科斯,花了一整天时间环游校园,回忆过去。那天午后,他和四个以前的教授座谈,五个人都已经步入老年了。话锋转向他在“白星”搞的那些活动,以及在学生会做的事情。他说了下面这一席话:
一二年级的学生和我,我们占了大多数。我们“占领”了学生会、戏剧社、辩论社,我们开始操纵“天人菊”的选举。我离校的时候,都还在进行。毕业之后我就不了解情况了,但我离校的时候还在进行着。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都是在恶意操纵,不择手段。我能让他们失去的,他们都失去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去搞这种独断专行的大动作,像希特勒一样一手遮天。我把他们弄得一败涂地,而且很久都没恢复过来。
那是漫长辛苦的一天,特别是对心脏状况很不好的林登•约翰逊来说,说上述这番话的时候,他已经很累了。也许是因为劳累,这些话才脱口而出,特别是那两个词:“独断专行”,“希特勒”。不过他也不是累到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这番话的地步。话刚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于是突然停止座谈,从座位上站起来,叫上助手,匆忙离开了。要不是一个年轻人当时录了音,后人就再也无从知晓林登•约翰逊对自己最初那些政治活动的评价了。
这自我评价透露了很多信息,不仅仅让我们得知他把自己看作“独裁者”“希特勒”,而且欣然担当起这样的角色。这一席话透露的情感比这两个词丰富多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都是在恶意操纵,不择手段。我能让他们失去的,他们都失去了……我把他们弄得一败涂地,而且很久都没恢复过来。”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冷酷无情吗?他意识到了。他对此感到羞愧吗?不,他很骄傲。
“恶意操纵,不择手段”,而有时候,林登•约翰逊表现出与操纵毫无关系的恶意。“黑星”成员弗兰克•阿诺德在学习上反应很慢,但是他身材高大魁梧,性格安静温柔,有很多优良品质。橄榄球场上,他受过很多伤,却一直勇往直前,于是队友们选他做队长,说他特别可靠。球场下,一个朋友说,“他对谁都能说点好话”,而且,尽管脑子转得慢,他有时候却能一眼看到事情的核心。比如,学生会投票选《学院之星》和《教育者》编辑的那一回,他对约翰逊说,不应该把这位置给没有为之努力过的人。“人人都喜欢他,除了林登。”那位朋友说。林登一点也不喜欢他。阿诺德虽然反应迟钝,却被学校里最聪明大胆的漂亮姑娘海伦•霍夫海因兹深爱着。约翰逊竟然搞阴谋诡计想拆散他们。
他的“枪”是怀特塞德,伶牙俐齿、帅气潇洒的“万人迷”。“林登有辆跑车,”怀特塞德回忆,“他跟我说:‘给她打电话,带她出去,用我的车……能惹他生气就行。’这件事他真是下了大功夫。因为他不喜欢弗兰克•阿诺德。”海伦说:“我跟弗兰克•阿诺德在一起好几年了。我爱他。突然间,弗农•怀特塞德对我发起了猛烈的追求。两个星期以来一直不间断。课后与我见面,跟我坐在树下聊天。我真是太幼稚了,从来没想过林登是幕后黑手。我还以为只是走了桃花运。我也没怎么当真。我真的很爱弗兰克•阿诺德。只是觉得有人追求还蛮开心的。”她接受了阿诺德的求婚,戒指都戴上了,怀特塞德还不善罢甘休。“林登说,‘你干吗不打电话给她?今晚把她约出来,叫她把弗兰克那戒指摘了!’海伦出来了,戴着她的订婚戒指,我就叫她摘下来。第二天她又戴上了,但我们看到弗兰克脸上的表情很忧虑。他太在意她了。”怀特塞德说,“后来我自己脸上都挂不住了”,就不再追求她了(4)。要是按照约翰逊的心思,怀特塞德还应该继续假意追求,直到两个年轻人的真爱被破坏得无法挽回。“这就不是政治了,”怀特塞德说,“林登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有时候,这种恶意来得真是毫无根据,看不出目的。
有个在农场长大的波希米亚学生,基本上没人搞恶作剧捉弄他。因为他反应太慢,太轻信,有些学生还觉得他智商有点小小的问题。整他太没意思了。他有很严重的粉刺。有一天晚上,这个学生和约翰逊、怀特塞德还有另一个学生聊天,说因为这一脸的痘,没有女生愿意跟他约会。
怀特塞德回忆:
林登对他说,可以把新鲜牛粪涂在脸上。他说:“啊,怎么说?”林登说:“你难道没把牛粪掀开过,看到下面的草有多白吗?牛粪把草给漂白了啊。”
所以林登说:“我们开车(送他去)捡牛粪吧。”我们四个就开车去了某个牧场,他下了车,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们真不敢相信他傻成这样。回来的时候他真的捡了些牛粪,放在一个鞋盒里。回到圣马科斯,林登叫他拿一条毛巾,把眼睛的位置剪掉,牛粪弄在毛巾上,毛巾敷在脸上。他……到我们房间,问怎么样。林登说:“你弄得不够,一点用也没有。”他让他多往脸上弄一点。早上,他身上的气味太难闻了,都没法接近他。林登把这事告诉了所有人。第二天,那男生走进教室,大家都开始学牛叫,“哞哞哞”。告诉你吧,这真是我做过的最坏的事情。
林登对埃文斯校长的溜须拍马一如既往,也收获了成果。校长对他的友好亲切,从未展现给任何学生,甚至任何教职工。这种友好中几乎都带着点父爱了。约翰逊在埃文斯的办公室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正如约翰逊去科图拉之前,汤姆•尼科尔斯的评价:“有些人说不定觉得这个地方是他说了算。”现在这个印象进一步加深。教授们都知道他是校长的耳目,也就刻意去接近他。“他是埃文斯博士的秘书,所以路上遇到了,我总是停下来,跟他聊一聊……”一位老师说。就连诺尔和思贝克主任对他都态度谨慎,怕惹到他。比如,诺尔执教严格,对于学生必须选修六门体育课的规矩,从未放松过。离开科图拉之前,一向对自己的笨拙与不协调感到丢脸的约翰逊,请诺尔允许他写一篇关于运动的论文,来代替体育课的学分。诺尔拒绝了,给了他一个不及格。现在,约翰逊再次请求,诺尔批准了。温顺谦恭的思贝克,学生会和学校出版委员会的前主管老师,现在经常和约翰逊一起出现,有个学生说:“不知情的人很难说清谁是学生,谁是主任。”
而埃文斯通过一种非正式的方式,告诉手下的主任们,他希望在给学生分配校园工作的这件事上,约翰逊也有发言权。
大萧条早早地降临丘陵地带,而今更是变本加厉。几年前,三捆棉花送到轧棉厂,就能挣够一个孩子一年的大学学费。现在价格跌到谷底,需要六到八捆棉花才能换来同样的钱。这六到八捆,意味着父亲要在田里挣命似的干上很久,才能让儿子免于田里劳作的命运。丘陵地带走出来的男人,全都记得妈妈拿着卖棉花挣来的钱,加上她们辛辛苦苦省出来的几个子儿,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拼命地想着其他办法生活,到交学费的时候才把这笔巨款拿出来。教授们想帮忙,有些会借钱给学生,有的没钱可借,就从银行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好支撑某个姑娘小伙再坚持一个学期。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学生不得不收拾好简陋的行李,转身离开尖顶的老主楼。一九二九年春季学期入读圣马科斯的一千一百八十七名学生,只有九百零六名在秋天又回来了。(《学院之星》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数字,“因为这片区域日子很难过,大家都知道,很多人做出了牺牲”。)现在,不管是“采石队”二十美分时薪的工作,还是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去做的锅炉房的工作,只要是工作,都十分珍贵。“二十美分的时薪,就意味着你能上学。”霍勒斯•理查兹说。他还说:“要是林登(对主任们)说‘这孩子不错,给他个工作’,他就能有份工作。”在这样一个“穷孩子”的学校,埃文斯把真正的权力交到了约翰逊手中。
约翰逊如何利用这权力,都做了哪些事情,很能说明问题。
工作,最好的工作,他都给了朋友。那些一个月有二十五美元收入的“内部”工作,之前几乎全部被“黑星”们占据。约翰逊从科图拉回来后短短几个月,几乎都变成了“白星”的。但是,除了拿埃文斯助理的那份工资,他没有给自己安排任何别的工作。在科图拉,他收入稳定,还清了债务,但没能存够来年的钱。而且,他还是照样挥金如土,所以仍然急需钱。但二十五美元月薪的工作只是少数,他没有给自己安排。手上的所有工作,他都分配出去了。他一直很看重钱,但更看重另一样东西。
他当时的一些盟友认为,他分配工作时的态度,说明了他看重的东西。“他总是非常愿意尽一切可能来帮忙。事实上,你求他帮你的忙,他会很高兴。”其中一个说。但你必须要请求。这是他的坚持。有个“白星”比较孤傲,不愿意开口,他就没有工作可做。这个学生告诉理查兹,自己要被迫退学了。理查兹以为约翰逊肯定是不知道情况,就跟他说了。结果他发现,约翰逊把情况摸得门儿清,但还是非常固执。他对理查兹说:“要是他那么傲骨铮铮,不请求我给他份工作,那我就不给他啊。让他来求我。求我的话我手上有什么就能给他什么,但他必须要开口。”那位“白星”开口请求了,马上就有了工作。“林登想炫耀自己的权力,明白吗?”理查兹说。别的“白星”成员也赞同这个说法。他们觉得,约翰逊最看重的,就是承认,要别人面对他,恭恭敬敬地承认——他拥有权力。
他想从权力中得到的,权力都给了他。
他的性格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张扬跋扈,不管是开车(在学院山驱车而上时,他会不断地按喇叭,确保人人都看到他在开车),还是步行(“我现在眼前还浮现出他走上学院山的样子,手臂甩得大摇大摆,用他特有的微笑跟每个人打招呼;他总喜欢召集一队人马,好像总有什么事要一起商量”)。他对教授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谦卑,对学生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专横,还是以前那个老师面前的马屁精,同学们眼中的恶霸。很多学生对他性格的感觉也没变。风云人物们还是不接受他,事实上,都不怎么跟他说话。“很多时候林登都是幕后黑手,”乔•贝里说,“他寻找可以利用的人,加以利用;没有利用价值的,就背后把人家搞垮。我对他厌恶至极。”比较理想主义的那群学生仍然会注意到,要是约翰逊走到一群学生中,发现他们在讨论关于校园政治的严肃话题,就会匆忙走开。“他躲着我们,因为他不愿意表达立场,”其中一个说,“他从来不表达明确的立场,你不知道他支持什么反对什么。他只对自己和能帮自己的事情感兴趣。”这种感觉不仅存在于风云人物和理想主义者之中,全校学生仍然叫他“狗屁”。在这个女生人数是男生三倍的学校里,他仍然很难约到女伴,有个学生还说:“卡萝尔•戴维斯之后,他就没交过认真的女朋友了。”
对一些学生来说,他参与到学校政治之后,反而更令人讨厌了,而且在不喜欢之上还加上了不信任。海伦•霍夫海因兹说:“你说他和蔼亲切也好,说他是个好人也行,反正我就是不相信他。他讨人喜欢,他脑子聪明。但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择手段。他很出色,但如果有必要的话,抹了你的脖子这事他也干得出来。”艾拉•莱勒回想起霍勒斯•理查兹口中约翰逊作弊的选举。当时学生们对政治的见解还十分幼稚,没有人能准确描述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她说:“但大家都觉得有问题,而且大家都觉得,要是有问题,肯定是林登•约翰逊搞的问题。”不过,也因为他参与到校园政治中,大家对他的反感不再是全校共有的了。虽然有些学生仍然看不起他的卑鄙手段,别的更讲求实用主义的学生注意到这些手段给他带来的权力。这种认识让他们的感觉变得复杂。过去一直对他揶揄嘲笑的理查兹承认说,虽然他对约翰逊的厌恶有增无减,却做了很多努力,让约翰逊喜欢他。“别的事情不都是一样的吗?你觉得,如果这个人喜欢我就能帮助我,那你肯定会对他很好呀。”好些学生都看明白了,约翰逊能帮他们。“他有权力。他是校长的秘书……要是有什么好处,他肯定是知道的。接近他是有好处的。”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们对“狗屁”约翰逊,就不再显露出蔑视和嘲笑,而是十分谦恭了。“很明显地,有好些男生,过去一直说受不了他,现在开始表现出很喜欢他的样子。”
从天性的角度来说,有几个学生是真的喜欢他。约翰逊眼光敏锐,找到那些和他喜欢发布命令一样喜欢服从命令的人。他慧眼识英,发现了比尔•迪森、威尔顿•伍兹和一个叫芬纳•罗斯的大一新生,他们对政治的兴趣和对他的服从令他十分受用。这些都是他未来三十多年要留在身边当左膀右臂的人。毕业的时候,已经有一小群人对林登•约翰逊唯命是从,如同一群狂热的奴隶。有的甚至把他当作偶像一样崇拜。比如说,沉默寡言的伍兹不仅承包了约翰逊的杂事,帮他处理和女孩子搞出的烂摊子,还帮他写社论,刊登在《学院之星》上,而“社论作者林登•约翰逊”只需要签上他的大名。“林登经常派给我一摊子活。他说:‘写一篇感恩节的社论。’我就说:‘我上哪儿去找素材啊?’他说:‘去翻百科全书呗。’”于是林登•约翰逊成了为数不多有“影子写手”的大学生之一(这些社论还为后来的很多传记作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他们都误以为全是约翰逊亲手写的,还去就其中文字内容进行深度分析)。当时伍兹觉得这是一种荣幸。“我们乳臭未干,而他很成熟……他也很聪明。他说的话那么深奥那么精彩。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他那样说话。”(5)
有些学生就算不喜欢他,现在也尊重他了。但这尊重很多是不情不愿的。用艾拉•莱勒的话来说,这种尊重“是对一个位高权重的政客的尊重,但你知道他根本配不上这份尊重”。但无论如何,也是尊重。比如,艾拉自己在大学毕业后几年,就加入了林登•约翰逊的竞选团队。(“原因吗?因为我也觉得他很有才能,精力充沛,有强烈的抱负去做别的人做不到的事。”)
很多学生对林登•约翰逊的敌意之深之重,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来,因为这种敌意不仅深,还藏得很深。研究者就约翰逊大学生涯开始采访时,本以为会从大家口中听到一个广受欢迎的校园领袖,因为从林登•贝恩斯•约翰逊图书馆搜集的口头资料来看,所有学生众口一词,都是这样赞颂他。而研究者的第一轮采访大体上也证实了这种预期。有时候,研究者会遇到一些图书馆没有采访过的学生,比如爱德华•普尔斯或者亨利•凯尔那样的,得到不同的意见,当时觉得是偏见,于是弃之不用,因为这些人都输给了林登•约翰逊,难免怀恨在心。但就算是那些赞颂约翰逊的男男女女,言语中也有很多疑点,让研究者不得不对他们进行再次采访,这一次,不同的感觉浮出水面。浮出水面的过程是很慢的,因为大家都比较恐惧。有的人甚至从头到尾也没有表现出来。乔•贝里,在接受采访时已经是得克萨斯大学的教授,作为圣马科斯的校友,他请研究者不要提他的名,因为他说“约翰逊集团”在得州的势力依然十分强大。(“他们可能会惩罚我的,你知道的。”)提出这样要求的人不止他一个。而到最后,只有他同意用他的名字,其他人都坚持要求匿名。不过,最终,当时的情况还是有了个比较清晰的还原,而约翰逊绝对不是一开始所认为的颇受欢迎的“校园英雄”。一开始,听见普尔斯说“他那种人,就是随时都很阴险鬼祟”,研究者认为不实,是来自一个被林登•约翰逊打败的人的妒忌。而后来,却一遍又一遍地听到类似的评论,来自那些并未被他打败过,没有任何理由妒忌的人。一开始,研究者对凯尔进行了采访,觉得这个老头说的话带着明显的偏见,所以不可信。他根本都没有把谈话记录整理出来。后来他终于说服了另外十几个人,聊了聊凯尔说的那件事,结果发现凯尔说的话就是事实。到研究者完成对林登•约翰逊的大学生涯的寻访,他发现有位校友的话并不夸张,“圣马科斯的很多人不仅是不喜欢林登•约翰逊,他们鄙视林登•约翰逊”。然而,林登•约翰逊从科图拉回来,开始参与到校园政治中,再也不是所有同学都表现出这种厌恶和鄙视了,就算有这种感情,也不纯粹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权力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如果说仍然存在鄙夷,至少也混杂着尊重。
尊重,还有恐惧。在那个学生普遍贫穷的校园,他掌握着学生工作分配的这项实权。“一直到他在圣马科斯的学业尾声,”艾拉•莱勒说,“人们都还在绞尽脑汁地确保林登对自己没有敌意。”不管他是怎么得到这权力的(到处溜须拍马,对所有老师极尽奉承,对校长更是谦卑谄媚,对同学们则连哄带骗,暗中操纵控制),他都得到了。林登•约翰逊一直渴望着别人的注意,这还不够,他还想让大家仰视他,对他毕恭毕敬,尊重有加。现在,因为他有了权力,终于尝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些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这种滋味是否照亮了他个性中阴郁的一面。这一面几乎没人看到,而看到的人都觉得十分震惊。就是那突然而长久的沉默,“笨蛋”口中的“孤独”,一个女同学说的“林登真的很低落”。这样的沉默显示出在内心折磨着他的疑惑和恐惧。这样的忧郁,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够纾解,因为他确定那个人对他的爱是永远不变的。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他写信给她:
亲爱的妈妈:
忙碌的一天之后,又收到您的家书。这些信总是给我更大的力量,让我重又充满勇气和初生牛犊般的不屈不挠,这些都是任何人成功的核心因素。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比得上您的信给我的力量。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期盼着您的信件,如果有一封晚到了一点,我心中就会充溢着悲伤与失望……
一整个下午都在想着您。我穿过小城去吃饭的路上,看见一些母亲在为圣诞购物。这场景让我深深想念我的母亲。
不管他在圣马科斯有多忙,也会频繁地回家,坐在母亲床边,跟她聊聊天。他仍然坚持给她写信,一封又一封连续不断,这充分说明了,他特别需要有人来肯定自己的能力。
有了权力以后,他就有途径来对抗同学们在出版物上对自己表达的敌意了。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有两件事十分典型。
月份已不可考,也就是那个学期的某个时候,《学院之星》的编辑麦尔顿•肯尼迪写了一篇社论,讽刺林登•约翰逊“和教工们的关系”,还有和埃文斯校长的关系。但这篇社论没有发表。肯尼迪说,那是因为约翰逊“去找了思贝克主任”。报纸已经打样了,巴肯纳尔印刷厂的机器都要运转起来了,在隆隆的响声中,肯尼迪听到了电话铃声,接起来,是思贝克打来的。“这期的社论是不是写的林登•约翰逊?”他问道。肯尼迪说是的,思贝克竟然大吼起来:“停止印刷!”(肯尼迪说,他真的就是这么吼的。)他让肯尼迪把社论拿去给他看。看了以后,要求肯尼迪撤下这篇文章,并且没收了已经印刷出来的几份。
不过,肯尼迪想要表达的这种感觉,还是发表在了一九三〇年的《教育者》中,而且还有更多的感想。《教育者》的“猫爪”栏,充满了对“狗屁”约翰逊的批评。有的评价只是表现了普遍的反感(“最近有人问林登•约翰逊,他到底是个大学生还是个马屁精?!”)。有的则更为具体。这本年鉴中,可谓白纸黑字,逐条记录了同学们对约翰逊的看法。比如他一心一意要找有钱人家的姑娘(有人编了个广告,说请同学们加入“孤独之心俱乐部”,指名道姓地提到他:“林登,我们这儿有些女孩儿是富家千金哟。”);他总是拍老师们的马屁(“信不信由你,‘狗屁’约翰逊竟然从来没上过马屁课”);还有他酷爱张扬炫耀,总是胡说八道。有整整两页的内容都在批评“白星”在他指导下选举作弊。文章指出,他是某位候选人的幕后军师。而一幅漫画更是把全体“白星”成员表现成“见不得人的黑鬼”。有个问题更是鲜明地表现出同学们对他的不信任,“你的脸为什么一半黑一半白,约翰逊先生?”一九二八年的《教育者》中,大二的林登•约翰逊被称为诡辩大师,“哄骗公众”,遭到全校学生最声色俱厉的嘲讽。而一九三〇年的《教育者》中,大四学生林登•约翰逊再次获得这一“殊荣”。同学们更了解他了,对他的感觉没有改变,而是更为强烈。一九三〇年的《教育者》,就是对这些看法的详细记录。对于这个未来会变成全世界最有权力的男人,大学同学们对他的观点就是如此。
那期《教育者》是一九三〇年六月出版的,林登•约翰逊是八月毕业的。而这本年鉴并未破坏他的毕业日。因为到八月的时候,校园里能找到的年鉴,已经找不到强烈讽刺他的那几页了。那些内容被撤下来了,负责的是林登这几年的“大恩人”。“虽然往期的《教育者》也是这样,埃文斯校长对一九三〇年的‘猫爪’栏目表达了特别强烈的憎恶。”埃文斯的秘书汤姆•尼克斯后来写道。埃文斯自己后来也撰文说:“其中的几页……引起学生的强烈反感。”事实上,强烈反感的只有一个学生而已,不过他是林登•约翰逊。约翰逊和校长谈了谈,之后,埃文斯就命令尼克斯、诺尔和思贝克主任,以及好几个心腹教授,找到能找到的所有年鉴,把里面相关的几页去除,好好几百本年鉴都遭遇了这样的命运。
事实上,这位“恩人”还为约翰逊的毕业日增添了极大的荣耀。毕业典礼上,埃文斯会为学生们颁发文凭证书,还会就其中的几个学生发表几句个人看法。而他对约翰逊的评价简直就是溢美之词。毕业典礼就在圣马科斯河岸附近举行,那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大步流星地走上搭建在那里的简陋木台,尼克斯说:“校长的脸上露出笑容,看着这位年轻人停在自己面前。”他把证书颁发给他,一手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留步,转向观众说:“这个年轻人充分展现了他的价值,我认为以后的人生中他会做很伟大的事情。如果未来他完成任何任务的时候都能投入他教室里学习、操场上捡石头或者校长办公室中做助理时同样的精力、深思熟虑与决心,是注定会成功的。”这位学生的父亲就坐在尼克斯旁边,斜着身子对身边人耳语说:“我们永远也不能忘记埃文斯校长对儿子的帮助。”他的妈妈则骄傲地抽泣起来。
二十五年后,弗农•怀特塞德到华盛顿观光旅行,坐在美国参议院的参观走廊里。楼下的参议院衣帽间的门忽然打开,参议院多数党领袖走进议员厅。这位高个子领袖在大厅里活跃地来来去去,跟每个参议员都聊聊天,用长长的手臂揽住他们的肩膀,抓住他们的衣领,脸对脸地挨近,注视着对方的双眼。有几个知识面比较广的观光客开始互相推搡,窃窃私语。因为他们在一些报纸和杂志上读到过这些特点,认出了这位议员。
怀特塞德也认出来了,但不是从文章中。这位抓衣领注视双眼的领袖,块头很大,穿着衣料上乘的西装,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高贵又那么有威慑力。但怀特塞德对他的动作太熟悉了,所以任何变化都不重要了。眼前的这一幕正是他以前目睹过多次的,就在得州圣马科斯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学校园里。“对我来说,他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怀特塞德说,“他还是那个林登,一点也没变。”
怀特塞德此言不虚。这位位至多数党领袖和美国总统的林登•贝恩斯•约翰逊,他所有的那种个性,到了全国政坛上,就显现得更为独特和鲜明(抓衣领,揽肩膀,操控别人,不择手段),而圣马科斯的学生们都曾经见证过。在不怎么为公众所知的方面,这个男人的个性依然没变。他在国会山上用的那些寻求权力的办法,就是学院山上的故技重演。而且远远不止选举作弊。在圣马科斯,权力只不过掌握在一个长者手中。约翰逊求着那个人,要来了为他跑腿的机会,并且主动做了更多的事;那个男人有表达欲的时候,他就充当忠实的听众;孤独的时候,他就变成贴心的同伴。他还奉承他,极尽夸张,毫无羞耻之心(而且非常巧妙),令同学们叹为观止。赢得了这位长者的友谊,他就有了武装,能够对抗来自同学们的敌意,权力足够大的时候,自然也不用考虑其他人对他的看法了。在华盛顿,也有一些赋予他权力的“恩公”,他们的名字比大学那位长者更为响亮:雷伯恩、拉塞尔、罗斯福。但林登的技巧,还是原来那一套。
不过这些技巧变得更为复杂了,不止依靠一位长者了。作为多数党领袖,林登依然热衷计算选票,改变选票。这点和在圣马科斯一样,只不过上升到了国家的高度。他还是充满热情地投入到各种骗术当中,而且十分固执地要求参与的人保密。约翰逊的整个政坛生涯,不仅是当上议员之后,还有早在做议员秘书之时,都厌恶谈论意识形态和各种议题,而且带着非常强烈的戒备,不让任何人请自己入瓮,明确表达任何立场或原则。这样的性格在圣马科斯时期已经很鲜明了。同样,当然还有那超乎常人的天赋异禀,他用非凡的政治才能,充分调动了所有这些性格特点。从他来到华盛顿的那一天起,林登•约翰逊就走上了引人注目的迅速晋升之路。不过,相比之下,什么样的成就能比得上他在圣马科斯的成就呢?从科图拉回来之后,只花了一年多,他不仅在学校里白手起家创造了一个政治组织,而且还成了校园政治真正的缔造者。这么不受欢迎的一个学生,竟然从中收获了权力。
这些手段幕后的那个人,也一直没有改变。在华盛顿,他的同僚们同样也被他那狂热到近乎疯狂的咄咄逼人所震惊,这正是大学同学们所熟悉的那种咄咄逼人。掌控别人的渴望,掌控别人的需求,让别人臣服于他的个人意志,以及这种需求的表现(对下飞扬跋扈,对上恭顺奉迎),这些在圣马科斯就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说话夸张虚假,对最轻微的批评也十分敏感,用不完的精力,那种让他比别人都更为努力工作的永不懈怠的动力——大学里的同学们也会觉得这些品质十分熟悉。而林登•约翰逊还有些旁人看来不那么鲜明的性格,在华盛顿和圣马科斯都有体现:他的恶毒与残酷,背后伤人且让别人一蹶不振的愉悦,不仅要打败别人而且要毁掉别人的渴望,一旦下了决心,就要冲破一切阻挠达到目的的铁腕。最重要的,是他的抱负和野心,让一切阻碍和顾虑都显得微不足道的野心。他也展现了恐惧,对孤独和不安全感的恐惧。这些恐惧是他外表之下汹涌的暗流,让他的咄咄逼人、无限精力与抱负野心变本加厉。他自己是很清楚这一点的。重回大学校园的那天,充满怀旧情绪的他说:“我这一生的各种线索都能追溯到这座校园中。”国会山上的林登•约翰逊,就是学院山上的林登•约翰逊。在很大程度上,没有任何事情改变了他。
也没有任何事情改变得了他。有的人(或者说是大多数人),只要大权在握,就会因为权力而改变。林登•约翰逊并非其中之一。因为他是山姆和丽贝卡•约翰逊的儿子,丘陵地带度过的少年时代,那么不堪,那么艰苦,如同炼狱的火焰,锻造的原料本已坚硬,锻造的成品更是坚不可摧。分析一下别的著名人物,大学生涯只是他们性格形成的一部分,只需要进行粗略的研究。但林登•约翰逊大学生涯的表现,则能充分展现他的性格,甚至比以后的岁月更能展现。因为在学校里还没有那么复杂的国家与国际政治,来模糊他的性格。数十年后,全国上下所见证的那些性格,那些影响了历史进程的性格,在圣马科斯是那么赤裸、那么鲜明、那么原始。大学时期的林登•约翰逊,就是那个会成为总统的约翰逊。进入大学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个林登•约翰逊了。从丘陵地带走出来的时候,他的性格就已经完全定型,锻造完毕了。锻造得那么坚硬,永远也不会改变。
(1) 比尔•迪森即上文提到的“威拉德•迪森”,比尔是威拉德的昵称。
(2) 然而,林登对选举获胜的喜悦并不纯粹。理查兹为《学院之星》撰文报道这次选举,说约翰逊“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选举。约翰逊觉得这是对自己获胜的一种侮辱,勃然大怒。“天哪,那孩子简直对我动了大气,”理查兹回忆说,“我们坐在车里,聊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说:‘霍勒斯,我就觉得吧,你只要有机会就想陷害我。’”——原注
(3) 天人菊是丘陵地带具有代表性的一种花。——原注
(4) 阿诺德和海伦•霍夫海因兹喜结连理。阿诺德于一九五五年去世。——原注
(5) 伍兹后来为约翰逊做过很多工作。六十岁的时候,他写了篇文章,分析大学时期的约翰逊。(“他和别的学生不同的地方,有一个方面是:他总有更充沛的精力。他妈妈对他管得很严,没让他沾染上酗酒、跳舞、打扑克牌这些消磨意志的恶习,所以他的精力无处发泄。”)——原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