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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草地

    如果说赫尔曼•布朗是第十区的幕后力量,那台前的力量就是区里颇有影响力的日报,《奥斯汀美国人-政治家》(1)

    《奥斯汀美国人-政治家》的所有者倒不像布朗那样对讨好恭维免疫。其实,他是个特别容易受影响、特别敏感的人。

    查尔斯•E.马什,在俄克拉荷马大学就读期间十分努力,是美国优秀大学生联谊会的成员。他赚钱赚得早,二十多岁时就花几百美元买下了北达科他州一家比较小的报纸,又迅速转手,以一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斯克里普斯-霍华德报系”。接着,他跟合作伙伴,E.S.芬特雷斯一起前往得克萨斯,要开创属于他们自己的报系。他很快就成功了。到一九三六年,要么是独立所有,要么是和芬特雷斯合伙,他在奥斯汀和另外十四个得克萨斯城市都拥有报纸,还有其他各州的十几座城市。他还为锡德•理查森做了银行贷款的担保人,所以也是理查森的合伙人,在西得克萨斯有一些利润特别丰厚的油井,同时自己手里还有些个人持有的油井,利润也相当可观。在奥斯汀,他还是公共汽车连锁的老板,也是州府国家银行最大的股票持有者,另外还有好多地产。有了钱他就喜欢拿出来做赞助。他身材高大,身高一米九二,额头宽而高,弯弯的鹰钩鼻和浑身的气派都活像一位罗马皇帝。餐馆里吃饭,给服务员小费时,那姿势就像国王在给下属赏赐钱财。他送的礼物也跟皇帝一样阔气。他给一个年轻记者作为“小费”的报社只是一家周报,但送一家利润丰厚的日报社出去他也不眨一下眼睛。他把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前哨报》卖给了马丁•安德森,卖价用马丁的话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报纸可以在几年内免费发放。”除了理查森,他还资助了很多年轻投机者。他希望用自己的大方慷慨,换来感激与恭顺。他不仅要做赞助人,还要做先知者。威利•霍普金斯说:“他总是自以为是地发表意见,要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他又补充了一句认识查尔斯•马什的人都赞同的话:“他是我见过最傲慢的人。”

    林登•约翰逊和他的初见,是在一九三七年五月,他才刚刚作为新上任的议员来到华盛顿,就让马什称心如意。马什的秘书说:“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约翰逊)永远有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马什)叫林登过来喝一杯,不管林登有多忙,他总是会来。他一直都是招之即来的。”然后她注意到此人的顺从。马什一说话,约翰逊就一副很想听的样子,而且特别认同(至少看起来是这样)。马什很武断地大谈特谈,约翰逊就对他的话照单全收,还赞他目光敏锐,有真知灼见。马什喜欢指点人生,约翰逊不但看上去接受了这些建议,还要求他多多指教。马什对政治很着迷,他希望在这激动人心的游戏中,自己有局内人的感觉。约翰逊给了他这种感觉。马什可能在某些领域的确是个专家,但在约翰逊看来,政治并非他所长。他和自己真正的政治顾问,比如维尔茨、科科伦,私下里经常嘲笑马什太不成熟。但看着约翰逊和马什相处的样子,谁也猜不出他的真实想法。他请马什给出政治策略上的建议,问他自己演讲应该怎么说,还让马什帮他写演讲稿,但不会让马什知道这些演讲并未发表。而且,在征求与倾听马什建议的时候,马什的秘书说:“他非常恭顺。非常非常恭顺。我看到的是个想要和长辈好好相处的年轻人,而且绝对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和他处好关系。”

    他做到了。他和马什的最初几场会面,要么是在马什位于华盛顿的联排别墅,要么是在马什用作办公室的五月花酒店套房里。现在,马什会邀请这位年轻的议员和他羞涩的妻子到自己乡下的住宅度周末。于是,一九三七年秋天,林登•约翰逊,在“小瓢虫”的陪同下,第一次开车去了“芳草地”。

    “芳草地”位于北弗吉尼亚的四百多公顷的狩猎区。布置设计参照的是十八世纪一个英国萨塞克斯的庄园,也叫“芳草地”,这里因此而得名。不过这个名字也很符合周围的环境。蓝灰色的屋顶,高高的烟囱,从柔媚的弗吉尼亚小山丘之间伸向天空,门前的道路顺着长长铺展开的草场绵延而去。而这门前的草地和屋后的草地还有天壤之别。“芳草地”背后有宽宽的石板露台,三十三米长,周围有低矮的石栏。石栏那边是个陡峭的下坡,通向一条窄窄的河。在河流与蓝岭山脉起点的几座小山之间,有一片宽广空阔的草地,绵延数公里。但无论“芳草地”这个名字多么贴切,稍有常识的人来查尔斯•马什的地产上做客,都不会提这个名字,他们会说这是“艾丽斯之家”。

    艾丽斯•格拉斯来自得州的马林,那是个非常无聊的乡村小镇,但她绝不是个乡下姑娘。六年前,二十岁的她来到奥斯汀,为同乡的州议员做秘书。按照当时盛行的风气,很多跟着议员来州府做秘书的小镇姑娘,同时也充当着议员情人的角色。然而艾丽斯•格拉斯是看不上一个小小的州议员的。“奥斯汀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姑娘。”有人回忆。她身材苗条,身姿优雅,赤脚时身高足有一米八。虽然个子很高,她的长相却很精致,奶白色的脸庞被长长的秀发包裹着,大大的蓝眼睛神采飞扬。“金色秀发,泛着红光,”布朗&路特在华盛顿的游说者弗兰克•C.奥尔托夫说,他是个鉴赏女性的行家,“很长很长的一头秀发,她能坐在上面,那微微的光芒,真是前所未见。”

    和外表之美同样摄人心魄的,是她的举止风度。“无论走还是坐,她都有种优雅疏离的气质,”奥尔托夫说,“她个子那么高,奶白色的皮肤,再加上那一头惊为天人的秀发,整个儿就是一位尊贵的维京公主。”她出席德里斯基尔酒店的聚会,州议员们为她倾倒,但很快感觉自己高攀不起,这种感觉很正确。当时查尔斯•马什住在奥斯汀恩菲尔德路上一栋有柱廊的豪宅中。在德里斯基尔的聚会上,他保持着高傲冷漠的态度,毕竟是个能成就议员也能毁掉他们的人。一九三一年的一天晚上,他与艾丽斯•格拉斯初遇,当晚两人就成为爱侣。几个星期之内,四十四岁的马什迅速抛弃妻子,带艾丽斯去了东部。他豪掷千金,用无数的珠宝为她装扮:价值二十五万美元,坠着一颗上等祖母绿的项链,还有无数的祖母绿、钻石和红宝石耳环。“她出去以后第一次回马林,穿着在纽约买的衣服,戴着华丽的珠宝,女人们都从店里跑出来,盯着她。”她的马林同名表亲艾丽斯说。在华盛顿和纽约,她得到的目光不比在得州少。男男女女都情不自禁地注视着艾丽斯•格拉斯。“有时候她走进一家餐厅,”一个认识她的男人说,“这么个高个子女人,红金色的头发,戴着华丽的珠宝,整个餐厅会完全安静下来。”

    “芳草地”是属于她的。她是总设计师。马什带她去英格兰时,她看到了萨塞克斯的庄园,于是就叫建筑师们照着那样来做。她还亲自和建筑师们一起工作了好几个月,不断修改设计,让这雄伟狭长的石头建筑稍微温柔一些。比如,侧翼稍微和正门呈一点偏斜的角度,扩大窗户,因为她喜欢阳光,而且还坚持整个房子的表面要用弗吉尼亚当地的米色大卵石,就是门外脚下草地上露出的那种。有人告诉她,已经没有这种技艺精湛的石匠能做她想要的这种细活儿了,她就去蓝岭山脉一带偏远的小镇子探访,终于找到两个老石匠,已经多年不出活儿,却在丰厚的报酬与她美丽的微笑面前心软了,答应再来个收官之作。房间内部的陈设是她亲力亲为的,挂着莫奈和雷诺阿的画,铺着一条十二米长的地毯。这条地毯是马什在大萧条期间买下的,那时候价格已经压到最低,都还要七万五千美元。“芳草地”的生活也是她计划的。因为她热爱自然,热爱户外,这里的生活也自然以户外为主。她建了个猎场,用“芳草地”的那条河,命名为“哈泽尔米尔猎场”。有时周末不打猎,但“芳草地”马厩里的马是永远随时待命的。清晨她也总爱策马飞驰一番。艾丽斯策马跨栏(“艾丽斯身上唯一的得州特质就是骑马,”一个朋友说,“她真的骑得很好!”),那顶小小的黑色礼帽有时会掉下来,压在下面的头发会在身后披散开来,如同弗吉尼亚柔美的碧山间一面亮丽的红金色旗帜。天气热的午后,就待在游泳池旁边。(因为艾丽斯喜欢在自然的环境和清澈冰凉的水中游泳,这个池子是选了一个绿树成荫的坑洞,完全用当地的石头砌成的。)艾丽斯穿着泳衣,湿湿的头发闪着水光披散在身后,在座的客人都尽量克制自己,不要总盯着她那双修长的美腿。

    “芳草地”的生活重心,不是华丽宏伟的内部,而是屋后的露台。清晨的阳光逐渐驱散草场上和群山间飘来的雾气,大家就在这又长又宽的石板露台上吃早餐。晚餐以后,客人们也是坐在露台上,注视着雾气逐渐笼罩,群山在暮色中染上紫蓝。“芳草地”的生活,正如其设计师一样优雅。香槟是她最爱的饮品。早餐的时候就要喝香槟,想想看,面对这无边美景,喝香槟,吃早餐;晚餐的时候更不能缺了香槟,香槟配甜品,头顶是从法国进口的奢华水晶吊灯。服务的是她最欣赏的服务生,斯多克俱乐部最优秀的领班,从前做过普鲁士骑兵的鲁道夫•克林格尔。马什听从艾丽斯的要求,雇用他做了“芳草地”的管家。而且,为了雇克林格尔来私人服务,马什还得把他的妻子与情人也一起雇用了来。艾丽斯本人很机智聪颖,也喜欢充满智慧的谈话,而“芳草地”的谈笑风生总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如杯中琼浆般的香槟玉液。因为她总会邀请很多政客与学者,亨利•华莱士(2)、海伦•弗勒尔和沃尔特•李普曼(3)都是座上客。周末的沙龙上,总有联邦政府的官员与大学教授济济一堂。她想在“芳草地”创造自己的世界,她想要几百公顷的土地,用她自己的话说,“耳力之所及,不要有一个邻居”,而她如愿以偿。“艾丽斯•格拉斯是我见过最优雅的女人,”奥尔托夫说,“‘芳草地’是我去过最优雅的住处。”纽约著名的名流摄影师阿诺德•盖斯多年来一直是“芳草地”的常客。一开始只是来做客,后来就来工作。他总是一待数日,为艾丽斯拍下无数的照片,他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还请求自己死后将骨灰埋在“芳草地”,因为这里是他见过“最美的地方”。

    艾丽斯看着像个南方闺秀,高挑可爱的南方闺秀,但密友们都知道,她的外表很具有欺骗性。

    “她有一个自由的灵魂,非常独立,在那个时代,这样的女人算是非常特别了。”艾丽斯的妹妹玛丽•路易丝说。她不相信婚姻,也一直拒绝与马什结婚,甚至在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的情况下。(她唯一对传统的让步,就是顾及了身在马林的父母的感受,给他们写信说自己嫁给了一位名为马内斯的英国贵族。得州来的访客们会被告知“马内斯”大人“远在”英国办事;她后来宣布,此人在西班牙与保皇派战斗时壮烈牺牲,因此她成了颇受尊敬的“遗孀”。)她不仅有美貌,还有头脑,和很多南方的女孩不同,不会在跟男人交谈的时候刻意掩饰自己的智慧。她认真倾听他们的话,也希望得到同样的尊重。要是有谁不情不愿,她会让他后悔。纽约的一位钢琴演奏家一天晚上在“芳草地”做客,整个晚餐时都兀自滔滔不绝。晚餐后,他很高兴地听到,自己有张演奏唱片正在露台的留声机上放着。他和其他客人坐在那里欣赏音乐时,艾丽斯突然走过去关掉了留声机。“放某人的唱片就是这点好,”她说,“想关就关。”认真听她发表观点的男人会发现这些话是值得一听的。华莱士就喜欢跟艾丽斯讲些比较理想化的想法规划,他说,因为“她好像是唯一能有那个想象力明白我在说什么的人”。比较有政治头脑的男人会发现,跟艾丽斯谈论政治也能非常投机(赫尔曼•布朗这么傲慢的人都会说:“作为一个女人,她很有点常识。”),只不过她的政治观点对于讲求实用的男人们来说,有点太过理想化了。

    妹妹说:“艾丽斯最重要的特质,就是理想主义。”她崇敬那些努力“帮助人民”的政坛中人,厌恶那些一心只想着往上爬,甚至还想着利用公职之便大捞钱财的小人。她自己也极其渴望着帮助别人。“她对于这个世界的理想非常特别,”妹妹说,“她愿意尽自己所能,让那些遭遇麻烦的人摆脱困境。她也很明白自己的力量很微薄。艾丽斯有时候也很现实,但她也不会因为自己不能面面俱到就什么也不做。她觉得什么事情都还是要努力一把的。”

    正是因为这种“理想主义”“帮助别人”的渴望,让艾丽斯接近林登•约翰逊。一九三七年,欧洲的犹太人深陷困境。那年艾丽斯和查尔斯去奥地利参加萨尔茨堡音乐节,顺道听了阿道夫•希特勒的演讲。那之后,两人就比大多数美国人更早意识到,这人是个多么大的威胁。回家以后,她开始努力筹钱,帮助犹太人逃脱希特勒的魔爪。还把“芳草地”作为难民们来到美国的暂居地。很多客人会坐在那长长的露台上听他们惊心动魄的逃难故事。其中一位难民是曼克斯•格拉夫,维也纳顶尖的音乐评论家和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教授。一天晚上,他对客人们讲述,自己在维也纳的每一天都战战兢兢地隐藏着真实的情绪。然而,就在最后一天,他最后一次离开自己的办公室,签证和其他必要的文件都安全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一名同事给他行了个纳粹的军礼,说:“希特勒万岁!”格拉夫回复道:“贝多芬万岁!”

    难民中有一位前途光明的维也纳年轻指挥家,二十五岁的埃里希•莱因斯多夫,跟查尔斯与艾丽斯在欧洲结识。莱因斯多夫后来绘声绘色地回忆起自己和这对高大美丽、“富贵无比”的情侣初见,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和他的伴侣,“她个子很高,英姿飒爽”。一九三八年,他在大都会歌剧院演出之后,两人邀请他去“芳草地”,“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那是一座很大的农场,有宏伟壮丽的豪宅……里面有十八个仆人,管事的是一名德国管家和妻子,还有位特别出色的厨师。”莱因斯多夫回忆说,自己在那里尽情放松(“客人络绎不绝……我每天接触各种新鲜的口音,上午十一点畅饮马爹利,这奢侈而轻松的生活也是全新的……十八名黑人仆从也是前所未闻……我经常被惊得目瞪口呆。”),却突然间“震惊地意识到”,几个月前上交的临时签证延期申请还没有收到回复,八天以后就要过期了。

    他把这个烦恼告诉了主人。只跟约翰逊见过几次的艾丽斯,建议查尔斯找奥斯汀那个年轻的国会议员帮忙。

    第二天是周日,马什开车带莱因斯多夫来到华盛顿,去了马什在五月花酒店的套房,把约翰逊也叫来了(“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出现了。他对马什的态度,又亲近又谦恭,就像年轻人面对作为自己债主的长辈”)。他听了莱因斯多夫的问题,似乎“态度冷漠”,但周一却打电话来说,他已经着手解决了。移民局其实已经拒绝了莱因斯多夫的申请,但是,他告诉这位指挥家,由于职员的疏忽,拒信还没有邮寄,正是这个疏忽,让他能有个莱因斯多夫所谓的“转圜空间”。莱因斯多夫回忆,约翰逊说,他“施加了影响,把信函上的‘请在七天之内离开美国’改成了‘请在六个月之内’”。

    约翰逊说,第二步,就是要把莱因斯多夫的身份改为“永久居民”。要完成这个转变,他必须要去国外,然后作为正常的移民入境。约翰逊安排他去了古巴,为他准备了所有返回美国的必要文件。为了确保中间不出岔子,他致电哈瓦那的美国领事馆,确保那里奥地利移民的名额没有用完,把莱因斯多夫加进去。“一切都进行得特别顺利。”莱因斯多夫说。

    马什相当欣赏约翰逊的高效。艾丽斯欣赏的则是其他。这位年轻的国会议员亲自把莱因斯多夫的文件带到“芳草地”,还带来一封寄给哈瓦那美领馆的信。据莱因斯多夫回忆(没有找到原始信件),信中说:“美利坚肩负着神圣的使命,要为那些被种族偏见和迫害弄得精神紧张、筋疲力尽的音乐天才提供一个和平的避风港。”他说,那是“非常动人的一封信”。执笔者是约翰逊的一个助手(可能是很有才华的拉蒂默),但约翰逊没有提这事。当晚,在露台上,他亲自用轻柔流畅的声音朗读了这封信。在座的听众无不动容,包括艾丽斯。

    约翰逊越来越频繁地出入“芳草地”。艾丽斯更进一步地被他感动,觉得他身上表现出了和自己志同道合的精神。

    他讲起自己家乡人民的贫穷,讲起得州丘陵地带的那些往事,是那么动情,那么生动,在华盛顿喧闹的晚宴上也能让人屏息凝神地听。到了“芳草地”安静的夜晚,就更显得引人入胜、跌宕起伏。同样动人的还有他要帮助家乡人民的决心,他要为他们争取大坝,争取联邦的项目,改变他们的生活。渴望帮助别人的艾丽斯•格拉斯相信,约翰逊心中燃烧着与自己一样的渴望。她相信他和往来“芳草地”的其他政客不同,那些人不消一个周末,言谈之间就能显露出他们唯一的兴趣就是加官晋爵。她相信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不是一直围绕着自己的野心抱负筹划一切的政坛中人,相信他浑然忘我,梦想帮助他人。聆听他讲述争取大坝和项目的故事,她更进一步地坚信,他不仅有助人的渴望,更有助人的能力。艾丽斯告诉妹妹,她觉得这位年轻的议员有着无限的潜力,玛丽•路易丝回忆:“她觉得这个年轻人能够拯救全世界。”她还很欣赏此人既不看重功名,也不看重利禄。她的伴侣是个大富翁,所以谈话的内容经常都围绕着钱来展开,特别是和赫尔曼与乔治•布朗这些好朋友在一起时。“她就是厌烦了老谈钱、钱、钱。”艾丽斯的妹妹说。而约翰逊则表现得完全对这个话题缺乏兴趣,仿佛给她的生活注入了一股清流。

    一开始,她和约翰逊的关系,是女主人和门徒。他比她年长三岁,为莱因斯多夫办事那段时间,他二十九岁,艾丽斯二十六岁。但她四处游历,博览群书,穿衣打扮品位不俗,看上去比这个得州小伙儿成熟练达得多。他也可以去培养这种印象。“他总是请她给意见指导。”艾丽斯的妹妹说。她的穿衣品位真是完美,他说,想问问她,自己那瘦长的手腕突兀地伸在袖子外面,该怎么办。(她告诉他,衬衫应该量身定做,要做法式袖口,这样要是人们注意到他的手腕,也会发现非常优雅,而不是奇怪。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对袖扣着迷了。)他告诉她不喜欢自己在照片里的样子。艾丽斯发现,他的左边脸比右边脸上镜得多,于是,约翰逊的余生,照片里都是尽力只用左边脸示人。他说发现自己对文学一无所知,想要补补课,她就读诗给他听。“她最喜欢的诗人是埃德娜•文森特•米莱,”妹妹说,“读起米莱的诗,你仿佛能看见艾丽斯走进了那些诗句中。”她还努力帮他纠正餐桌礼仪。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吃饭都没那么狼吞虎咽了。她是个合格的女主人,很有用的女主人,就连在政治上也给他很多帮助。约翰逊和赫尔曼•布朗似乎要因为布朗那些地产而引发矛盾的时候,是她有天晚上跟马什说:“你要不去把他俩调和一下?你要不跟他们建议一下,互相让一步,把大坝给赫尔曼,让林登拿到土地?”于是就有了前面的提议,也结束了约翰逊政治生涯的一个危机。

    但这种关系慢慢发生着变化。那个同样叫作艾丽斯的堂姐,和她一起在马林长大,嫁给了威利•霍普金斯,搬到了华盛顿。这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一九三八年年底或者一九三九年年初的某个时候,艾丽斯•格拉斯告诉堂姐,她和林登正在恋爱,已经几个月了。一九三九年,妹妹玛丽•路易丝•格拉斯来到华盛顿成为马什秘书团的一员时,艾丽斯也跟她说了。就算不说,玛丽•路易丝也会知道的。她的办公室先是在五月花酒店,后来搬进了艾丽斯旅馆。就和马什在这些地方长租的房间在同一层。她没法不注意到,马什经常离开华盛顿四处出差,而林登和艾丽斯就趁机单独在这些房间里度过很多漫长的下午。而且,林登和艾丽斯越来越频繁地在“芳草地”相会。有时候林登会带上“小瓢虫”,但更多的时候他是自己来的。“他周末经常抛下她,一个周末又一个周末……”玛丽•路易丝说,“有时候查尔斯在,有时候他不在。”约翰逊在“芳草地”越来越随意。来客中只有他,会在露台的阳光下脱掉衬衫。“他皮肤很白,但总是在晒太阳。”玛丽•路易丝说。还会在游泳池边大声嬉笑打闹,搞恶作剧,仿佛有用不完的热情。夜晚,在那长长的露台上,遥远的群山消弭在紫蓝的雾气中,艾丽斯用留声机放上音乐,他总是第一个跳起来起舞的。

    艾丽斯的堂姐与妹妹这两位闺密,试图分析她为何会被林登•约翰逊吸引。她们说,部分吸引力应该来源于“理想主义”,在她面前,他所表达的那些信念与无私。除此之外,应该还有性生活方面的吸引力。玛丽•路易丝说,马什比艾丽斯“老很多”。一九三七年,他已经五十岁了,而艾丽斯年方二十六。她说:“这是个问题。我姐姐很喜欢男人。”另外,她们认为,虽然约翰逊动作笨拙别扭,不懂礼仪,耳朵和鼻子都很大,却仍然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因为他有艾丽斯•霍普金斯所说的“非常好看的”白皮肤,还因为他那双“生动有神”的眼睛。还因为他的双手。艾丽斯•霍普金斯说到这里,伸出自己的手,展现林登是怎么触摸、拥抱、轻轻拍打他人的。她说:“他的双手真是充满了爱。”而最重要的大概是他身上散发的那股无穷无尽的活力。她总结说:“就是这样的生动让他英俊帅气。”她们说,不管原因都有什么,艾丽斯都被他吸引,深深地吸引。“林登是艾丽斯一生最爱。”霍普金斯夫人说。“我姐姐疯狂地爱上了林登,绝对疯狂。”玛丽•路易丝说。

    艾丽斯•格拉斯相信,这种激情是相互的。密友们说,艾丽斯告诉她们,她和约翰逊谈过婚嫁的问题。在那个时代,一个男人一旦离了婚,政治生涯就算完蛋了。但是,他跟她说,这婚是肯定要离的。华盛顿好几个公司都找他做游说者,她说,林登也应下了其中一家。不管此话是否属实,那些了解这段情事的少数几个男女,包括和约翰逊熟识多年的人,都认为这段感情和他后面闹的几段婚外情不太一样。他在“芳草地”的行为举止实在惊人。有位客人第一次目睹林登和艾丽斯在一起的场景,说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艾丽斯坐在椅子上用安静低沉的声音读着米莱的诗,而约翰逊就一言不发地坐着,默默无语,只是尽情欣赏着眼前这个手捧书本的美丽女人。“我从来没见过约翰逊能为了谁安静地听这么久的诗。”他说。在通常的场合,包括华盛顿的晚宴上,约翰逊吃饭都是一下子弄很多,大张着嘴塞进去,但在“芳草地”他会努力克制,吃得正常一些。这也是大家前所未见的。

    另外,还有些很明显的迹象,能够说明林登•约翰逊对艾丽斯•格拉斯的真爱。一是这段感情中的他,实在和小半辈子以来太不一样了,也许是人生众多插曲中唯一与他的个人抱负相悖的。查尔斯•马什手里掌握着唯一一个在全选区都有影响力的公众意见机构,他可能是第十区对约翰逊稳坐议员宝座最重要的人物了。他和马什的爱人有私情,用一个对这段感情知情者的话说,“真是冒了太大的风险”。这个人还说:“我了解林登,真是难以相信他敢冒这个风险。这一点也不像我了解的那个林登•约翰逊。在我看来,那是林登•约翰逊一生中唯一一次,真的是唯一一次偏离了为自己设定的道路。”

    更有甚者,约翰逊对两人这段感情中的鱼水之欢绝口不提。

    后来的岁月里,他可完全没有表现出这样的低调。他在这方面一向很粗俗,大学时还脱掉衣服展示自己的老二,说这是个“巨无霸”。后来他也经常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婚外情中最亲密香艳的细节。他大谈特谈各种风流韵事,极尽详细,甚至非常夸张;特别是和亲密的朋友在一起,他好像专门要让这些人承认他在床笫之事上的勇猛超凡。在床上度过的下午的种种细节,甚至连对方最私密的部位与动作,他都要拿出来作为谈资,用自己的口才炫耀一番。

    而与艾丽斯•格拉斯的翻云覆雨,他却只字不言。谈起这个女人,他和所有坠入爱河的年轻人一样,羞涩躲闪,不愿多言。

    但是,如果说他和艾丽斯•格拉斯的关系,从某些方面来说“不符合”林登•约翰逊一生的行事作风,在有些方面又非常符合,而且更鲜明地表现了他那些熟悉的特点。

    比如,他在这件事中表现出的保密能力,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查尔斯•马什对这段绯闻一无所知,他是“芳草地”的男主人,“芳草地”是为他的女人修建的,他深爱着她,急切地想娶她为妻。“他不停向她求婚,求婚,求婚。”艾丽斯的妹妹说。她抗拒的态度也曾一度有所软化,但现在却愈加坚定。“遇见林登以后,她更不可能嫁给马什了,”玛丽•路易丝说,“她想嫁给林登。”知道内情的“芳草地”常客们特别害怕马什知道的那一天。他脾气那么大、那么骄傲,这些对他多少有些敬畏的年轻人无法想象他发现真相之后会有什么反应,而且他们觉得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他们费了很多心思来瞒住他,”玛丽•路易丝说,“全都掩饰得很好。但有时候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三个(查尔斯、艾丽斯和林登)在一起,我就会——”说到这里,玛丽•路易丝用双手捂住耳朵,很生动地表现出她内心的感受,觉得一场爆炸在所难免。

    但爆炸没有发生。两个人掩饰得太好,连艾丽斯最好的朋友也是等着对方告诉她才知道的。“他们真的小心谨慎到难以置信的地步,”霍普金斯夫人说,“他们从不在公共场合一起露面。”在“芳草地”共处时,“也非常谨慎”,她说,没人想得到他俩在偷情。她说,艾丽斯告诉她之前,“我在‘芳草地’见过他俩那么多次,完全没看出来。”玛丽•路易丝说:“什么迹象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事实上,真正表现出来的“迹象”,能够让最多疑的人也卸下防备。在“芳草地”度过的那些周末,林登•约翰逊不仅表现了超凡的保密才能,还展现了另一项才华,就是讨好对他很重要的长辈,完全不顾自己真实的感受。

    对于马什,他仍然是招之即来,有求必应。马什把莱因斯多夫带去华盛顿的那个周日,只需要喊他一声,他马上就到,心甘情愿,急切殷勤,乐意效劳。像这种时候还有很多。他仍然夸张地同意马什的政论分析和对世界局势的预言,也总是第一个跳出来说查尔斯的某个预测又应验了。他继续请马什给予各种人生指导,而且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让这位长者越给越起劲。目睹约翰逊“哄骗”很多年长之人的哈罗德•杨认为,他哄得最好的,就是查尔斯•马什。他认为,在马什面前,约翰逊是最最“谦卑”的,“极尽谄媚奉迎”。

    马什经常离开华盛顿去公干,但这不妨碍年轻人给年长者献殷勤表忠心。他用电报来继续。无论马什在纽约、芝加哥还是巴尔的摩,他都会拍去电报,请他就某事给出建议:“有事需要问您。请告知怎么能联系到您,或今晚给我家来电。”有一次,约翰逊准备去得克萨斯,于是写信给这位出版人:“我真切地希望您在我们离开之前回来。我需要和您谈上几个小时,让您像往常一样给予我灵感与鼓励。”马什的聪敏睿智有了什么成果,他的夸赞也绝不缺席。比如,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五日,马什正在纽约验收商务投资的成果,收到约翰逊从华盛顿拍来的电报:“昨天这里的事情出现了一些有趣且好笑的发展证明了您八月的一个预测。”

    马什的反应令约翰逊称心如意。他拍电报去要建议,对方就回电报给建议。比如在乡下的报纸上如何登广告最显眼。(“你就夹一张二十美元的支票……我想不会有人找你零钱的……”)有时候,马什觉得给约翰逊的建议需要更详细,电报解决不了问题,就会拍个“加急”电报给这位议员,“建议你今晚电话”。有时候他觉得需要当面给约翰逊建议,电报会写:“飞机准点的话周二一早七点四十五我会到华盛顿五月花酒店和你共进早餐。”除了政务方面的建议,还有个人生活上的,都表明马什不仅对约翰逊有种父亲般的慈爱,还对约翰逊与艾丽斯的关系完全蒙在鼓里。有些建议中提到这段关系,读起来颇具讽刺意味。一九四〇年四月九日,那段时间林登和艾丽斯正是干柴烈火如胶似漆,马什头天晚上离开“芳草地”去公干,给约翰逊拍了封电报:“我不喜欢你昨晚的样子。胡子没刮干净。多和艾丽斯打打高尔夫……”

    事实上,马什把这个年轻人看作忠实的门徒,并且对他愈加喜爱欣赏。有时候,独自在全国奔波的马什,会情不自禁地拍电报给林登“诉衷情”。一九四〇年九月十六日,他从芝加哥史蒂文森酒店给约翰逊拍电报说:“亲爱的林登:今早起来,感觉对中西部的参议员十分厌恶,我觉得还是给你写信比较愉快。”

    马什越喜欢约翰逊,艾丽斯就越心烦意乱。她自己是倾向于向马什摊牌的。不过也同意等到时机成熟再说。但随着事态的发展,她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更见不得人的事情。但约翰逊似乎觉得,和这个男人及其情人都维持目前的关系,没有任何问题。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的谨慎有了回报。在他和马什心爱的女人谈情说爱的那些年,马什给予他的,不止建议和喜爱。

    他对林登未来的财务状况有所顾虑,因为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虽然领着一万美元的议员年薪,却总是缺钱。他也看得出来,林登总是担心钱的问题,而他不希望他为钱操心——他前途一片光明,不应该有这些琐碎利欲的顾虑。因此,一九三九年,马什开始迈出为约翰逊奠定良好经济基础的第一步。他有赚大钱的本事,好几年前就看到了奥斯汀的商机。他站在某个山头上,俯瞰着这个麻雀虽小却正在成长的城市,预测到了未来的主要增长方向,迅速在那里买了大片的土地。现在土地已经增值了很多,但马什说,他要把将近八公顷的一片土地按照购买时的原价卖给约翰逊:一万两千美元。“真是特别划算的买卖,我们都很清楚。”“小瓢虫”说。她从父亲那里借了钱,布朗&路特也有所帮助,修了条通往那片地的公路,还在路边修了楼,造了景。约翰逊夫妇平生第一次有了资产。

    这位年长者对这位年轻人的帮助,不止财务上的,还有政治上的。虽然旗下有这么多家报纸,他对新闻事业却没什么兴趣,只是看中报纸的赢利。“查尔斯买报社,只是为了赚钱,”秘书玛丽•路易丝•格拉斯说,“赚钱是不需要什么编辑才能的,他也没想过要干这个。”偶尔,马什对当地的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感兴趣了,想表明个立场了,他不顾新闻道德,坚持自己的立场不但要出现在评论版,还要出现在显眼的新闻版块,而且还要一再确保自己的立场得到准确表达。他会破天荒地给报纸编辑打电话(通常他都只跟“生意人”交谈,玛丽•路易丝说),毫不含糊地朝听筒喊叫自己的命令。等林登•约翰逊归入了他的门下,他给《奥斯汀美国人-政治家》总编查尔斯•E.格林的命令,就经常跟林登•约翰逊有关了。有时候,马什还会亲自口述支持约翰逊的社论和文章。他那些报纸的一个立场令约翰逊十分愉快:下一次竞选中不会有人跟他竞争。早在一九三八年一月,《奥斯汀美国人-政治家》的一篇社论在赞美了约翰逊对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以及其他项目上的努力与贡献后,就说,他“应该……没有对手,这样就不用费心竞选到选举日那天,可以抓紧时间一心一意为选区服务”。《奥斯汀美国人-政治家》还有多位记者撰文表达了同样的主题。其中一位在报纸的“城中闲话”专栏写道:“我愉快地拜访了约翰逊议员。他看上去有些疲累。但我想任何人,如果像约翰逊这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选区做出如此巨大的贡献,都会很疲累的。好在,我认为他的选区不会有人傻到宣布跟他做竞选对手。这样一来,他也能歇口气。”一九三八年,那些潜在的对手都意识到了,约翰逊不仅会有丰厚的资金后盾,还会有来自媒体压倒性的热情支持。

    这是一场好戏,玛丽•路易丝称之为“查尔斯和艾丽斯和林登”的好戏。而玛丽•路易丝•格拉斯、威利和艾丽斯•霍普金斯及其他知情人作为观众,看着这场戏以美丽的“芳草地”为舞台布景,长年累月地在他们眼前上演(当然,主演之一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一场戏)。他们的反应各有不同,主要是看他们和各位演员之间的关系。

    一位不愿具名的旁观者表达了比较明确的观点。她之所以有这个观点,是因为她有理由比其他观众更为敏锐地认识到一个几乎从未被别人提起过的细节:这场戏的结局,不仅会影响主演,还会影响到那两个幼小的孩童。查尔斯•马什非常喜爱自己的这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也对爸爸十分依赖。

    这位旁观者目睹林登•约翰逊在马什在场时对两个孩子的父亲极尽讨好,清楚他不在时约翰逊会勾搭他们的母亲;她看着约翰逊当面时颂扬这位年长之人,也知道他转过身就去抢夺他深爱的女人;她看到林登•约翰逊永恒不变的恭顺,十二万分的谦卑,让马什的喜爱与日俱增。这位爱读查尔斯•狄更斯作品的旁观者,提起了《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一个角色,她觉得,这个角色和林登•约翰逊唯一的差距,就是少了点南部那慢吞吞的说话声气。“每当我看到林登,”她说,“仿佛就看到一个来自得克萨斯的乌利亚•希普。”

    那么,这场戏中的另一个演员呢?这个演员的戏份很少,让大多数观众谈起此时,好像都想不起她。

    “小瓢虫”•约翰逊的确很容易被忽略。

    丈夫坚持要她化妆穿高跟鞋,她也经常这样做了,但他很少能说服她换下那些颜色晦暗的裙子。她的外表依然是土气单调的。而且,似乎什么都不能缓解她严重的羞涩。

    丈夫竞选国会议员时,她和往常一样,毫无怨言,满心欢喜地为他和助手们准备热饭热菜,深夜也是随时待命;约翰逊的下属早已习惯了不管是什么时候上门,总能看到那么一张温暖热情的笑脸。但偶尔有不太了解她的人提出她自己也可以参加竞选活动的可能性,光想想她要面对一群观众发言,这个女人的脸上就露出恐慌的神色。毕竟,她甚至曾经祈祷过自己出天花,这样就不用在高中毕业典礼上讲话了。所以不管这个建议有多小心翼翼,也很快按下不提了。选举之后,奥斯汀一个妇女组织为新议员的妻子办了一场聚会,她成功逃掉了聚会上的讲话,却逃不掉站在迎宾位跟络绎不绝的陌生人握手聊天。她的挣扎和努力非常明显,目睹这一切的朋友们都从内心替她感到痛苦。她脸上挂着的灿烂笑容,僵硬得像块石头。“芳草地”那么多健谈的人精,每个人都恨不得成为舞台的中心,她就不用这么努力,可以安静地一坐好几个小时,完全沉默地倾听。当然,很多时候“小瓢虫”是不在“芳草地”的。一九三八年到一九三九年再到一九四〇年,林登•约翰逊越来越频繁地只身前来,把她一个人留在华盛顿。事实上,有时候他还会直接把她“下放”到得克萨斯。每届国会会议的开始和结束,约翰逊的车都有必要装满家用物品来回一趟。而约翰逊经常让她和一位助手的妻子一起坐车两千五百多公里回到奥斯汀,说他在华盛顿还有公事要处理。他后面再坐飞机回来。“多年来,”“小瓢虫”后来说,“我对富有的概念,就是在每个住处都配备足够的床品、茶壶、锅碗瓢盆,不用每次都远天远地地搬来搬去。”

    当然“芳草地”那些常客的态度,也被她丈夫在人前对她的态度所影响。他那么唐突无礼地命令她,还要她必须立刻遵守;她偶尔很胆怯地发表点个人看法,他会立刻向客人们道歉。大家看得清楚,在这段夫妻关系里,她的意见无足轻重,所以他们也对她不够重视。事实上,马什好像都不怎么记得清她的名字,总是称她为“林登的老婆”。另外,在深爱艾丽斯的妹妹和闺密眼中,她是艾丽斯幸福的绊脚石,谈起她来,语气里都带着嘲讽。艾丽斯•霍普金斯说:“人人都想对她好点,但她就是……太格格不入了。”常客们的态度也被她自己表现出来的态度所影响。“小瓢虫”好像也觉得自己在“芳草地”格格不入。几十年后,她向笔者描述这个地方时说:“我真是看也看不过来了。全世界有趣的人都来了,有搞艺术的,有搞文学的,有搞政治的。我那小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参加沙龙……餐桌上摆着那么多的水晶装饰和银器……”她似乎觉得自己对那些妙趣横生的谈话很难有什么贡献。比如,她觉得男主人不仅“看着像个罗马皇帝”,而且是“我所见过最迷人的男人。他什么都知道。他游历过整个欧洲,他去过萨尔茨堡这样的地方……他是第一个跟林登说希特勒很危险的人……我想他应该是目睹了纳粹的集会。他说的话让我浑身冰凉,但他也为我们分析德国人为什么会支持他(希特勒),而且会得到很多尊重和支持。”而且,她似乎也很明显感觉到自己与女主人的显著差异:“我还记得艾丽斯穿过很多优雅的长裙,而我穿得……没那么优雅。”她说。她微微带着一种崇拜女英雄的语气,说两人多年前在奥斯汀就略有交集,当时她在得克萨斯大学念书,艾丽斯在州府做秘书。早在那时候,“小瓢虫”说:“她就已经很有智慧了。你就觉得她注定要过上比州议员秘书更精彩的生活。”后来,“我们跟他们在华盛顿再见时,她出落得更漂亮了,穿着打扮都是那么美。她个子很高,又那么优雅,真的很美,有种亚马孙风情。”有一次,马什在谈论希特勒的威胁,出于对艾丽斯的崇拜,她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也许艾丽斯能帮助我们反抗他,”她说,“她个子那么高,又有一头金发,像神话里的女武神。”自然,她这番话也是被在座高朋充耳不闻的。

    然而,如果“芳草地”的常客们观察更仔细一些,目光更敏锐些,就会发现,这个看似单调无趣的女人在很多品质上不输给那个优雅耀眼的女主人。她安静聆听的那些喧闹的争论中,会提到一些书籍。一回到华盛顿,“小瓢虫”就会到公共图书馆找到这些书,然后认真阅读。马什提醒大家要小心希特勒,她就借了一本《我的奋斗》,认真阅读并且悉心了解。她从来没在“芳草地”提起过。甚至之后有一次马什谈起希特勒的理论,她发现,在场除了自己,没人懂主人在说什么。这时候她也是默不作声。别的书她也读。“芳草地”的常客们还记得某个夏天是“‘小瓢虫’读《战争与和平》的夏天”。她走到哪儿都抱着那本大部头的样子让他们窃笑。不过,那个夏天结束时,她读完了这本大部头。而她觉得再读一遍还会有新的收获,于是立刻开始从头通读全书。

    “小瓢虫”身上也还是有些被常客们提到的品质,只是他们并没意识到这些品质的重要性。虽然艾丽斯•霍普金斯说“她就是……格格不入”,但立刻又说,“要是大家都努力对她好”,她也会以很好的态度回报,很平静、很亲切。“她很独立自主。”就连艾丽斯的妹妹也注意到,“她有很出色的自律精神,她会要求自己做一些事情。总是在努力”。不仅努力阅读,还努力保持身材。她之前一直有点“矮胖”,但慢慢地那些赘肉都减掉了,再也没回来过。

    而且,日子长了,“芳草地”的一些常客甚至开始好奇,“小瓢虫”•约翰逊的“自律”,是否有更深的层次。

    “小瓢虫”“肯定”是知道丈夫与艾丽斯•格拉斯的私情的,弗兰克•奥尔托夫说。“哦,我敢肯定她知道。”不然的话,常客们说,那么多的周末,丈夫不带她就跑来“芳草地”是要干什么呢?而且查尔斯•马什不在家,这事儿很容易就知道了。玛丽•路易丝说:“我不能理解的是,她怎么忍得了。林登周末经常抛下她,一个周末又一个周末,就把她留在家里。换我肯定忍不了,一分钟都忍不了。”

    但她忍住了。“我们经常聚在一起,林登、‘小瓢虫’、查尔斯和艾丽斯,”玛丽•路易丝说,“‘小瓢虫’没说过一句话,没表现出任何情绪。什么都没有。”


    约翰逊与艾丽斯•格拉斯之间的激情最终退却。她嫁给了查尔斯•马什,但很快又离了婚。之后又有过几次婚嫁。“她从来没放下林登。”艾丽斯•霍普金斯说。但这段关系本身还是维持下来了。甚至在当上参议员之后,林登•约翰逊还会偶尔给司机放一天假,开着自己那辆大豪车,驱车一百四十多公里去“芳草地”。两人的友谊是在越南战争爆发以后才结束的。艾丽斯认为这场战争是最可怕的历史事件之一。一九六七年,她在一封写给奥尔托夫的信中提到约翰逊,言辞尖锐。后来她告诉朋友们,已经烧掉了约翰逊写给她的那些倾诉,因为她不希望自己的孙女知道,她曾经跟那个应该对越战负责的男人有关系。


    (1) 《奥斯汀美国人》是晨报,《奥斯汀政治家》是午后出的日报;周日和周六,合为一份出版,《奥斯汀美国人-政治家》。——原注

    (2) 美国著名政治家,农学家,罗斯福时期曾任农业部长、副总统;杜鲁门时期任商务部长。

    (3) 美国著名新闻评论家和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