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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坝

    得到这个机会,是因为一座大坝,还因为这座大坝对两个男人的意义。

    这座大坝位于丘陵地带最荒凉的地区。要到那里,需要取道奥斯汀西北,驱车走一条狭窄的碎石路。深入丘陵地带十几公里后,就不在大路上走了,而要走上一条更为狭窄,并且是在浓密的雪松荆棘之间开辟出来的小路。在这崎岖不平的路面上再颠簸个十几公里,越来越深入空无一人的山林,很少能看到人类居住的痕迹,而小路戛然而止,面前会出现一道深而宽的峡谷。走到峡谷边上往下看,深处有一车队的推土机,正在轰隆作响;还有几十辆卡车和两千多个忙碌的工人。峡谷中间的河床上,拔地而起的是一面宽阔的石墙,二十七层楼高,将近两公里长,这是人工修建的最大建筑之一。

    大坝(名叫马歇尔浅滩大坝(1),因为正是在这个地方,马歇尔农场的牛群被驱赶着过了科罗拉多河下游,那时候雪松还没有覆盖山丘,蚕食最后的草地,终结这个地区的畜牧业)的承建单位是美国垦务局,目的是要控制定期在科罗拉多河下游一千多公里的河湾泛滥的洪水,这些洪水会冲走河岸边珍贵的肥沃土壤。但对于两个对大坝修建负有最重大责任的男人来说,这个工程有更为个人的意义。

    对其中一个来说,意义很简单,和这个人一样简单。他叫赫尔曼•布朗,他想做大工程,也想从大工程里赚大钱。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梦想。父亲在得州贝尔顿经营一个小商铺,而儿子赫尔曼则在一九〇九年十六岁时就入了建筑行业,拿着测量杆协助测绘人员,每天挣两美元。那时候的得克萨斯,修路全靠赶牛赶骡子,真是很艰难的工作。平时修路,周末就去放纵,跟过去的硬汉牛仔,油田上干过的老手们一起,很多时候都要惹乱子进局子,周一早上承包商再把他们保释出来。而且他们就住在骡子畜栏旁边拥挤的帐篷里。

    赫尔曼•布朗要在这样的帐篷里住上将近十年。这个小伙子身材瘦小,其貌不扬,却很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一九一三年,二十岁的时候,他就被指派成工头。一年后,老板破产时,用四头骡子和一头牛当作这个年轻工头的薪水。二十一岁时,布朗已经成为承包商了。

    承包商要知道怎么驾驭骡子,也要精通驭人之术。赫尔曼在两方面都是高手,驭骡时温柔,驭人时强硬。从他做第一份工作开始,得州建筑业就开始有赫尔曼•布朗的传说:“要么按照赫尔曼说的来做,要么不做。”再加上身处政客当道、腐败横行的得州,承包商也要知道怎么和政客打交道。赫尔曼在这方面恰巧天赋异禀,从周一早上能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保释工人的警长,到有权分配高速公路合同的县法官,从下至上,无一不被他弄得服服帖帖。他也很明白,自己有限的资金,只有送到政客的口袋里,才能有最高的投资回报率。在得克萨斯,政治影响通常是通过律师来加以运用的,不管资金多紧张(多年来一直都很紧张),赫尔曼总能凑够“法务费”,很快他就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修路合同。(为了拿出修路的钱,他穷尽了所有身家,结果一场大雨把未完工的道路变成一片泥海,他被迫停工,差点儿破产。当时他连骡子的饲料都买不起,当地的一名商人,同情他也同情骡子,就让他赊账买了东西。数十年后,赫尔曼偶然听说,那个商人在大萧条期间破了产,现在垂垂老矣的他穷困潦倒,住在得州西部一个偏僻的牧场上。一两天之后,老人的信箱里就收到一张大额支票,足够他余生过得舒适体面。)

    很快他争取到很多合同,范围遍布得州各县。这些工程有时候相隔千里,他要赶到各处去监工,还要参加那些互相之间也相隔千里的新工程的招标。所以他几乎是住在汽车里的。多年来,他总是白天在某个地方工作一整天,晚上就在车上睡,让司机开整夜的车送他去另一个工作地点(雇司机听起来奢侈,其实要给的薪水很低,当时找一个黑人司机并不需要太多钱),然后再在那里工作一整天,再上车睡觉,让司机再开整夜的车赶往下一个工作地点。短短的一年里,赫尔曼•布朗就在车上或坐或躺,经过布满车辙的崎岖土路,总行程超过十二万公里。

    这个数字并不是赫尔曼•布朗统计的,而是来自他的一个助手。布朗本人绝不计较付出,只看最后的收益。但比起这些艰苦的努力,收益却相当微薄。在如此贫穷的一个州,公共工程合同涉及的金额都很小,到一九二七年,公路建设合同的平均涉及金额才九万美元,承包商要从这笔钱中分配出工人们的薪水、骡子的饲料钱、材料费、设备费、保险费。而且很多时候收益还不是给现金。一般给承包商的,都是“打白条”,用五到十年才会成熟发展起来的市政房地产作保。但在那个时候,得州那些小城镇和人烟稀少的县都希望能拿到足够的现金来救急。一九〇九年做工的时候,赫尔曼一直住在帐篷里;到一九一七年,不在车里的时候,他住的仍然是帐篷。同年,他和大胆俏皮的大学毕业生玛格丽特•路特结了婚。新婚之夜,他把妻子领进一个帐篷,那就是他们的婚房。对他来说,和收益一样重要的,是工程的规模。他带着一个伟大建设者的眼光,畅想的都是那些能在地球表面留下数百年印记的工程。第一次去罗马,他首先去的就是斗兽场,还拿了一把折叠小刀,从石头上取了样,带回得州去分析化验其中的成分。他说,这样他至少能知道,罗马人到底是用了什么,让斗兽场风雨不倒地屹立了两千年。然而,在得州,工程的规模和收益一样不尽如人意。得州根本修不起赫尔曼•布朗梦想中那种规模的公共工程。

    赫尔曼•布朗有两个合作伙伴。跟第一个合作,是出于对妻子的爱,在玛格丽特的要求下,跟她的兄弟丹合了伙(就是布朗&路特公司的那个“路特”)。后来丹去世了,公司的名字却没有变,因为赫尔曼不想让妻子伤心。但他找了第二个合作伙伴,这次是出于对弟弟乔治的爱。

    乔治当时是大学肄业,正在蒙大拿州布特市附近阿纳康达铜业公司的大矿场工作。他想“进入公司的工程师团队”,对上级建议说从哪里开凿新的矿点;每天轮班是凌晨三点结束,他却六点就起床,独自到空旷的矿场看看“他们开了没有”。五十年后,他专门强调,他看见“他们开了”,但就在他欢喜雀跃的时候,矿塌了。石头掉下来,砸断了他的头骨,还割裂了一条血管。“我都能看到血从我头上飞溅出来。”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留下一个仿佛无底的黑洞,但是“那边有根横梁,有十二英寸(2)那么宽,我在竖井完全垮塌之前抓住了那根横梁”。躺在那根窄窄的钢梁上,下面就是一个深坑,“我把脑子里那根血管压在一块石头上,头的那一边向下,在我失去知觉的时候,血也算是不流了”。八个小时后,乔治•布朗被救出矿场,不但颅骨骨折,全身也有骨骼断裂。他被送回贝尔顿的家中。后来赫尔曼听说了乔治险些丧命的遇险,就把自己花了十年辛辛苦苦经营的生意分了一半给弟弟,“提出了他给得起的条件”。

    赫尔曼仍然是布朗&路特公司的绝对大老板,而且永远都是。乔治当然是欣然接受的。有人问他为这份生意做了什么,乔治回答说:“赫尔曼没做的,就是我做的。”但赫尔曼并不是布朗家唯一抱负远大且拼尽全部努力去实现的兄弟(还有个兄弟并不愿意努力,跟赫尔曼做了一个月后就干不下去了,还对赫尔曼说:“我不想每天累死累活地干十八个小时。你这是在自杀。”说完就回去做他的公交车售票员了)。乔治被送去当圣加布里埃尔河上一座小桥的监工。他从来没造过桥,其实什么也没造过,但他指挥建造那座桥非常成功,还从中有所收益。

    渐渐地,绝望的日子过去了。赫尔曼•布朗再也不用住在帐篷里了。很多个夜晚,他仍然躺在车里满得州地奔波,但奔波之后回到的家,是尼尔斯路四号一栋十分体面的房子,有白色的立柱,还是位于奥斯汀比较时髦高档的恩菲尔德区。日子过得越来越舒服,但赫尔曼•布朗仍然不算个富人,甚至都没达到小康。得州那些工程仍然很小,给他们的回报仍然经常是打白条,他总是缺现金周转。二十年的艰苦努力过后,一直梦想建造大工程的人,仍然未能建造任何大工程。

    另外,一九二七年和一九二八年,布朗家的两兄弟开始意识到,那些代表着他们大部分收入来源的白条,也许永远不会兑现。得州的大萧条已经初见端倪,市政当局没钱还债;新的工程少之又少。布朗&路特公司的现金短缺问题变得严重起来。和公司对接的银行家建议赫尔曼打折出售这些白条,能得多少是多少。乔治回忆:“我们在休斯敦的那个银行顾问,二七年、二八年和二九年,不断地告诉我们,你们要把那些纸卖掉。”赫尔曼是不会这么做的。这些条子代表了他多年的努力,要把它们比面值低很多地贱价出售,他连想都不能想,那不是白挣了吗?“但是,一九二九年,我们最终还是要卖。我去了芝加哥,刚好赶在大萧条前夕,卖掉了。我们只能降价处理,但卖得好。要是再等一两个月,我们卖都卖不出去了。”另外,要是他们没卖白条换来一笔钱,布朗&路特公司可能会就此关门大吉了。到一九三〇年,乔治•布朗说:“这里的一切都乱套了。白条卖得真是好。就因为卖了白条,得州只有我们两个承包商能继续给工人发薪水。”赫尔曼•布朗总算保住了自己花费多年建立起来的公司,尽管当下没什么事可做。“一九三〇年、三一年和三二年,真是有好几年的时间,我们都是靠那笔钱活过来的,就是大萧条的时候。”到一九三六年,布朗&路特公司通过销售白条换来的钱“也所剩无几了”。做了二十年承包商,赫尔曼•布朗濒临破产。

    接着,一九三六年,垦务局宣布,开始为马歇尔浅滩上的大坝招标,涉及金额一千万美元。就是这个工程,这个大工程,赫尔曼已经等了半辈子。

    对另一个人来说,意义很微妙,和这个人一样微妙。他就是阿尔文•J.维尔茨,原得州参议员,一九三五年来到华盛顿,在理查德•克雷博格那位年轻秘书的帮助下,为新成立的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争取到了联邦拨款。

    关于富兰克林•罗斯福的生平,各种记载传记史料可谓极尽详细全面,因此那些帮助他走上权力巅峰的人,比如魁梧率直、热爱交际的吉姆•法利,瘦削虚弱的路易斯•豪依,等等,也都成为虽然没那么重要,却十分鲜明的历史人物,就像我们这个时代的诺森伯兰和伍斯特(3)。而林登•约翰逊的一生,特别是最早的那几十年顺着权力阶梯往上爬的生涯,从未有过深度或准确的记录,所以阿尔文•维尔茨这个人物也一直隐匿在历史的阴影中。约翰逊说起过他:“阿尔文•维尔茨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最信任的参谋。从他那里……我得以一窥人类的伟大。”“小瓢虫”说他是“为我们人生领航的北极星”。而约翰逊牧场上那长长的照片廊里,他的大幅照片被挂在显著位置,下面是约翰逊夫人亲手写的说明:“A.J.维尔茨参议员,我永远的船长。”

    然而,从围绕着阿尔文•维尔茨这个人物的阴影中,我们也能窥见不少东西。因为他正是在阴影中发挥作用的。

    光看外表是绝对想不到的。你可能在国会大道上碰见他,这个身材高大魁梧,脸上永远挂着灿烂微笑的人,接受他友好开朗的问候;或者在他位于利特菲尔德大楼那简朴的法务室,和他面对面坐着,听他和蔼可亲地谈天说地,看他舒舒服服地摇晃着低低的转椅,抽着一根粗粗的黑色香烟。他的家是恩菲尔德路边上一栋白色殖民时代风格的宅子,他在家会亲手做冰镇薄荷酒,送到后廊给客人们喝。一位客人说:“他总是面带微笑,轻松自然,让你也觉得跟在家一样自在。”后来在华盛顿才认识他的弗吉尼亚•杜尔说他“性格热情”,总是在讲“有趣的故事”。“他就是个特别体贴亲切的人”,她说,“他特别擅长逗乐,他令人愉快。见到阿尔文,你心情就是会没来由地变好。”

    年轻的政客和律师找他寻求建议,他不仅亲切友好,而且冷静审慎。年轻人叙述自己的问题或者看法时,他总是安静地坐着,从不打断,只偶尔蹦出一两个单音节词,直到对方说完。通常,他也不会特别多地说什么,不过只要开口说话,语气总是很轻柔,语速很慢,也很慎重。威拉德•迪森说:“他从来不告诉你该干什么。但是和他谈完话以后,你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大家很看重他的建议。威利•霍普金斯说:“他身上有种尊贵的气质,话不多,但只要一开口,你就会认真听。”另一个得州政坛新星查尔斯•赫林说:“他从不高声,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力量。”他已经离开州参议院,年轻的奥斯汀政客却依然感觉到他身上那副派头。“参议员”这个头衔似乎特别适合他,所以他们一直用这个词来称呼他,并不在意他职业生涯的演变。“参议员说”“我今天要见参议员”……好像世界上没有其他参议员似的。华盛顿的年轻人,就连最聪明优秀的年轻人,也对他的风度举止印象深刻。其中最聪明的一个,詹姆斯•H.罗说:“他声音很轻柔,光这一点就跟别的得州人不一样了。他喜欢发表总结,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一言不发,最后发言说:‘这个嘛,我想……’很迷人,又很温柔。如果你想要一个睿智的老舅,自家没有,又可以指定一个,那他就是不二人选了。”

    他如此悉心树立起来的形象,还有其他方面。他有句口头禅:“我只是个乡下小伙。”他也很喜欢提醒新认识的人,他来自一个叫塞金的小镇。有的得州人也喜欢用这个来放烟幕弹,但维尔茨这烟雾之多之厚,让他们也瞠目结舌。在华盛顿的时候,有人问他塞金在哪里,他会回答:“哦,离奥斯汀就一皮毛远。”有个自己也是“专业乡下小伙”的得州人在华盛顿听到这句回复,说:“‘一皮毛’,我的天哪!得州人自己都不这么说了!”这烟幕弹在法庭上用得很多,维尔茨装出一副典型的乡下律师模样,辩词单调乏味,语速慢慢吞吞。就连签个名他也是慢悠悠的,很小心谨慎。“是我见过的最谨慎的东西。”霍普金斯如是说。花了很长时间读一封信之后,他在信上签字,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双手握笔,动作慢到让旁人起急,A和J的收尾都画上大大的圆圈。

    但那些与阿尔文•维尔茨深交的人,对他的了解不止于此。威利•霍普金斯就是他的第一个门徒,是维尔茨亲手挑选来接任他参议员位置的后辈。“他动作慢,说话慢,但思维却快如闪电,”霍普金斯说,“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阿尔文•维尔茨。那时候我还在冈萨雷斯……就在冈萨雷斯破旧的法庭上,他和对方的辩护律师正在法官面前争辩,两人轮流发言,我突然意识到,他(维尔茨)的思维不仅和对手保持同步,而且比他超前。他总是比他多想三步。总是。”有些议会见证者也有同样的领悟。“在参议院,”其中一个说,“你可不想跟维尔茨参议员比脑力。”

    维尔茨最具危险性的时候,还不是在参议院,不是在公开场合。自由派的州长丹•穆迪想规范日趋发展壮大的石油产业,还希望将公务员要求制度化,来压制一下州政府机构中随意分配工作的状况。这些都需要通过法案,所以在一九二九年,他召集了五次特别议会,却次次落败,毫无建树。穆迪和助手们甚至都不知道维尔茨加入了这场斗争。奥斯汀一位见证者说:“多年后他们才知道,每次打败他们的,都是维尔茨。”当议员的时候他私下代表的是反动石油利益集团,当游说者的时候也代表同一批人,他的技巧就像那慢吞吞拉长的语气一样,以柔克刚。无论威逼还是利诱,从来都不会直接。他对一个议员说的话,最严重的程度也就是:“我只想让你知道,是一个集团雇用我来帮助这项法案通过的。通过了就能带来很大的利益。我希望你能用坚定的勇气投票。”但没有照他暗示行事的议员会发现,自己对抗的不仅仅是得州在政治上最活跃的石油公司,汉布尔石油与精炼公司(奥斯汀的人都将其尊敬地简称为“汉布尔”),还有汉布尔的主要竞争者,木兰石油公司(“木兰”)。因为,尽管两家公司是竞争关系,代表却都是维尔茨。在下一次议会选区发生变化时,那些没能按暗示行事的议员通常会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就被排除出了议会。一直到死,他们都不知道是维尔茨在幕后操纵让他们丢了议员的席位。奥斯汀的政治局面,总是那么喧哗熙攘、浮夸卖弄,但那些最最熟悉个中内幕的少数人,却越来越意识到,有一个脸上挂着微笑,总是沉默不语的人物,悄悄潜行在议会的走廊上。比如,艾德•克拉克就发现,维尔茨真正工作的地方,不是他家的后廊,而是那后面灯光昏暗的书房,他一个人默默地在里面苦思冥想。后来和维尔茨亲密共事多年的克拉克说:“他想要的就两个字,权——力,控制其他人的权力。他想要权力,但不想通过竞选获得。他喜欢安静地坐着,抽根烟。他会坐在书房里,谋划布置,运筹帷幄。而且他总会找个人当挡箭牌,这样不会有人知道是阿尔文•维尔茨在幕后操纵。他会在黑暗中坐着,想着谋略计划。他不是个开朗的人,但只要参加战斗,就不想输。他也是个常胜将军。”

    暗中行动就是他的风格。他所在的律所把四个合伙人的名字全都包含进去了,全称是“鲍威尔-维尔茨-劳胡特&吉迪恩”。(“了解阿尔文•维尔茨的话,”一位律师说,“你就知道他的名字永远不可能挂在第一个。”)在这个律所,他很少要助理帮忙,很多信都是亲自手写,因为他甚至都不想让小小的秘书知道信中的内容。对合伙人们,他也是严格保密。唯一偶尔能听到他吐露真言的是那个十分年轻的初级合伙人西姆•吉迪恩,维尔茨写给吉迪恩的信通常都写的是他家的地址,而不是律所。原因他也在一封信中阐明:“我不想让这封信被收进律所的档案。”那时候窃听手段还没那么普遍,维尔茨尽量通过电话处理公务。“只要是没必要的,参议员就不想留下任何书面记录。”吉迪恩解释说。

    看看凤毛麟角的书面记录,就能理解参议员这种谨慎了。从关于维尔茨的档案中可以看到,这个律师有时候会在合同里偷偷加一句话,把合同的意思完全改变,但又希望对方律师注意不到。(有一次,他把一份合同交给对方深信不疑的律师,这个律师认为维尔茨跟自己是朋友。维尔茨写信把这事告诉林登。“我亲爱的林登,我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不过第十一款最后有一句话”,那句话改变了关于进口方面的条件;没有那句话,合同就跟他们商谈好的“一样”,所以他会签字的,“只要没有把那个改动告诉他”。)圣安东尼奥有个律师,经常目睹他工作的样子,说他是个“阴谋家,我前所未见、后无来者的最出色的阴谋家。很敏锐,很狡猾”。另一个律师说:“可以的话,他会摧毁你。但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是他做的。嗯,这个男人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往你身上捅刀子的时候,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维尔茨渴望权力,能控制他人的权力。他很早就发现,大坝能成为一个获取权力的途径。

    公共工程巨擘得州光电、达拉斯光电和圣安东尼奥天然气公司掌控着得州的水力发电,那个时候石油工业相对来说还不够家大业大,因此水电公司就成了得州主要的政治力量之一。他们利用源源不断的钱财来收买和控制政客,而且在那个工作机会与现金一样重要,都是政坛硬通货的年代,他们还是整个得州最大的雇主,有成千上万的工作能够分配。这些公共工程公司雇用了很多律师与游说者,结成了紧密的团体,维尔茨根本没有机会冲破。但在二十年代,有位新领袖上场了,维尔茨迫不及待进入他的麾下。他就是芝加哥的塞缪尔•英萨尔,拥有众多巨大的控股公司,覆盖范围已经从缅因蔓延到佛罗里达。维尔茨让自己成为了他在得州的代言人。得州的河流被政府控制得很紧,这个芝加哥人听说,如果想要获得得州水利工程师委员会的许可,就得去找来自塞金的参议员。被雇用之后,维尔茨还证明了自己在很多方面都能发挥巨大作用。英萨尔旗下的一家芝加哥公司在塞金附近的瓜达卢佩河修建以灌溉为目的的六座小水坝,而沿岸居住的农民固执地不愿离开自己的土地,维尔茨便在议会施加影响,为英萨尔争取利益,获取了通常属于政府的绝对控制权。维尔茨收取的费用特别高,他对金钱的贪婪,不输他在权力上的胃口。但芝加哥的公司知道,把这么高的法务费给出去,其实长期来说是在给自己省钱。在维尔茨控制的各个县级评估部门的活动下,征收农民土地的时候,评估价非常低。农民们觉得自己被欺负哄骗了,上诉到法庭,却发现维尔茨对法庭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维尔茨争权的主要地盘,不在瓜达卢佩,而是科罗拉多河下游沿线。英萨尔在那里已经有座大坝开工了(在丘陵地带偏僻的伯内特县),以英萨尔旗下一名工程师乔治•W.汉密尔顿的名字命名。这是一座巨坝,可以跻身世界巨坝的行列,设计目的不是为了灌溉,而是为了大规模水力发电。光是为了修建这座大坝,就要雇用一千五百名工人,维尔茨在这些工作的分配上也是有发言权的。另外,作为企业的律师,大坝建成后,他还能在公共事务方面掌握很大的发言权。他想要的权力似乎唾手可得。

    然而,一九三二年,汉密尔顿大坝完工一半,英萨尔帝国却分崩离析。正值大萧条期间,也找不到其他办法来继续为这个工程注资。一九三四年,已经停工两年,曾经作为阿尔文•维尔茨梦想帝国代表的大坝仍然只建成了一半,钢筋的骨架在阳光下闪着灰暗的光。

    雪上加霜的是,事态有了另外的发展。瓜达卢佩河沿岸的农民们觉得他们自己的州参议员支持发起的一项法律骗的就是他们,反对维尔茨的声浪由此高涨。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六日,老汤姆•霍拉蒙,曾经参加过得州游骑兵的六十七岁农民,闯进维尔茨的办公室(当时他正在跟英萨尔那边的代表们谈事情),开始扫射。一名芝加哥金融家就这么横死枪下,后来农民被制伏缴械,以谋杀罪逮捕。但霍拉蒙有个很大的家族,霍拉蒙家族也不是唯一对英萨尔公司以及维尔茨怒火中烧的农民。过去拥戴他的选民们叫他滚出塞金,永远不要回来。一个了解这件事的律师说,他们的警告带着强烈的得州色彩,告诉维尔茨:“别让塞金的太阳照到你身上。”参议员照做了。他“是被赶出小镇的”,律师说,然后被赶去了奥斯汀。

    如果说有这么一段日子他的梦好像做到头了,新政又给了他重新做梦的机会,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做得更大。

    百日新政期间,《紧急救济拨款法》获得通过,预算金额达三十三亿美元。这个法案催生了新的市政工程局,有权贷款或拨款给那些自营的企业,比如一些公共机构。大体上来说,得州议会是比较保守的,而且还被公共工程公司牢牢掌控着。这些公司要坚决维持他们在水电方面的垄断地位,因此很抗拒联邦插手。维尔茨想尽办法,说服议会建立了一个公共机构——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这个管理局接管了汉密尔顿大坝,从市政工程局得到一笔拨款将其完工,这件事要细说起来,可以再写一本书了(还没出现这样的书)。但因为这个事件中林登•约翰逊是比较晚才登场的,在这里就不细说了。简而言之,谋划与活动时,维尔茨发挥了大师级的技巧,间接、欺骗、保密:中心思想就是安抚疑心重重的议会,让他们相信管理局的目的完全不是发电,而是控制洪水。一九三四年,国会通过了这项法案,一九三五年,被任命为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法律顾问的维尔茨去华盛顿安排市政工程局的拨款事宜。就是某一次在华盛顿期间,他和克雷博格那个年轻的秘书“亲密无间热烈欢聚”,他对此人“印象非常好”,因为他“他在华盛顿很吃得开”,而且“有了他你哪里都进得去”。华盛顿出现问题的时候,维尔茨早就准备好再来个大动作。“国会拨款委员会”的主席是个来自得州的国会议员,詹姆斯•P.布坎南,绰号“布克”。布坎南的选区不包括科罗拉多河下游或者那座半完工大坝的所在地伯内特县,但维尔茨弥补了这个缺憾。得州议会当时正在对议员选区进行投票调整,布坎南的选区划分有所改变,伯内特县和大坝的在建地都包括进去了。还有另一个改变: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把大坝的名字改了,再也没有乔治•W.汉密尔顿大坝了,现在变成了詹姆斯•P.布坎南大坝。布坎南很受触动。一开始,市政工程局不愿意拨款投建这座大坝,但国会拨款委员会毕竟在罗斯福的项目上有着不小的发言权。一九三六年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布坎南去面见总统,讨论一些棘手问题,顺嘴提到自己最近才过了生日(他后来把这件事讲给维尔茨和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的成员托马斯•C.弗格森听,而弗格森正是这个故事的爆料人),他对罗斯福说:“总统先生,我想要个生日礼物。”据说罗斯福这样回答:“你想要什么,布克?”据说布坎南接着说:“我的大坝。”据说罗斯福回答:“那好,我想最好就把这礼物给你,布克。”接着总统拿起电话,向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下达了命令。不管这个传说中直截了当的谈话有没有发生,这个命令是绝对下达了的。布坎南大坝完全不适合用来防洪,但通过对科罗拉多河下游工程的扩展,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现在,这里不仅有一座大坝了,而是两座(4)。另一座大坝位于布坎南大坝下游二十一英里处,就是马歇尔浅滩大坝,造价一千万美元,拨款的不是市政工程局,而是内政部的垦务局。这座大坝甚至比布坎南大坝还要大很多,于是重点就转移到这上面来了,特别是维尔茨的重点。一九三六年九月,在初期拨款五百万美元的支持下,修建工作开始了,大坝的承包商就是布朗&路特公司,“恰巧”是维尔茨的客户。

    阿尔文•维尔茨的客户包括了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和布朗&路特公司(还有跟管理局开发项目有利益牵扯的公司),而且被法庭指派为英萨尔公司获利的接收者,所以他的法务费来源很多。他的收费标准也定得很高。伊克斯觉得市政工程局给的法务费已经是天价,光是从这一个客户那儿维尔茨就收了八万五千美元。相比当时得州律师的平均收入,这算是天文数字了。但马歇尔浅滩大坝对于维尔茨的意义,远远不止高昂的法务费。这个工程将会雇用两千多人,而选哪些人来干,他是有发言权的。等到这座大坝,或者说,等到这两座大坝,还有其他一些已经通过即将开建的大坝完工了,开始发电了,换句话说,等到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成为一个公共工程巨擘了,他认定,自己作为这个机构的法律顾问,必将左右其运营。这个机会不仅意味着滚滚财源,还意味着巨大的权力。

    得州丘陵地带偏僻峡谷中的这个马歇尔浅滩大坝,将会承载着滚滚波涛,把赫尔曼•布朗与阿尔文•维尔茨梦寐以求的东西拱手奉上。

    然而,垦务局开始数百万数百万往里砸的这个大坝有两个问题,就连阿尔文•维尔茨都没能解决。

    一个问题是,垦务局无权修建这座大坝。

    每个按照《紧急救济拨款法》来修建的公共工程,都应该分别举行听证会,还要得到相应国会委员会的赞成票,才能得到国会的批准授权。马歇尔浅滩大坝归约瑟夫•杰斐逊•曼斯菲尔德的河流与港口委员会管。但这个委员会从未举行过关于该大坝的投票,没有举行过相关的听证会。没有任何委员会举行过关于这座大坝的听证会,也没有任何委员会投过票,更别提国会的投票了。每个工程的拨款必须要在国会通过授权以后才能使用;否则的话,国会的委员会就有可能在不经过国会决策的情况下拿到款项开始肆意修建。肯定是先要拿到授权的,而马歇尔浅滩大坝,授权还没影儿呢。

    造成这个情况的根本原因,是布坎南获取工程许可的途径太不正式了,竟然是让罗斯福总统给他一个生日礼物,而且那还是在一九三六年六月末国会休会期间。总审计长办公室注意到工程没有得到授权,一开始是拒绝给这个预备注资一千万美元的大坝拨付第一年的五百万美元款项的。但是布坎南和该办公室召开了几次讨论热烈的会议,说服该办公室允许工程先开始,并且保证说一九三七年国会召开的时候,他会得到大坝修建授权的。布坎南权大势大,拿下这样的授权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总审计长办公室尽管不情不愿,还是答应了。

    当然,在授权之前就接受合同,是布朗&路特的一场冒险,赫尔曼和布朗很清楚这一点。“拨款是每年一次,分开发放的,”乔治•布朗回忆,“而且,(因为没有授权)这还是非法工程。维尔茨一直在跟我们说,这是不正当拨款,要是国会的谁提出个质疑,他们就不付款了(不按合同给公司付款了)。”要是哪个国会议员坚持去闹一闹,说垦务局正在为一个未获授权的工程拨款,基本上可以断定,资金会就此永久“断掉”。垦务局可能会说,他们无法履行和布朗&路特签的合同了。维尔茨告诉布朗兄弟,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政府合同违约赔偿的规定在这个特殊案例中可能不适用。乔治•布朗说这个工程是“非法”的,这个词用得太重,不是说任何与之扯上关系的人都算是参与了违法犯罪。准确地说,应该是“未获授权”。但对于布朗&路特公司来说,一旦这工程黄了,他们面对的后果就跟违法犯罪一样是灾难性的。因为维尔茨告诉兄弟俩,从法律上来讲,他们可能没有那个资格为已经做了的事争取报偿。

    换作平时,这场赌局的风险还算有限。严明律法之下,也发生过未授权情况下就开始工程的先例(在之后应该能够取得授权的情况下),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个案例中,还有一个因素让风险陡增。这座水坝的规模比布朗&路特以往承包的任何工程都要大太多,公司必须新购入价值一百五十万美元的重型建筑设备,其中最昂贵的,是在两边架设两座钢塔,架起巨型空中索道,上面一架缆车,把一桶桶在悬崖上混好的水泥送到工人手里,再倒进地基。这样的大型机械,他们做完这个工程应该就没其他用处了。“一个子儿还没赚到呢,我们就得先投入一百五十万美元。”乔治•布朗回忆。这项投资也不能从一开始的五百万美元拨款中收回。对于这笔拨款,他们的预计收益,不算需要购入机械的投资,也才不到一百万美元;换句话说,就算拿到第一笔拨款,他们还亏了五十万美元。赫尔曼•布朗已经算过了,要等到第二笔五百万的拨款下来,他和弟弟才能盈利两百万美元左右,也足够填补之前五十万美元的投资,这样在这座大坝上的总收益就在一百五十万美元左右,这个数字,比他们之前二十年在建筑行业的总收益还多了一倍。

    一般来说,如果是有授权的政府大坝,预算为一千万美元,承包商自然是理所应当地肯定能拿到全部一千万美元的拨款。不仅是第一年的五百万美元,还有第二年的五百万美元。但到这个大坝这儿,就没法这么肯定了。总审计长本来对第一年的五百万就批准得不情不愿,还直截了当地告诉布坎南,要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一九三七年没有拿到国会授权,他永远也不会同意拨另外的五百万美元。布坎南也接受了这个条件。因此,要是没有第二批拨款,赫尔曼和乔治•布朗就会损失五十万美元,二十年艰苦奋斗的成果,会有大部分付诸东流。而且,他们手里还凑不够采购新机器的一百五十万美元,只能抵押了几乎所有财产,借了大部分资金。因此,修建马歇尔浅滩大坝,是赫尔曼•布朗的大赌局。要是一九三七年大坝没有获得授权,他这辈子也就算完了。

    不过,布朗兄弟虽然是在赌,布坎南的权力却让他们有了胜算。“维尔茨跟我们说,布坎南会搞定的,(一九三七年)国会一召开,他就会马上安排(授权),我们当然是深信不疑的,”乔治•布朗说,“我们已经见识过他的能力了。”下这个赌注也是有理由的,而且十分诱人。卖白条得来的钱要花光了。布朗兄弟需要找事做,得州没有事做,没有大到足够帮助他们维持公司运转的事做。形势正在急转直下。如果说这个赌注下得太大,一百五十万美元的收益也足够让人倾尽所有去追求。赫尔曼•布朗已经四十五岁了。看上去马歇尔浅滩大坝是他人生最后一次攀爬建筑更高峰的机会,是他二十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大工程。他决定下注。布朗&路特参加了工程招标,拿到了合同,抵押了所有资产,购买了新设备,一九三六年九月,架起了巨型空中索道,也就是说,他们把一百五十万美元,砸进了荒凉的丘陵地带一条偏僻的峡谷中。

    第二个问题又来了:垦务局不但没有得到修建大坝的授权,而且是被严厉禁止修建的。

    禁令就包含在一九〇二年催生这个局的国会法案之中,还有联邦土地申诉委员会对这样法案的解读之中。解读中特别提到,垦务局严禁在土地上修建任何不属于联邦政府所有的工程。比如,一九〇五年,土地申诉委员会就直截了当地指出,“按照一九〇二年的法案条款”,内政部长“无权让政府参与任何(垦务局关联)企业承建且未来不预期完全转让为美利坚合众国国家财产的工程”。这条禁令的理由很简单。“你当然不能砸个数百万美元,在不属于你的土地上修建大坝啦,”局里一名官员解释说,“要是这土地是别人的,你只是个租客。房东说:‘我不想这座大坝再存在在我的土地上了,拆了!’那你怎么办呢?大坝可拆不了。”另外,之前所有的相关案例中,联邦法庭或者联邦机构都无限制地不断援引这条禁令。垦务局已经存在了三十年,倒也有过极少的破例,一般都要垦务局和对大坝有管辖权的当地机构做出特殊的契约安排。但垦务局并未和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做出这样的安排,两个机构之间甚至从未讨论过相关事宜。因此,这条禁令是适用于马歇尔浅滩大坝的。

    垦务局在十七个西部州都曾修建过大坝,其中十六个都是拿到授权的,所以这条禁令也不是什么麻烦。因为这些过去的“新领地(5)”,按照相关条款成为美国国土时,按照条款规定,自纳入之日起,所有公共土地,包括要修建大坝的大部分河床的所有权,都归联邦政府。但第十七个州就是得克萨斯,成为美国的孤星之州前,并非“新领地”,而是一个独立的共和国,一个主权国家。得州加入美国的条款和新领地的不一样,其中一个不同之处,就是虽然成为美国的领土,但公共土地仍然归得州自行所有,其中当然包括河床。

    垦务局显然忽略了这个不同,可能是因为根本没人意识到(马歇尔浅滩大坝是垦务局要在得克萨斯修建的第一座大坝),也可能是因为这工程上马得太仓促,总统打了个电话大坝就得到许可了。从现在还能看到的垦务局粗略资料(大多数相关记录都已丢失)和有关的联邦与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代理人们的回忆中,能够肯定的是,垦务局没有一个人想到,去看看这个千万美元大坝要占的土地到底属于谁。

    另外,这个疏忽要纠正弥补也十分困难。在两年前催生了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的法案中,得州议会制定了最严苛的条款,禁止该管理局将其土地卖给任何人或机构,包括联邦政府,也不能租,不能抵押。总之,就是不能以任何形式进行转让。而且短时间内,这条规定也没什么修改的可能性。给法案加上这些规定的议会,对得州的权益维护到了疯狂的地步,绝不会让联邦政府控制得州的任何一条河;另外,这个议会被得州最具有政治影响力的公共工程公司牢牢把握着,而这些公司特别坚持加上这些反转让条款,来确保得州不会建立任何联邦权力催生的机构(比如田纳西河谷管理局)。整个法案都非常严苛,自然就让一九〇二年那条联邦法案禁令中规定的契约赔偿失效了。

    因此,按照联邦法律,垦务局应该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修建大坝;按照得州法律,它却无法拥有这座大坝正在建的土地。

    一九三六年年底的某个时候,布朗&路特已经开始了修建工作,而垦务局此时才意识到这第二个问题。阿尔文•维尔茨(他向赫尔曼和乔治保证说,自己之前毫不知情)告诉两兄弟,似乎总审计长办公室有个职务较低的检察官做了一件华盛顿没人做过的事,他去查了大坝在建土地的所有权,发现这土地并不属于联邦政府,并通知了他的上级。维尔茨还说,总审计长找来布坎南当面对质,说他要为确认公共工程合同的合法性负责任。他说,这个合同,很显然是非法的。他说,如果解决不了与联邦法律冲突的问题,他是不会批准第二次拨款的,不管国会有没有授权。

    数十年后,乔治•布朗答应讲述那个他从来没说起过(只对少数几个身边人讲过)的故事——马歇尔浅滩大坝的故事。他说,他永远记得那一天,他和弟弟发现,依照法律,联邦政府需要拥有在建大坝的土地所有权,而这块土地根本不属于联邦政府。“合法”与“非法”这两个词,跟国会是否授权无关,而是跟联邦对土地的所有权有关,他讲起那天时,这两个词不断闪现。“我们往那座大坝上砸了一百五十万美元,然后发现不合法,”他说,“我们发现那笔拨款不合法,但索道都已经架起来了。那就已经花了几十万美元,是我们从银行借的。我们还弄了个采石场,还建了个传送带把石头送到大坝工地。我们还买了很多很多设备,大型重型的设备,重型起重臂。我们已经投入了一百五十万美元。那笔拨款却不合法!”

    回忆起那一天的时候,乔治•布朗已经八十二岁高龄,双眼几乎全盲,却老当益壮,思维清晰。他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开始在狭长的办公室来回踱步。他转了个身,回到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种报告,还有妻子的照片,各种纪念品(包括一个沉甸甸的金块,用阿拉伯文雕刻着他的名字,是一位伊朗国王的赠礼),但他一伸手就准确无误地拿起一小块不起眼、已经有些褪色的钢材。将近四十年来,不管他用哪张桌子办公,这块钢材总是放在桌上的同一个位置。“就这个,你看到没?”他说,“这是从那条索道上来的。”他把钢材递给访客,再一把夺回来,放在桌上的同一个位置,又来回踱起步来。接着他伸手扶住椅背,摸索着坐下,又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是滑车上的,”他说,“索道的一个滑车上的。我们往那座大坝上砸了一百五十万美元。结果发现这是不合法的。但我们发现的时候,索道都建成了,那就花了好几十万,是我们从银行借的……款是垦务局拨的。按照法律规定,他们只能在属于联邦政府的土地上花那笔钱。他们本来以为建这座大坝的土地本来就是联邦政府的,因为其他州都是这个情况。但得州没有任何土地是属于联邦政府的。拨款是一年一次。结果居然是非法的!”

    乔治•布朗回忆,一两天后,阿尔文•维尔茨想出了解决办法。维尔茨解释说,国会作为美国的立法机构,有权力变非法为合法。他说,现在需要的,不仅是国会对大坝修建的授权,还有一项立法,这项立法要规避土地所有权的问题,专门为布朗&路特公司的这个合同而设立。这样对合同进行认证之后,一开始的法律边界就模糊了。原本这是明目张胆的对一项法律禁令的违反,有了另一项立法做挡箭牌,也就不那么明显了。不管是否得到授权生效,这个合同仍然是要在别人的土地上修建属于联邦的大坝,但有了新的立法,总审计长办公室就能找到借口推脱责任(布朗回忆说,维尔茨当时原话说的是“能找个地方挂帽子”)。

    维尔茨说,总审计长办公室也会很乐于利用这个借口。毕竟,总统是希望大坝建成的。国会拨款委员会主席也和他一条心。如果土地归属的问题被很多人知道引起争议,要通过这项新法案可能就难了,但维尔茨觉得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小。没有国会议员会拿这个来说事,因为没有议员会反对在得州偏僻的山区修建这座大坝。除了几个得州议员,国会甚至没有人知道这座大坝的存在。如果有哪个政府小职员想用这个归属问题找麻烦,布坎南的权力能把这麻烦减到最小。维尔茨说他已经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布坎南,得到了布克的认可,还说,这样问题应该就解决了。布克叫他别担心,他一定会亲自保证这条必要法案的通过,一旦通过,一切就照常进行。一九三七年一月国会召开,布坎南信守诺言。国会按照常规开始了授权流程。三月,河流与港口委员会接受那项法案,在没有任何人的情况下审批同意,完全没有必要担心。维尔茨告诉布朗兄弟,只要国会拨款委员会的主席坚定地站在他们这边,布坎南的权力会一如既往地继续保护马歇尔浅滩大坝。

    接着,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布坎南心脏病发,与世长辞。


    (1) 后来改名为曼斯菲尔德大坝,以河流与港口委员会主席的名字命名。

    (2) 大概三十厘米。

    (3) 两者都是历史上的权臣。前者指的是十六世纪诺森伯兰公爵,曾替年轻的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六世主政;后者应该特指伍斯特主教罗杰,在表亲亨利二世和大主教的纷争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4) 还有好些规模较小的水坝,包括几乎和布坎南大坝同时完工的、马布尔福尔斯附近的罗伊•因克斯水坝。——原注

    (5) “新领地”在这里是指美国在美墨战争中占领的新墨西哥、犹他、内华达、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等原属于墨西哥的领土。而得克萨斯虽然以前是墨西哥的一个省,但后来宣布独立,成立了得克萨斯共和国,因此在加入美国前,并不是墨西哥的领土,也不属于“新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