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历史不会终结" class="reference-link">尾声 历史不会终结

卫立煌逃到葫芦岛,越想越窝火,简直不明白他们在东北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杜聿明、赵家骧与他一起检讨东北失败的原因,卫立煌说:“蒋介石的用人是人人直接通天,弄得谁也不能统一指挥。我在东北未下过一道命令,看谁负责!”
蒋介石当然不会负责,他理所当然地拿卫立煌当了替罪羊。1948年11月10日,他发布命令:“东北剿总总司令卫立煌迟疑不决,坐失军机,致失重镇,着即撤职查办。”卫立煌从“东北王”沦为阶下囚,被宪兵、特务软禁家中,令旁观的国民党将领寒透了心。幸亏战局变化快,蒋介石被迫“下野”,李宗仁代行总统之职,恢复卫立煌的自由,并听取了卫的申诉。李宗仁在回忆录中写道:
东北在大势已去之后原不应死守,而蒋先生一意孤行,下令死守到底,实犯兵家大忌。最后锦州之战,如果蒋先生从卫立煌之议,不胡乱越级指挥,则国军在关外精锐不致丧失殆尽,华北亦不致随之覆没,则国民党政权在大陆或可再苟延若干时日。蒋先生不痛定思痛,深自反省,反将全部战败责任委诸卫立煌一人。立煌不但被拘禁,几遭枪决。直至蒋先生下野后,我才下令将卫立煌释放。卫氏感激涕零,特来向我拜谢,一夕长谈,我才明白东北最后战败的情况,原来如此!
东北的结局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块,引起连锁反应。此后,国民党兵败如山倒,一年之内就被赶下了海。多年以来,国民党将领也在不断反思失去大陆的原因和教训,一致认为东北的战败是军事上的关键原因,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内的腐败和混乱则是经济上的原因。也有不服气的,如关麟征在谈起国统区发行金圆券导致经济崩溃时说:“这只是促成失败的一个原因,而非失败的根本原因。我们银行准备金不足,但总算还有银行;还有不少准备金,钞票也是精印出来的。请问毛泽东的银行在哪里?准备金在哪里?他们的钞票是在布条子上盖一颗印,写上多少元就算是多少元。怎不见他们的金融受到影响!这是事实呀!这个事实是根据军事上的成败而存在的。人家天天打胜仗,所以布条子也可以取得人民的信任。我们天天打败仗,什么券人民也不信任。”[1]
关麟征说的当然是实话,但他就怎么也没搞明白,共产党凭什么天天打胜仗,国民党为什么天天打败仗?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都知道:抗战胜利后蒋介石的威望达到一生中的顶点,他就是国家和正统的化身。他第一次视察沈阳的时候,不也受到民众的欢呼吗?国民党的嫡系部队刚进东北的时候不也是八面威风吗?杜聿明不也曾步步进逼,迫使林彪一直退过了松花江吗?但是国民党是怎样失去了民心,共产党又是怎样得到了人民的支持,从弱到强的呢?国民党将领们是说不清楚的。1983年在筹备编写《辽沈决战》一书时,陈云谈到辽沈战役胜利的原因,总结为六个方面:
一、苏联红军出兵东北,打败了日本关东军。这为我们的大部队能抢在国民党前面迅速进入这个地区,为改善我们的装备,创造了十分有利的条件。
二、是由于全国各个根据地的支援。为了支援东北,先后调进去了山东军区的主力,新四军的第三师,陕甘宁三五九旅,抗大炮校等部队的一部分,以及冀东、冀中、晋绥、冀鲁豫军区的大部分或一部分部队,共十多万人。另外,还派进去了一百个团架子的部队干部和二万左右的党政干部,其中包括二十个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这些力量加上抗联原有的力量,为我党我军在东北的发展奠定了十分雄厚的基础。为了迅速歼灭东北的敌人,东北局曾向中央提出:希望关内能牵制更多的敌人兵力,不使他们再增援东北。那时,全国各个战场都打得很好,确实牵制了大部分敌人兵力,以至敌人大部队不仅没有再进来,有的还出去了。这也是全国对东北的巨大支援。可以说,如果没有全国各个根据地的支援,没有一野、二野、三野和华北野战军的支援,就不可能有四野,就不可能有东北战场的胜利。
三、是由于我们动用正规部队进行了剿匪。东北的土匪实际上就是伪满军警和地主武装,如果不把它们剿干净,农民就发动不起来,后方也不可能安稳。
四、是由于进行了土地改革。贫苦农民翻了身,我们党才能在东北站住脚,扎下根,我们的部队才可能有那么充足的兵源、充足的粮草,来和美式装备的国民党军队较量。
五、是由于建立了巩固的东北革命根据地。东北解放区原有的经济基础就比关内各解放区雄厚,……再加上我们在解放区迅速建立了政权,抓紧恢复生产建设,发动翻身农民踊跃参军,充分动员各方面的人力、物力支援解放战争,这就使我军有了一个强大的后方,物资特别是粮食供应有保障,部队可以不断扩充,而且调动起来快,机动性强。
六、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由于党中央、毛主席为东北局制定了完全正确的工作方针,为辽沈战役制定了完全正确的作战方针。如果按照林彪的打法,主力围困长春不南下,以后占领了义县又不打锦州,而要回师长春,那就不会有辽沈战役,东北的胜利就不可能来得这么大,这么快。[2]
陈云同志的这番论述,是目前为止对东北解放战争最全面、最深刻的总结。他的总结中贯穿了一个主题:东北解放战争是我党领导的人民战争。因为共产党代表了广大劳动人民的利益,发动了群众,给贫苦农民分了土地,才得到人民的支持。谁赢得了民众的大多数,谁就能赢得战争。这不是最显而易见的道理吗?
事实也是如此,我军的每一次作战,都离不开人民的支持。辽沈战役中,除了我军后勤部门在运输、军粮、服装、弹药等方面的保障之外,各战区都组织起省委负责的支前委员会,从地方抽调人力物力支援前线。据战役后的统计:共动员民工160万人,出担架13 000多副,马车6 700多辆,火车皮近2万节,筹措粮食7 000多万斤,抢修铁路4 300多公里,架设桥梁280座。大军入关时,还有10万民工随军,他们为战争付出多少辛劳,是没有办法计算清楚的。
支援战争是一个方面,人民为战争付出的沉重代价就更无法统计了。哪一次作战不要打烂一些乡村和城镇,蒙受的损失和重建工作最终还是要老百姓自己承担的。辽沈战役结束后,黑山和附近地区几乎被扫荡一尽。陈云、陶铸1948年11月7日致东北局的报告说:
黑山、彰武及阜新东部,在此次辽西会战中负担很大,仅担架即达1万多副,粮食被部队吃去为数很大。特别是敌人的掠夺,许多村子已无存粮。最严重的为牲口损失约80%,据彰武二区14个村调查,被敌人抢去牲口1 001头,大车几百辆,鸡为敌吃掉达15 000只,猪、羊1 500头。村干部被杀200余人。总之,战场地区群众很苦,现已无法生活,明年生产当更成问题。除政府应拨一笔救济款解决群众目前生计困难外,是否可以在后方各省农村,发动号召农民捐些粮食与牲口。对战场地区群众给以援力。这不仅使该地区的群众得到更大的帮助,更可以在农民中间激发一种阶级的友爱,而辽北本身更应以大力来组织这一援救运动。[3]
援助工作当然做了,但在当年那种艰苦的条件下,每户农民能得到的恐怕也只是维持过冬的粮食和一些衣物。远远弥补不了战争造成的灾难。中国老百姓的承受能力是极强的。他们没有抱怨,默默地开始了重建家园的劳动。为了新中国和幸福生活,付出这些代价是值得的。
辽沈战役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然而历史并没有终结。当年在东北战场上风云一时的主角们,又演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幕悲喜剧。
廖耀湘被俘后到了哈尔滨“解放军官教导团”,新中国成立后又转到抚顺战犯管理所。虽然是败将,心里总是不服的。见到解放军干部坐汽车、住楼房,他说:“解放军还不是一样,坐汽车住洋楼!”抗美援朝战争开始时,他说:“跟美国人打,非哗啦不可。”直到志愿军的捷报不断传来,廖才服气地说:“解放军还真有一套。”他开始认真地改造思想,1959年以后,与杜聿明、郑庭笈等获得特赦,担任政协全国委员,为祖国统一大业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郑洞国虽然也到“解放军官教导团”学习了一段时间,但他与李鸿、史说等不是被俘,自然也就不算战犯。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就获得了自由,分配了工作。郑洞国深刻地反省自己的经历,终于在阅读了《毛泽东选集》后找到了答案。在周恩来关怀下,他到水利部与傅作义将军共事,后来又一起担任了国防委员会委员、政协常委,受到很高的待遇。他将自己的戎马生涯写成回忆录,给后人留下了东北战争的真实记载。
新中国成立后,卫立煌栖身香港,时时受到台湾国民党特务的威胁。新中国建设的成就和抗美援朝战争的胜利,使卫立煌看到了光明的前途。反复考虑之后,他向中共在香港的工作者转达了想回国的信息。周恩来得知后,表示极为欢迎。1955年3月15日,在我方周密安排下,卫立煌回到广州。毛泽东听说卫归来后,立即发电报表示祝贺,并盼望他早日来北京,好好聊聊。卫立煌到北京后,毛、刘、周、朱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分别亲切会见了他,畅谈抗战时的情谊。昔日的部下,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军衔的陈明仁、国防委员会委员郑洞国也来拜访。毛泽东在《论十大关系》报告中指出:“像卫立煌、翁文灏这样的有爱国心的国民党军政人员,我们应当继续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卫立煌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副主席、政协常委,晚年为国家作了许多有益的工作,直到1960年病逝。
留在大陆或回来的国民党将领,都得到了妥善安置,过上了安定生活。去了台湾的反而命运多舛。赵家骧被蒋介石派往金门,任防卫部副司令官。1958年8月2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万炮齐发,猛轰金门,赵家骧正在回司令部的路上,被密集的炮火当场炸死。
蒋介石的宠将孙立人,从东北调离后,奉蒋之命驻守台湾,为国民党政府经营最后的地盘。他干得很卖力气,被蒋介石任命为陆军总司令兼保安司令,权倾朝野。但是他与美国人的密切关系引起蒋的猜疑,1954年以莫须有的罪名撤掉了他的一切职务,遭到长期监禁。直到蒋介石、蒋经国相继去世之后,孙立人才恢复了自由,但几十年岁月的煎熬,他已变成垂垂老翁,全无当年风采。
历史就是这样不断变化。林彪、罗荣桓率大军南下后,高岗成了“东北王”。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地位已在林彪之上。由于他在恢复东北经济和抗美援朝后勤保障工作中作出了成绩,又被调到中央任国家计划委员会主任,大权在握。高岗的头脑发昏了,急不可耐地要谋求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席位,被毛泽东识破了阴谋。1954年2月在党的七届四中全会上,高岗、饶漱石的问题被揭露出来。毛泽东巧妙地避开了会议,由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主持会议。在开会之前,高岗托杨尚昆带封信给毛泽东,表示要认错,想在开会前到杭州见毛泽东,当面解释。毛泽东在1月22日给刘少奇写信:“我认为全会开会在即,高岗同志不宜来此,请你和恩来同志或再加小平同志和他商量就可以了。”高见事情无可挽回,自杀未遂。周恩来主持中共中央高岗问题座谈会,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将高的问题定性为“资产阶级在我们党内的代理人”,他的行为是“企图分裂、破坏和腐化我们党的一种反映”。在隔离审察期间,高岗借口失眠,每天要一粒安眠药,偷偷存起来。到8月17日,终于将一把安眠药吞入腹中,完成了第二次自杀。[4]他的尸体被秘密埋在北京西郊的万安公墓,没有任何碑铭标志。就是这样,也在“文革”初期被红卫兵找到铲平了。
高岗之死对林彪究竟有多大震动,历史没有任何记载。高饶事件后,毛泽东认为六大军区权力过重,在1955年撤消六大军区,分为十二个军区。此前,高岗是东北军政委员会主任,饶漱石是华东军政委员会主任,林彪则是华中军政委员会主任。撤销大区对政治上极为敏感的林彪,不可能没有影响。从此,林彪借口养病,过起了隐居生活。直到林彪死后,专案人员在林彪看过的书上,发现了这样的批注:
毛应,照顾他,使他没有小帮帮的必要,他就不小帮帮了,政治上对其每一创举与功绩公道主动地指出来,则他自无锋芒的必要。”
“你先说了东,他就偏说西,故当听他先说才可一致。[5]
可以看出,林彪开始了一种双重生活。他深居简出,窥测政治方向,看风使舵,以投毛泽东之所好为主要目标。庐山会议他最后上山,出语惊人:“只有毛主席是大英雄,谁也不要想当英雄。”1962年中央召开七千人大会,毛泽东对前一段的失误作了检讨。唯独林彪与大会唱反调,在讲话中说:“毛主席的思想总是正确的,事情出了毛病,造成了困难,总是因为没有照毛主席的指示去做,毛主席的意见受不到尊重,或者受到很大干扰。”林彪在主持军委工作后,在党内的地位一步步向前移动,终于在“文化大革命”中达到了“一人之下,亿人之上”,成为党章中规定的毛泽东的接班人。
林彪的政治生涯达到了顶峰,他就放手大干起来。选亲信,结死党,为抢班夺权作准备。他任命黄永胜当总长,吴法宪当空军司令,李作鹏当海军政委,邱会作当总后部长。他还安插一批亲信部下在各军区和省革委会担任领导职务。毛泽东毕竟高出一筹,预见到了这种潜在的危险,在庐山的九届二中全会上给了林彪迎头一棒。
林彪图穷匕首见,阴谋夺取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1971年9月8日,他下达武装政变手令,企图谋害毛泽东,另立中央。阴谋败露后,他与叶群、林立果等仓皇登机外逃。9月13日,林彪机毁人亡,这一声爆炸把全国人民震得目瞪口呆。批判林彪的运动把他从过去的“毛主席的亲密战友”一下翻成“历史上一贯反对毛主席”的野心家、阴谋家。老账从井冈山“红旗究竟能打多久”算起,还专门印发了一个材料,揭露他在辽沈战役中是如何推行机会主义路线,处处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军事路线,证据就是打长春、锦州、营口的那些电报。1973年8月20日,中共中央决定开除林彪的党籍。1981年1月25日,林彪、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等被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确认为反革命集团案主犯。从此,辽沈战役也成了一个敏感话题,很少有人说了。
不正常的政治环境下不可能产生客观公正的历史,在那个年代,历史被来回的颠来倒去,人们从无所适从到厌烦冷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拨乱反正,解放思想。邓小平反对“两个凡是”,提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掀去了禁锢人们头脑的思想枷锁,人们开始重新研究历史、反思历史。
1984年2月11日,几位从事《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编撰工作的军队干部来到黄克诚的住所,就关于“林彪”这个词条的写作问题征求他的意见。
1959年的庐山会议,黄克诚大将蒙受冤屈,被打成彭德怀“军事俱乐部”的成员,被撤掉了总参谋长的职务。当时他写信给林彪说明情况,但是林彪没有为这个东北战争时期的老同事说一句公道话。“文化大革命”中,黄克诚被投进监狱,身心受到残酷折磨,恢复自由时,已是双目失明。他是最有权利控诉林彪的,但是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你们写人物志,要学习司马迁,他在《史记》中写了一大群历史人物。你们现在要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用历史学者的态度,去评价历史人物。不要用过去党内斗争中开斗争会的那种过火的语言,揪出一个人就把他的历史功绩一笔勾销了。不能只看一面,要看两面,要全面地观察,作出全面的评价,写出历史的真面貌。
“林彪死了十几年了,对他也要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去写他的历史,这是我的想法。林彪是我军历史上有名的指挥员之一,他后来犯了严重的罪行,受到党纪国法的制裁,这是罪有应得。但是在评价他的整个历史时,应当分为两节:一节是他在历史上对党和军队的发展,战斗力的提高,起过积极的作用。另一方面是后来他对党、国家和军队的严重破坏,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这样,两方面都写明确,不含糊,才符合历史事实。
“解放战争时期,1945年冬我们进军东北的部队是10万多点,经过3年,到1948年12月部队进关时是100多万人。带10万人进去,带100多万人回来,建立了东北那么大的解放区,当然这不是林彪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整个东北局和东北部队指战员和东北人民的功劳。但是林彪是主要领导人,也不能抹煞这一点。在‘林彪’这条释文中,对他的成绩也需要稍具体一点,概括地写几句话。譬如,他与陈云、罗荣桓、李富春等同志共同领导了东北的解放战争,解放了整个东北。后来进关指挥平津战役,解放华北;以后又进军中南,直到中南地区全部解放,他才回来休息。总之,对他历史上的成绩也要概括地点出来。
“在我们党几十年革命斗争中,没有错误的人是没有的。没有讲过错话,没有做过错事的,恐怕一个也找不出来。——至于他后期的问题,属于另外一个性质;那不是错误,而是严重的罪行。——总起来说,我的意见就是要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用历史学者的态度,来写林彪的历史。好的、坏的两方面都写,不要只写一面。”
黄老也已经成为历史人物,读到他生前的这篇谈话,仍然为他那宽阔的胸怀和科学严肃的态度而深深感动。黄克诚,不愧是一个“一辈子讲真话”的人。如果人人都能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历史,研究历史,我们才能给后代留下一部可信的历史。
[1] 何家骅:《国民党怎样失去大陆?》,载香港《明报月刊》1989年第11期。
[2] 陈云:对编写《辽沈决战》一书的意见。载《辽沈决战》上册,第2页。
[3] 《东北局1948年电报稿》。
[4]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4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0年版,第440页。
[5] 彭程、王芳:《庐山,19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