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改造国民党俘虏" class="reference-link">第38章 改造国民党俘虏

184师起义后再叛变的教训——筹建哈尔滨“解放军官教导团”——国民党军官不服气——中央和罗、谭首长对改造俘虏的指示——形式多样的学习改造——如何对待高级战俘——“回忆历史,自我清算”——审俘工作经验——改造战俘,瓦解敌军
随着我军在战场上不断取胜,一个新问题又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国民党军战俘,应当怎样处理?
在1947年以前,我军与国民党军队的战斗,俘虏人数并不多。当时部队都是流动作战,没有巩固的后方,对俘虏大多是战后随即处理。身体好、无恶习,符合当兵条件的,马上补充进我们的部队。国民党士兵受过正规训练,军事技术好,拉过来就顶用。每次战斗结束后,以俘虏补充部队,使我军建制经常保持满员。这在当时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
但是,这些国民党兵多数受反动思想的毒害,有些老兵参加过对日作战,立过战功。他们从心里是看不起我军的,改造他们的思想,让他们自觉地调转枪口来为我方作战,决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尤其是在东北敌强我弱的大环境下,就显得更加困难。
1946年5月30日,我南满部队在围攻海城的战斗中,国民党守军184师求援无望,在潘朔端师长带领下,师部及一个团2 000多人宣布起义。这是我军进入东北以来,第一支国民党部队成建制地投向我方。当时这件事情影响很大,打击了敌人的士气。我方对此极为欢迎,将该部改名为“民主同盟军”,保留原编制。将他们拉到后方通化地区学习整训。
南满辽东军区对184师给予了种种优待,每天吃的都是大米,蔬菜供应也比我军各部队都多一倍。穿的衣服及日用品也作了特殊供应。相比之下,我军从关内来的老部队,吃的是高粱米,穿的是灰布破军衣,真是艰苦极了。但是这种优待非但没有感动一些国民党军官,反而把他们惯得越发骄横了。生活上挑三拣四,成天不满意;2 800多人的队伍,排以上军官倒有400多,但是不能撤换,也不让我军的干部派进去。如果要整编他们,就说我们像杜聿明一样欺负他们非嫡系部队。这些家伙养在我们的根据地里,天天闲来无事,军官们就聚在一起赌钱,暗中抽大烟的也有。我方当然不可能满足他们的贪欲,于是这些家伙又讲怪话说:“到共产党这里,升官也不发财。”
由于184师起义是处于我军包围下被迫的选择,多数军官在政治上仍然坚持他们原来的反动立场,过来后处处与我方作对。当时他们所到之处,我们的地方政府都组织群众大会欢迎。一些军官反而说这是我方的政治宣传,是拿他们当“展览品”。一些军官白天假装进步,夜里偷听国民党中央社的广播,窥测动向。
1946年10月,国民党军队开始向南满大举进攻。我军放弃通化,向临江地区转移。184师中的反动军官认为共产党不行了,就密谋叛变,拉起队伍再回到国民党那里去。副师长杨朝伦平日沉默寡言,骗取我方信任,暗中却和其他人串联商量叛变。他们劝说潘朔端将军遭到拒绝后,决定自己行动。当我军放弃通化,向临江撤退时,上级命令184师从石人矿车站乘火车走。杨朝伦眼看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于是拉起1 000多人叛逃而去,造成一起影响极坏的政治事件。没走的人在潘将军带领下转移到北满根据地,整编后并入东北民主联军部队。[1]
这是我军进入东北后第一次改造国民党部队的经过,成绩当然有,教训也是很深刻的。总之,人心的向背是与战场上的胜负密切相关的。当我军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时,不仅国民党军队气焰嚣张,看不起我们,就是老百姓对我们也是半信半疑,袖手旁观。在这种环境下改造国民党部队,再给他们吃好的、穿好的,他们也不领情。所以,笼络的方式实际上是行不通的。只有在我军强大起来之后,在战场上狠狠地打,彻底打掉国民党军的威风,叫他们看到我军就胆战心惊,从士气上先压倒对方,才谈得上改造他们,使用他们。我军改造国民党战俘的工作,就是这样起步的。
1947年初,“三下江南”战役结束后,大批国民党官兵被我军俘虏。对国民党军官当然不能放虎归山,他们被集中押送到哈尔滨收容看管。当时我军没有收容战俘的机构,临时将驻在佳木斯的东北民主联军总部招待所调来,占用哈尔滨市的“马迭尔”和“老北京”两家旅馆,作为这些国民党军官的临时收容所。这里地处闹市,看押管理都不方便,于是又找到了原日本陆军医院的旧址,挂上“哈尔滨解放军官教导团”的牌子,开始了对国民党中、高级军官管理、改造的工作。
万事开头难,当时前方战事十分紧张,后方又在进行土改和政权建设、军队后勤生产,得力的干部都被抽调去干这些工作,人手总是不够用,不可能将许多干部用于俘虏改造工作。教导团初建时,除了少数领导干部,其余的管理人员多数是第一次解放长春时接收留用的伪政权职员。这些人素质不高,政治觉悟也差,常与国民党军官们勾勾搭搭,通风报信。1947年10月内部进行清理,清除了一批不称职的管理人员,调来一批我军政治工作人员,工作才开始走上正轨。教导团初创时期,财政也很困难,俘虏一批又一批往这里送,床板、棉被都来不及供应,新来的人只好铺些稻草睡在水泥地上。基本条件不完善,给管理改造工作带来了很多困难。
这些国民党军官,尤其是新1军、71军的,刚来时思想非常顽固,气焰也很嚣张。明明作了俘虏,还撑着架子死不服气。认为他们被俘“完全是上级指挥错误,自己走了背字,才被土八路捉住”。有的说:“八路是以大欺小,以多打少,否则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还有的竟恬不知耻地说:“你们八路是死拼命,死的太多了,我们实在不忍心再打下去,才放下武器的。”嫡系部队来的俘虏对蒋介石极为效忠,听我们的干部直呼“蒋介石”的名字,很不习惯,公开抗议说:“我们称呼你们的领袖是毛主席,你们起码也应该称我们的领袖为蒋先生吧!”他们不服管教,经常装病、睡懒觉、不参加学习,暗地里喝酒、赌钱。到处钻空子,借外出看病的机会,对医务人员和普通工作人员进行反动宣传。故意破坏卫生设施,把水管子和抽水马桶全堵塞或搞坏,然后就起哄。甚至还有的嫌伙食不好,对我们的干部说:“优待俘虏要天天给大米、白面和肉吃,曹操当年优待关公,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还有美女服侍呢。”为了制服这些家伙,我们只好采取监狱关犯人的方法,楼上楼下、过道内外和各道口上卫兵林立,枪上刺刀,森严壁垒。被关押者的行动受到严格限制,各队之间不得接触交谈,室外活动的区域和时间都要有严格规定,这个队活动完了再让另一个队出来。吃饭休息时不许出屋,出来的人要被哨兵大声喝斥,赶回屋内。到内部的小店买东西要持购物牌子,并限定人数;打水、打饭也是如此。如发现反动行为(如反动言论、破坏公物)即关禁闭惩处。这样做的效果并不好,国民党军官的抵触情绪很大,他们说这里是监狱、集中营,高呼“空气、阳光不是我们的”之类的抗议口号。
这样的僵局是无法开展思想改造工作的,教导团领导向上级反映了情况,引起了重视。这时,形势有了进一步好转,教导团也得到一些财政拨款。他们购置了铺板、草席、炊事用具、鞋袜等,改善了生活基本设施。调换了炊事员,菜里的油盐多了,开水也保证了供应,建立了卫生所,给患病的俘虏治疗。日用品的供应也有了改善。这些国民党军官感到生活有了基本保障,情绪逐渐平静下来,能够遵纪守法,不再寻衅闹事了。
管理制度也作了很大的调整。团里确立了“解放军人守则”,撤销了室内和道口的警卫,取消了购物牌子,活动时间大家都可以自由往来,不再“划地为牢”。管理干部改变作风,不再张口“反动”、闭口“顽固”地训人,而是与俘虏们生活在一起,尊重他们的人格。一些不称职或成分复杂的坏干部被清除,减少了麻烦,俘虏们感到心情舒畅,对立情绪慢慢消除。
但这些改善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工作性质变了。团领导一方面要连队管理干部大胆放手,发挥民主管理的力量,通过组织俱乐部培养积极分子,在学习、打扫卫生、出公差勤务、组织文艺活动等方面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这样可以增强他们的责任心,比我们的干部每天跑来跑去、大喊大叫地忙于事务要好得多。我方干部的主要职责是监督他们的思想动向,对他们进行审查和改造。团领导强调:虽然工作方法改变了,但仍然要有敌我观念,要做到“外宽内严”、“内紧外松”。
“解放军官教导团”内部发生这些变化的同时,外面的变化更大。1947年是我军根本扭转东北局势的一年。秋季和冬季攻势中,国民党军整师、整军地被我军歼灭,俘虏中不仅校官越来越多,也有了将官。他们一批批地被送到教导团,再也不是横着脖子不服气,而是无精打采、垂头丧气。有的甚至是第二次当俘虏了。国民党军士气的低落,正是我军进行瓦解敌军政治工作的好机会。
1948年1月,东北野战军政治部召开“国军工作会议”。谭政主任主持了会议,研究瓦解敌军问题和对俘虏的处理和改造问题。会议重温了1946年11月14日中央对俘虏工作的指示,对中央指示中规定的几项政策进行深入的学习和领会。
中央在《指示》中说:“对俘虏释放或留用,应权衡利害,灵活运用,应以积极争取为主,不应以消极放走了事。一般俘虏旅级以上者,进行教育特别优待,争取做宣传号召工作,基本上不释放;团、营级以上者,送军区教育训练,争取部分为我使用,选择其中比较进步而又愿意回去者,可给以任务,个别先行释放;除极顽固反动或有交换价值者外,一律分期释放。”国民党士兵除老弱和兵痞放走,其余大部争取补充我军。
“俘虏教育问题,是争取俘虏极重要工作。派干部必须选择有能力经验及社会地位者,特别对比较高级俘虏起作用很大。应尊重其人格避免用俘虏招待所或解放招待所等字样。在方式上要特别注意,首先要善于迁就,切忌过分刺激;应顾及他们旧生活观念,道德观念,及对我仇视成见与怀疑恐怖心理。不使他们安心下来,一切政治都谈不到。要关心照顾其生活,诱导他们敢于说话。即使反动言论,也不急于批驳或下结论。先做启蒙运动,慢慢在政治上提高。这必须经过一个过程,走一些曲折迂回的路子,才能打通思想。但有些地区只是公式化地优待俘虏,请吃饭、看戏、发东西,但不在教育上注意,或生硬地谈问题,结果耗时费财,问题未易解决,甚至引起反感。他们愈不满,我们愈防范,最后不是镇压逃跑,就是随便处理,结果影响很坏。‘一把小米养恩人,一担小米养仇人’,因此在方式上应该很好的检讨。”[2]
1948年4月21日,罗荣桓政委和谭政主任向各部队发出《瓦解敌军之新策略》的指示。指示中说:“最近以来,在敌军内部出现了一种较前不同的变化:有些中、下级军官被俘时隐匿真实姓名、职业及逃跑者已大为减少。有的自动承认,有的以小报大(如尉官报校官,不愿意回去)。因为蒋军败局已定,回去无出路,还会受监禁。而曾经我放回及继续被敌军任用者,战场上抵抗亦不及以前坚决,并发现有鼓动别人缴枪者。辽鞍、四平、吉林被我攻克后,53军(东北军)、60军(云南军)及个别暂编师的人员找关系、与我接头谈判者,较前积极。”
罗、谭首长指出:“为针对敌军此种日益增大的失败情绪,进一步瓦解敌人,特别是降低敌方军官的抵抗意志,除已有的口号与办法外,拟采取一项新的策略:凡在作战时不坚决抵抗并迅速缴械者,或在攻城时让开缺口,使我能迅速进展;以及类似此种行动者,均按情况准许立功受奖。并在放下武器后,不问官居何职(罪大恶极者除外),不宣布为俘虏,不送后方,当场释放,动员其继续立功。必要时尚可允许其带回自配之武器,并掩护其安全通过我解放区。估计这样做,会使许多军官消失其被俘后为前此所不能消失的顾虑,即经我一度训练,而被我开释者,必遭国民党拘禁(段培德、陈明信、陈家珍均已押送南京)。”[3]
中央和野战军首长给了明确的指示,交代了具体的政策,下面的工作就更好作了。1948年上半年送来的俘虏军官,思想和精神状态都比以前的俘虏有很大的变化。我军的强大和英勇,彻底打掉了国民党军官的威风。对于自己的被俘,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不服气,反而为自己保全了性命感到庆幸。他们说:“能够不被俘自然最好,但是,不幸被俘了,也没什么,反正学习些日子也是要放的。”对东北战争的前途,他们已然没什么信心。说:“以东北国民党现有的实力对付共产党,是没什么希望啦。如果有生力军前来,尚可挣扎一番。”对全国的战局,他们还抱有幻想,认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高级军官特别注意看报纸、听广播,但看到蒋介石节节败退,他们也是垂头丧气,愁眉不展。
教导团根据这些俘虏的思想特点,决定开展多种工作,加强对他们的改造。首先是搞好文体活动,让他们的精神生活得到充实,总比闷在房间里胡思乱想要好。针对国民党军官文化程度较高,喜爱说说唱唱的特点,团里的俱乐部分别组织了平剧(京剧)、秧歌、话剧、歌咏、乐队等好几个表演队,排练节目。每逢节假日就组织各类体育活动,打球、下棋,没有这方面特长的人就当观众,看热闹。团里还经常搞些美化环境的活动,栽花、打扫卫生、出墙报,院子里到处可以听到歌声和笑声。俘虏们的苦闷解除了,对立情绪也缓和了,通过这些交往与我方干部的关系也更融洽了。
迈开了第一步,接着就要进行政治思想教育。最初干部们没有经验,将上千名俘虏集中在礼堂里听报告,由干部们讲《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等文献,一气讲上4个钟头。然而这样做的效果并不好,俘虏们说这是“受洋罪”,有的装病不到,去了也不听,在会场里睡觉、开玩笑、在旁人身上画王八、在凳子上写乱七八糟的话。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干部们深深感到,这些俘虏的思想是非常复杂的,必须对症下药,才能解决问题。
这些国民党军官受了多年反动教育,反动思想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说服改正的。为了摸清他们的活思想,团里组织连队学习,鼓励俘虏们大胆发言,说错了也不要紧。于是一些人谈出了自己的一些真话。他们虽然被俘,但对蒋介石总抱有幻想,认为他们的失败只是战场指挥的失误。辽沈战役结束后,新1军、新6军的军官很不服气,说“我们根本就没打,是队伍搞乱啦。如果我们有时间把队伍拉开打,那还不晓得会是什么局面呢!”有的说:“是蒋不了解情况乱指挥,如果是我们自己指挥的话,起码还能打上几个月!”还有人说:“尽管我们东北的军队完了,华北的傅作义还是相当有办法的,何况又有美国人的支持。”到了1949年元旦,南京政府鼓吹“和谈”,一些俘虏也随声附和地说:“该和,还是和了好。不要欺人太甚,狗急了也会跳墙。”有的说:“过去共产党主张和平,所以受到人民拥护,在战场上打胜仗。这次是国民党要求和平,如果共产党不答应,必然受到人民的反对,那么共产党也会得到和国民党相同的后果。”当我军准备渡江时,一些人着急地说:“长江天险不可破,渡江不可能成功。”直到我军占领南京的消息传来,他们才长叹一声:“唉,大势去矣!”心存的幻想和希望彻底破灭了。
国民党统治的垮台,使得这些俘虏情绪低沉,开始考虑各自的出路。一些高级将领认为已被划为战犯,后半生只能老死狱中,改造不改造都无所谓了。团以下的军官惦记自己的家人,急于获释,所以处处表现的驯服积极。有的家在南方,失去了联系,自己感到没有前途,只好作长期打算,先在这里呆下去再说。还有的想表现好一些,幻想将来在共产党里得到一官半职。总之,他们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
教导团根据这些活的思想,开展多种形式的政治思想工作。他们改变了以往集中上大课、满堂灌的方式,把学习文件发给每个人。让他们自学,写笔记,在小组讨论会上谈心得体会。多次组织外出参观,如到双城乡村看土改后的农村生活,到哈尔滨的电厂、面粉厂看工人们积极生产的场面,用事实教育他们。这些俘虏们以前抱有成见,认为参观是“故意摆好样子给他们看的”。当他们真正转了一圈之后,不得不承认共产党领导下的农村发生了巨大变化,城市里也出现了许多新气象,共产党的领导确实是得人心的。
团里邀请了高崇民、阎宝航两位先生来作报告。当时他们的身份是民主人士,阎宝航以亲身经历控诉了蒋介石破坏政治协商会议,国民党特务制造重庆较场口和南京下关血案,毒打民主人士的法西斯罪行。在座的俘虏受到很大震动,对国民党的内幕有了初步了解,对蒋介石的盲目崇拜开始动摇。团领导乘热打铁,将政治学习更深入一步,学习社会发展史、中国近代史、解放区的政治和社会状况和报纸上的最新文章。邀请东北局领导李立三来作报告,介绍解放区的建设情况。学习这些的目的,领导上提出“追求真理,辨别是非,认识时代,确定将来”的口号,勉励大家努力改造思想,脱胎换骨。
哈尔滨解放军官教导团下设6个连,收容的人数保持在800人左右。1947年秋季攻势以后,国民党军官被俘人数猛增,并且送来一批高级将领。为适应新形势,教导团又专设了一个高级组,集中管理军、师级战俘。辽沈战役结束后扩大为两个高级战俘队,军级为一队,师级为二队。
高级战俘的管理与中下级军官有很大的不同,他们跟随蒋介石多年,很多人是蒋的亲信,指望他们在短期内改变立场,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被俘后,就没有积极争取获释的表现,而是撑着长官的架子,旧部下见到他们仍然毕恭毕敬。平日高傲自大,口出狂言,对战败很不服气。对这些特殊的战俘我们也有特殊政策,这些人社会经验丰富,世故圆滑,轻易不暴露真实思想,个别谈话很难有什么效果。而且这些人很抱团,有“共患难”的意识,从内部很难打开缺口。但另一方面,他们地位高、身份明显,不易隐瞒历史问题。我们不会轻易释放或处理他们,改造工作可以慢慢来。
教导团的干部们首先以自己的模范行为对高级军官进行身教。平时与他们一起学习、活动,关心他们的生活。过旧历年,团里的炊事员休假,团首长带领机关科室和连队干部为战俘们做年饭,亲自端到各个房间。这些国民党高级军官感到非常惊讶,背后说:“共产党真是了不起,这在国民党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官兵关系,就莫怪人家能打胜仗!”在1948年初冬季攻势中被俘的新6军军官,来团后非常高傲自大。但是对团里干部努力工作的精神和艰苦朴素的作风,没有一个不佩服的。他们渐渐地愿意和我们的干部接近,我军干部的作风对他们的影响,不亚于在战场上的作用。
高级战俘对我方是很有用的,他们熟悉国民党的政治、军事组织情况,亲自参与战争决策,了解很多机密情况。但是要他们交代这些材料是很不容易的,一对一的审问,我们的年轻干部经验不如他们,问不出什么材料。团领导细心观察,寻找突破口。国民党内部总是派系林立,互相倾轧的,过去在同一个军的,因贪污分赃不均引起某人的不满;或因某人有后台而吃得开、升迁快,有的人没有后台,受到排斥;或因战败互相推卸责任,攻击谩骂他人。在嫡系与非嫡系部队之间,这种矛盾就更突出。利用这些矛盾,我们可以了解许多情况。团干部看了这些高级军官写的自传后,利用散步活动时间与他们闲扯,在其兴高采烈不注意时,向他们提个问题要他们讲讲。问到一定程度即不再深入,让他们写出来,看完材料后再深追一步。就这样从高级战俘中取得不少有价值的材料,报告给上级部门,供野战军首长参考。
与思想教育同时进行的另一项工作是对俘虏进行政治审查。他们来自各个不同的部队,社会经历复杂,有的是国民党特务,有的是我方叛徒,有的曾犯下严重罪行。对每个俘虏的情况,必须审查清楚,才能决定如何处理,能否释放或使用。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工作,也是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政策性很强的工作。
最初,我们的工作人员和干部没有经验,审查工作搞得很不得力,方式简单。对国民党军官总是习惯用审问的方式,在小房间里一问一答。问话照例是姓名、年龄、籍贯、出身、学历、职务那一套,然后就问有什么问题要坦白,交代政策就是“说了没有关系,你不坦白我们也知道。”这样审查俘虏当然不会说实话,于是临走时再冷冷地警告说:“回去再考虑考虑。”结果是可想而知,基本上审不出什么问题来。
当时我们的干部还犯了一个错误,就是轻信所谓的“积极分子”。有些俘虏很会表现,一来就装做顺从的样子,对我们的干部溜须拍马,假装积极,并经常汇报一些俘虏的情况。我们的干部把这些家伙当成“积极分子”,依靠他们提供的情况去审查,结果引起俘虏的反感。国民党军官也痛恨告密者,这些“积极分子”在俘虏中处处受打击,抬不起头来。团领导经过周密调查,发现一些“积极分子”是别有用心的坏人。他们之中有国民党特务和从我方叛变的叛徒,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采用伪装进步和恶人先告状的方法,骗取我方信任。如果重用这些人,审查改造俘虏的工作就会误入歧途。我们清洗了这些坏人,对思想上真有改变,表现好的俘虏,我方给予鼓励支持。如一个中校团副,领着大家学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就是进步的表现,被培养为文艺活动积极分子。
我方改变了对俘虏军官的审查方式,一般不再采取单独审问的方式,而是结合政治学习,让他们写自传,号召他们“回忆历史,自我清算”。通过自传了解一个人的经历、政治观点、思想动态,在自传中往往可以发现一些问题,我们的干部就利用休息和散步的时间,以谈天的方式,有目的、有对象、有重点地了解一些问题。但是不露声色,以免引起对方的警觉和不安。在学习会上让个人讲述自己的经历,大家评议,由此可以给一个人作出比较全面客观的结论,对个人的释放或留用,或作其他处理提供了依据。
个人的回忆后来不仅限于自身的历史,他的所见所闻都可以写出来。这样我方就可以了解敌人许多内部情况,如国民党军队内的政工系统、特务组织和作战指挥,为我方提供了宝贵的情报,对我们的军事、政治工作有很大的帮助。
审查工作是很需要政策水平和斗争艺术的,经过一段时期的工作,我们的干部积累了经验,掌握住俘虏的心理活动,对症下药,有的放矢,取得了一些成绩。他们总结出以下几种方式方法:
一、个别谈话:通过这个方式,可以了解一个俘虏的目前思想情况及其历史。但是这个方法却是不完全的,这种方法,斗争经验丰富的干部可以用(能从谈话的言词间发现矛盾);缺乏实际斗争的经验,尤其青年新干部,收效不大。我团成立初期,便是用此种方法,在工作上就吃了一些亏。原因是俘虏没有一个愿意暴露他的真实历史、坏思想。我们的干部又无经验,往往谈了半天,不得要领。而更坏的则是俘虏们常常利用这个机会,天花乱坠地说上一套,稍不经心就会被其假象所迷,得不到真情况。如果非要当面来谈不可,根据我们的经验,需要注意以下几点:谈话之前一定要掌握一些材料,研究对方的个性、历史等。谈话中非必要时,切忌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的办法,而是从闲扯逐渐地引到本题。这里又要注意两个偏向:一个是有问题的俘虏,一扯起来就海阔天空,无尽无休,故意的使我们抓不着其所以然来。这时应适当地加以扭转,不然不但白白地浪费了时间,而且会使对方洋洋得意。认为有了对付我们的方法,而越发地不肯把真事说出来。另一个则是须严防操之过急,这样会过早地暴露出企图,使俘虏提高了警惕,以后的工作更加困难了。
二、参加俘虏的日常活动:在我们两年来的审俘工作中,这个方式收获是比较大的。在形式上要和俘虏们打成一片,参加他们的学习讨论会和文艺活动。由此可以去认识了解俘虏的假象,因为我们的干部与其相处既久,比较熟悉之后,其警惕性就会降低。特别是在日常生活、闲扯、游戏中,俘虏们就最容易暴露思想。但在学习讨论会上需要注意,因为俘虏们通常把学习表现的好坏,认为是我们衡量其思想进步与否的一个重要、甚至是唯一的依据。因此,一般在学习中都有一定程度的假象。特别是当我们的干部在场时,假象就更严重。因此不能单纯地根据俘虏们在学习会上的发言内容正确与否,来判断他们的思想;反之,倒是在学习态度上。譬如有的人一向不表示意见,有的人谬论百出,有的人好钻空子,有的人肯于揭穿或反驳谬论,有的人讲得驴唇不对马嘴,有的人一味乱奉承我们。虽然每一种类型的动机不完全是一致的,但这里就多少也有些是可以作为我们审查工作的参考资料的。
三、听取俘虏间相互的反映:干部少、工作多,而且要尽可能地做到普遍深入的了解,因此,单凭干部的活动是不可能的,而会顾此失彼。为此,通过俘虏去了解俘虏,就成为我们审查工作中的一种方式。但是需要有高度的警惕性,及主观上的分析,否则往往会造成工作上的损失。像我们团在成立初期,某些干部全靠听取所谓“俘虏积极分子”的反映,发生的毛病极多。因为我们在思想上先有了个“积极分子”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存在,因此对其反映,一般就不够客观;常常是分析得少,信任得多。而所谓“积极分子”又怎样呢?第一,俘虏终究是俘虏,因此不管多么进步(特别是在东北解放前),除少数外,其大多数还是想回家的。也就是说,在回家这一点上,俘虏们基本上是一致的。其次,由于俘虏们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旧的思想意识(圆滑世故)比较浓厚(特别是中、上级的)。而且成分又极为复杂,有青年知识分子、有地痞流氓、有特务分子、有职业军人、有嫡系、有非嫡系等。因此,对真假“积极分子”的鉴定,与反映情况动机,及事实真伪的判断上,需要加以分析考虑。否则就会造成工作的损失。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完全否定了俘虏反映的情况,因为有些是真实的,而且积极分子也是存在的。问题的关键是在于搜集的材料要全面、要广泛,结论不要下得太早。对“积极分子”则应该是在使用中去鉴定,并重其品行、历史等。经过审查确定为真的“积极分子”之后,注意不要使其在俘虏中暴露。否则一般俘虏对他警惕起来,对我们的工作是不利的。
四、从决定释放的俘虏中搜集反映:我团常在释俘之前,召开释放俘虏的座谈会,一方面可以收集对我团工作比较真实的意见,同时也可以比较深入地了解一些俘虏的思想问题。另外对素日表现较好的进行个别谈话,一方面布置其回去后瓦解敌军的工作,一方面通过他们搜集一些留团俘虏的思想、历史材料。这种了解的方式,收获是很大的。因为俘虏临行之前,一般的多少都有点感恩报德之心;另外由于整天与其他俘虏在一起,向领导上反映情况,多少感到有些“对不住人”。甚至是怕报复,影响自己回家。如今回家的问题既已解决,又离开了解放团,所以将过去没有反映过的事情,这时可能比较详尽、没有顾虑地说出来。这对我们审查了解,帮助极大。
五、审查历史自传:我们对俘虏历史的审查,依靠俘虏的历史自传及登记表,也是主要的方法之一。但他们所写的历史自传和登记表,一般的讲,多不真实(特别是入团初期写的)。如家庭成分,大部写为贫、雇、中农,或无产阶级;年龄亦大报小,职务多不是真实等。如写历史时,说如何不得志;写过去所作作为,尽量往好处写。职务尽量往非战斗、非政工人员上写。实在瞒不过了,也还要写上“代理”字样。或缩短年龄,以示为非做歹的年限不多。掩盖政治问题,回避社会关系,也非常普遍。有些人把自传写成文艺作品式的,充满美丽的词藻与感伤,以资眩惑眼目,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而具体的事实经过,却所说无几。也有的把自传写成歌功颂德篇,除开场白写几句历史外,就满篇都像佛经似的,新民主主义怎样好,“决心悔过自新”、“坚决站在无产阶级立场”、“希望早日回家”、“誓为人民服务到底”等,驴唇不对马嘴的胡云一套。实际内容就是一句话:希望早日放回家。以上这些都是最为普遍的现象,因此审查历史自传时,对以下几点要特别加以注意,以免被敌人的假象所迷。(1)不要把历史自传孤立起来看,不要相信他们所写的“思想如何转变”、“无任何有利的社会关系”,应该联系其他一切生活态度、学习表现以及其他各方面的材料,相互研究,才不致发生错误。(2)看自传严禁粗枝大叶,不用脑筋,应该细心耐烦,集中精神,注意在字里行间发现问题,摘记下来。(3)注意历史自传中的关键问题,如升迁、调动、转业年月、时间、及原因等,特别是长、短期训练,教育的地点、时间、性质、内容,以及写的年代不清,事实模糊的地方。(4)注意自传中所提到人物的政治背景、所在地及时间、和当时的社会与政治情况。(5)若发现其突如其来,突然转变的事,有讲不通或不衔接的记载时,应使其重写或口述,最好是口述,更容易发现其矛盾。(6)不完整的历史自传要保留,不要退还给俘虏。对有怀疑的问题,不妨让俘虏写上二三次以上,以凭对照。写一次解决不了问题。[4]
再顽固和狡猾的敌人,在我军的教导团里经过一个时期的改造,在政策攻心和严密的审查下,除了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服从管教,重新作人,再无别的出路。哈尔滨解放军官教导团自1947年5月成立,到1949年6月两年内,共收容俘虏15 533名。其中包括中将29人、少将210人、上校397人、中校少校1 484人。其他是低级军官、部分士兵和国民党政府官员。经过一期期的审查和筛选,共释放7 756人。其中有中将10人、少将86人、上校308人。经过一段学习,参加我军的有507人,到各生产部门参加工作的有1 411人。还有5 593人转送到安东等地学习或释放。到1949年6月,哈尔滨解放军官教导团里仅剩俘虏164人。其中等候释放的51人、准备转往华北军大任军事教员的37人。还有76人,内有中将11人、少将28人、上校18人,属于二、三级战犯或有重大问题未审查清楚,后转往抚顺,进入战犯管理所继续改造。
我军改造国民党战俘的工作成果是显著的。大批国民党军士兵参加我军后,启发了政治觉悟,调转枪口打老蒋,在战斗中涌现了许多先进人物,发挥了重大作用。国民党军官经过教育改造,认清了形势,大多数转变立场,为我军作宣传,在国民党军队内部进行策反和起义工作。为瓦解敌军,加速解放作了一些贡献。被释放后回到国民党军队继续与我为敌的,实在是微乎其微。我军围困长春时,一些被释放的国民党军官回到原部队,宣传我军的政策和外界形势,使困守孤城的国民党官兵军心涣散,人无斗志。郑洞国被迫下令:凡是被共军俘虏过的,不许他们再回来。这种不通人情的做法在内部引起公愤,实际上没能执行。在开原被俘的国民党116师师长刘润川及副师长、参谋长及一个团长,在哈尔滨解放军官教导团学习一年后,于1948年5月获释,回到沈阳郊区的国民党53军130师驻地。他们想见军长周福成,130师师长王理寰电话请示,周不但不欢迎老部下的归来,反而骂道:“这几个东西都被共产党训练好了,和高福源一样(高原为东北军团长,在陕北作战时被红军俘虏,释放后向东北军宣传红军的抗日主张,促进了东北军与红军的合作。——作者注)回来拉拢来了!你把他们四个人看起来,不要和官兵见面。”卫立煌听说此事,把他们四人接到总部安慰一番,送往南京“受训”,实际上是软禁审查。[5]几个月后沈阳解放,周福成也当了俘虏,来到哈尔滨的解放军官教导团。在团里他表现积极,很想争取早日获释。此时他的心情,应该是很理解他的部下,为自己当初的行为感到懊悔了吧。
[1] 辽东军区政治部报告:《民主同盟军一年来的改造工作》。
[2] 四野司令部编:《国军工作会议参考文件》。
[3] 四野司令部编:《1947年7月至1948年2月东北区摘报》。
[4] 《东政解放军官教导团两年来工作总结》。
[5] 王理寰:《在沈阳酝酿起义及其结果》,载《辽沈战役亲历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