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退过松花江

放弃长春——作战科长王继芳叛变投敌——黄克诚汇报我军困境——蒋介石得意地飞到东北——184师海城起义——拉法战斗——林彪求和,毛泽东要打——毛泽东下决心与国民党破裂——山东我军牵制蒋军增兵东北
1946年5月19日深夜,我军各部队遵照前线总指挥部的命令,悄悄撤离守卫一个月的四平。国民党军队还不知道,第二天一早又用大炮向四平轰击。打了半天不见反应,才发现对面阵地已经空无一人。到20日下午,国民党军队才占领了四平。
林彪的总部从梨树转到公主岭的范家屯。下一步向何处去?毛泽东是有指示的。就在5月19日同意放弃四平时,毛泽东还发了一封电报,要求东北局和林彪立即布置守卫长春。电报说:“长春卫戍部队应立即开始布置守城作战,准备独立坚守一个月,不靠主力援助,而我主力则将在敌人两侧及远后方行动。”[1]
长春还能不能守?罗荣桓听到四平战事吃紧的消息后,不顾病体未愈便匆匆赶到长春。他到达长春正是19日,没有休息,就与东北局负责人一起去范家屯找林彪。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有的同志舍不得放弃长春,主张守;罗荣桓说:“长春、吉林都是大城市,不利于防守,防线又宽,现在部队打得很疲劳,如果守长春,敌人从梅河口沿奉吉线插到吉林,就会把我们的后方打得稀烂,不但长春守不住,非退到西满蒙古大沙漠不可。我赞成撤出长春,一直退到松花江以北。”[2]彭真等听了罗荣桓的分析,一致同意放弃长春。散会后,林彪留在前总组织部队后撤,罗荣桓、彭真等回到长春,组织东北局机关乘火车撤往哈尔滨。[3]
5月23日,毛泽东又电令彭、林,要他们守住长春和公主岭。电报说:“(一)望坚守公主岭。(二)如公主岭不能守,应坚守长春,以待谈判。(三)立即部署公主岭及长春的守备。(四)我们正在南京谈判让出长春,交换别的有利条件,但必须守住长春,方利谈判,否则不利。”但是这个指示已经无法执行了。林彪和彭真当日都回了电报,林彪在电报中报告:“我军自四平防线撤出后,连日一面抗击敌人,一面进行转移。白天受敌机轰击,行军多在夜间,部队甚疲惫,被敌人切断掉队的甚多,目前无法组织兵力进行战斗。已令各部如遇敌时,则向敌进路的侧面转移,避免单独决战。现具体敌情及各部具体情况,均无法得知,我电台正在转移中。”彭真在电报中报告:“长春方面幅员广大,周围地势平坦,我兵力不足,不可能固守。为避免被迫作战,我们(林罗等)决定撤出长春。我们昨夜退出,现已抵哈尔滨,林仍率主力在前线指挥。”[4]
国民党军占领四平后,是就地停止,还是继续进攻?在统帅部内也是有争论的。蒋介石派总参谋长白崇禧到沈阳督战,白传达“老头子”的意见:只要打下四平,与共产党谈判就有了面子,不必再向长春北进。但是杜聿明坚持要打下长春。他向白崇禧陈述:夺取四平后如果不乘势前进,必将前功尽弃。因为共军扩充非常迅速,“国军”却不能尽量补充,现在停战是对共军有利。长春是东北首府,小丰满水电站是东北最重要的电力来源,拿下小丰满可以保障沈阳、长春的电力供应,否则小丰满电站被共军控制,东北用电都成问题。白崇禧还不放心,问杜攻占长春和小丰满是否有把握,杜回答有绝对把握。白崇禧才同意按杜聿明的原订计划打,他本人则飞回南京向蒋介石汇报。
杜聿明送走白崇禧,就乘火车赶到泉头前方指挥部,当时国民党军队已经进入四平,杜聿明立即下达命令,要各部队以扇形攻势追击共军,以广正面搜索捕捉共军主力,包围歼灭之。并下令给孙立人和廖耀湘:谁先进入长春,就奖励东北流通券100万元。
谁知命令下达后,郑洞国就报告说:新1军军长孙立人不服调遣,到20日还没出发。杜聿明一听,心急如焚。新6军和71军都已经出动,新1军作为中路按兵不动,造成两翼突出,如果被共军捉住一头就会吃大亏。他火速乘车到四平前面的双庙子,孙立人来见他说:“部队作战过久,疲劳不堪,要求停止休整。”杜聿明耐着火气,对他说明自己的分析和决心处置。谁知孙立人一再纠缠,两人扯到中午也没说通。实际上孙立人是心里有气,新1军在四平正面打了一个月,结果让廖耀湘从右翼突破,抢先进了四平。而新6军又于19日继续北进,孙立人算计着新1军无论如何迅速,也赶不到新6军之前进入长春。所以他认为杜聿明指挥不公,让新1军打硬仗,新6军占便宜,因此满腹牢骚,不肯前进。杜聿明没有办法,只好强迫命令新1军前进。对孙说:“现在已到中午,各路进展顺利,没有遇到抵抗。新1军应照令迅速前进,否则长春攻不下,出了问题要你负责。”孙立人见杜长官发火,只好口头答应,很不高兴地走了,实际上还是拖延磨蹭。[5]
就在杜聿明为孙立人不服管制而发火,为廖耀湘孤军前进而担心的时刻,下面突然报告:林彪总部作战科长王继芳前来投降。这个叛徒的到来使国民党方面欣喜若狂,据国民党方面的记录:“王继芳,四川巴中县人,现年27岁。自幼即随林彪,至今十余年。曾参加共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嗣在延安抗大毕业,曾任教官。及从林彪抵东北后,升任共军民主联军作战科长,为林彪之亲近重要部属。于5月19日国军进驻四平街时,知共军所行非义,径向我军投诚来归。其投诚自述书中有云:‘本人痛悟过去共军破坏交通、阻挠接收之种种行为,危害国家民族至深至巨,军事上已完全失败。继此以往将被国军逐入黑龙江内兴安岭一带大山,冻饿而死。故特决心来归,自动投诚,以作尚在迷忽中之份子之先导。’”[6]
王继芳的叛变给我军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他随身携带了大量机密文件,向国民党方面交代了我军各部队的实际情况。杜聿明这才了解到,林彪的部队在四平之战后,主力受到重大损失。许多部队减员半数以上并失去战斗力,目前正在向松花江以北撤退。杜聿明得到这些可靠情报后,立即改变以往的谨慎作法,命令新6军等以机械化部队为先导,大胆分兵冒进,紧追不舍。在攻占公主岭和长春后,不仅未作片刻停留,反而向长春铁路两侧迂回扩张,力求把我军截在松花江南岸。
这是我军在东北最艰难的时刻,也是林彪军事生涯中最倒霉的一段日子。自5月21日起,当我军从四平向公主岭地区撤退时,国民党军以多路平行纵队,坐着汽车开着坦克对我军进行迂回包抄。国民党军显得大胆自信,一个团一个营就敢孤军深入,完全不像以前那样集中兵力、步步为营。这时候我军也顾不上夜行军,只要腿快不被敌人追上就行。国民党飞机在头顶上扫射轰炸,把许多部队都打散了,团不成团,连不成连。有的部队被敌人割断,落在后面,与上级失去联系。有的边撤边打,几天几夜得不到休息,疲劳不堪。大家都感到奇怪:国民党怎么一反常态,追着赶着我们打?后来才知道是叛徒王继芳造成的恶果。国民党当局为了表示对王继芳的奖赏,授予他少将军衔,并调到军统特务机关工作。1949年国民党政权崩溃前夕,毛人凤抛弃了这个叛徒,不许他去台湾,王继芳只得隐藏起来。重庆解放后,王继芳被人民政府捕获,专程送到四野总部驻地武汉,公审后枪决。
国民党军队大踏步前进,5月21日占领公主岭,22日占领范家屯,23日就占领了长春、海龙、德惠、农安。以后几天又沿长吉铁路占领九台和永吉。88师一部沿松花江边南下,直扑小丰满发电站。我军罗华生部2师4团急行军三昼夜,赶在敌军前面于24日深夜到达小丰满。在江桥和两侧的公路上组织防御。25日,国民党88师到了小丰满,企图占领小丰满发电站,切断我军退路。2师4团战士们猛烈开火,阻止国民党军前进。我军七纵及其他兄弟部队在4团掩护下匆匆过桥,撤到松花江东岸。4团战士阻击了一个小时,看到部队都已过江,便撤出战斗,炸毁了松花江桥。随后,4团又在松花江沿岸布防,占领制高点。国民党军占领小丰满水电站后,在夜里从两面渡江,企图迂回包围4团。4团战士已经六天没有休息,极度疲劳,不宜与敌军硬拼,便主动撤出,向蛟河方向退去。
1946年5月下旬的局势是非常严峻的。罗荣桓同志后来回顾这个时期的情况,痛心地说:“从长春撤退到哈尔滨时思想很混乱,全军无所措手足。无政府无纪律现象非常严重。各人搞各人的,各人抓各人的。有些同志把新招编来的伪满军队和新缴获来的武器看成是自己的,不去充实和补充主力。这样的部队虽然有武器,但很不巩固。敌人一进攻,散的散,叛变的叛变,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难。”[7]国民党军的快速推进,把我军各部队切断或冲散,造成了进入东北以来我军最严重的损失。从下面几份电报中,可以看出当时的情况。
5月29日林彪给吉林军区领导人的电报中说:“你们炮兵团的直属队,及一门榴弹炮,共500多人,其中大部分为革命的韩国人,另有十余日本人,因未接到你们撤退命令,在吉林附近被敌机械化步兵追上,全部被俘。此为我军进入东北,唯一被歼的事实。”
5月30日林彪致东北局的电报:“我在吉林附近渡江部队被敌机械化部队切断,有四个团未渡江来。该四部无电台、无地图、无群众之引路报信,并在土匪的扰乱下将遇到很多困难。而且渡江之诸部队建制皆不完全,逃亡与疲惫现象极严重。”
6月2日林彪致东北局电:“被敌隔断尚未找得之部队,梁兴初缺一个团,罗华生部缺一个营,万毅部缺四个营。万部减员最大,有的团只剩得半数。”
黄克诚的3师也遭受到严重损失。5月24日他向中央作了详细报告,电报说:
从我所了解的东北部队部分情况及地方情况和我对今后作战意见,略报如下:
(一)从3月下旬国民党进攻起,到长春撤退,我军除南满外,总伤亡15 000人,仅西满四个旅及一部地方部队伤亡达7 000左右,7、10旅连排干部大部换了三次,部分营级干部亦换三次,团级干部伤亡尚小,有些部队元气受到损伤,不经整训已难作战。
(二)部队从四平撤退尚有计划,长春撤退则已有些混乱。西满四个旅,一个旅到北满,一个旅到东满,两个旅到西满,其他各部情况不明。部队非常疲劳,有些战士撤退是走不动,不愿跟走;干部因长期支持作战,亦极倦怠。
(三)干部中一般情绪不高,特别是营以下干部一般有很大厌战情绪,伤愈后不愿归队。比较好的则要求到地方工作,坏的很多逃跑、作生意、作手工,有些干部则装病到后方。这些现象是抗战八年所未有,主要是由于后方工作太差。但干部在长春撤退前逃跑的尚少,在战场上一般均积极勇敢。
(四)地方工作在西满只有法库、康平、昌图、通辽几县比较普遍的有初步基础,其他各县除县城外,乡村中有些则有了点工作,有些则完全没有工作。土匪问题尚未解决,长、哈、齐占领后,西满散匪达一万以上,进剿很难消灭,不窜则散了。因为集中兵力于四平,亦无较多部队进剿,地方武装有部分尚不巩固。地方工作进展迟缓,是由于时间短、干部少、土匪多及干部恋着城市不肯下乡。工作作风亦有毛病等。分配土地农民情绪很高,但提得较迟,一时难普遍开展。故从西满说,我们尚无广泛的、有组织的群众基础。
(五)整个军队与地方干部,除一部先进者外,一般渴望和平而厌战。从承德来之干部,几无愿在乡村工作者,都要求到长春、哈尔滨去。军队干部则很多要求休养,做后方工作,做地方工作。一般的战士艰苦精神比之内战与抗战时代都差了很多。
在当时各方面给中央的报告中,黄克诚的汇报是最详细的,也是真实的。这表现出黄克诚一贯说真话、说实话的作风;报喜不报忧、文过饰非的那一套,黄克诚是不会做的。他向中央坦诚建议:“在目前情况下,我们的作战方针不能死守城市。……应以消灭敌人为主,应避免被动的守城战,争取主动的歼敌。而目前争取一个时间来整理部队,恢复疲劳,提高士气,肃清土匪,发动乡村群众为最有利。待敌分散后作战,即失掉一些城市,这样做亦较稳妥。”[8]
5月26日,东北局向中央报告四平之战后我军情况,并请示今后作战方针。电报说:“东北我军经长期苦战,主力甚为疲惫。敌已占四平至长春线及郑家屯、西安至海龙线。我西满、北满甚为空虚。同时东、西、北满土匪尚未肃清,今又乘虚弥起,现敌向我军前进,我甚难作有力抵抗。今后作战方针,请中央指示。”[9]5月27日毛泽东复电说:“目前军事方针,除以一部与敌保持接触,给以扰乱及破路外,主力应不怕丧失地方,脱离并远离敌人,争取时间休整补充。外交方针已告恩来,我方让步至长春双方不驻兵为止,此外一概不能再让,美蒋要打由他们打去,要占地由他们占去,我方绝不承认他们的打与占为合法。总之东北是未了之局,我党须准备长期斗争,最后总是要胜利的。”[10]同日毛泽东在给各大区的电报中说:“四平防御战为一时特殊条件所致,不能成为我一般的作战方针。”表示中央已经吸取了教训,不会再打这样的消耗战了。[11]
四平之战后,国民党方面气焰嚣张。杜聿明打算乘胜进军,越过松花江占领哈尔滨。但是两件事情使得他在松花江边停住了脚,一是蒋介石来到东北,二是南满我军发起鞍(山)、海(城)战役,从后面牵制住了国民党军队。
国民党军刚刚占领四平,蒋介石便迫不及待地飞往东北。5月23日,蒋介石和宋美龄在白崇禧、张家璈陪同下在沈阳机场降落,由于事先保密,只有熊式辉和杜聿明等少数几人前往迎接。蒋介石参观了沈阳故宫和北陵,视察了沈阳工业区,接见了东北国民党军部分营以上军官,看望了国民党伤兵。5月29日,出席了沈阳市民的欢迎大会。在一周的活动中,蒋介石都是笑容满面,情绪极佳。东北的达官贵人、地主富商也争先恐后地向蒋大献殷勤,送上写有“民族救星”、“世界伟人”字样的锦旗。蒋介石更加飘飘然起来,仿佛中国已是他的一统天下。杜聿明也向蒋介石表功,在记者招待会上,杜聿明得意洋洋地说:“四平是国军打下来的,不是共军让出来的。”他宣布:“目前共军主力已被击溃,林彪的作战科长王继芳上校在四平撤退前向国军投诚。”30日蒋介石又飞往长春作短暂视察,途中特地飞经四平上空,观看硝烟散去的战场。
蒋介石到东北,国民党高级将领都来拜见,自然也就停止了军事行动。蒋介石走到哪里,都要听取汇报,并亲自指挥。这种作法非但没有显示出蒋的高明,反而打乱了杜聿明的部署。蒋到沈阳后,我军南满部队即对鞍山、海城的国民党60军184师发起进攻。杜聿明见后方空虚,火速调孙立人的新1军南下,去解海城之围。蒋介石开始完全赞成,第二天却对杜说:“我已允许孙立人休息三天,命令184师死守待援。”杜聿明大吃一惊,对蒋介石说,这样鞍山、海城会出乱子,沈阳也将危急。蒋却不以为然地说:“不要紧,我看184师守得住。”等三天后新1军在沈阳集结完毕开向海城,184师已经起义,鞍山、海城的战事也结束了。蒋介石的瞎指挥,让杜聿明等无可奈何。
我军南满部队撤出本溪后,经过一段休整,恢复了战斗力。当时国民党军主力都开往四平前线,南满兵力不足,60军的184师分散在鞍山至营口铁路沿线的几个城市。5月25日,南满吴克华的三纵接到上级命令,以两个旅、一个炮兵团的主力会同辽南军区两个团,向鞍山发起进攻。鞍山守敌只有两个营,根本不是对手。我军用炮火摧毁了国民党军队在鞍山市郊两个制高点的防御工事,国民党守军即向市区逃跑。我军勇猛追击,很快推进到市里。一部占领鞍山炼铁厂,主力将敌人包围在市中心的女子中学大楼内。我军在炮火掩护下向大楼连续实施爆破,国民党军眼看要被炸上天,350人被迫投降,我军当天占领鞍山。
驻守海城的是184师主力。184师原是云南部队,抗战胜利后蒋介石为了削弱云南军阀势力,以到东北“接收主权”的名义将60军调往东北。60军不是蒋的嫡系,到东北后政治上、部队待遇上均受歧视,使这些云南官兵极为不满。大家不愿意为蒋介石卖命送死,情绪低沉。我军三纵解放鞍山后迅速南下,5月28日包围海城。当天黄昏我军向海城郊外的玉皇山、双子山敌军阵地发起进攻,由于没有炮火支援,我军与184师反复争夺,战斗了一夜。第二天我军集中炮火摧毁玉皇山顶的184师阵地,夺取了制高点,完成了对海城的包围。184师师长潘朔端起初还想固守待援,枪毙了两个作战不力的连长。后来感到支持不住,急电杜聿明请求突围。沈阳回电命令他们死守,不许撤退。潘师长眼看救援部队一个不来,感到这是老蒋有意置他们于死地,以达到消灭异己的目的。在我军宣传教育下,潘朔端师长派人前来联系,请我军代表进城与他面谈。深夜12点谈判成功,潘师长率师部及一个团共2 700人宣布起义,放下武器。我军于5月30日晨占领海城,184师起义部队由我军护送到后方整编。
海城起义震动了国民党军队。杜聿明命令新1军和南满国民党驻军迅速南下解救。我军在逼近大石桥时,派184师军官手持潘师长亲笔信令其守军投降。谈判持续了两天,驻守大石桥的184师551团团长口头答应,却迟迟不降。原来他已接到杜聿明委任他代理师长的命令,企图拖延时间待新1军来援。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我军于6月2日黄昏向大石桥发起进攻,集中炮火摧毁敌军外围主要工事。敌人招架不住,向营口方向突围逃跑,被我追击部队全歼于大石桥西北。此时,前来增援的国民党新1军已接近海城,我军遂主动撤出海城、大石桥,结束了鞍海战役。
鞍海战役是我军南满部队打的一场漂亮仗。他们充分吸取了沙岭之战的经验教训,集中优势兵力和炮火,一个一个地消灭敌人。他们还把军事打击与政治工作相结合,促成了国民党军队进入东北后的第一次起义投诚。这对于牵制敌人兵力,减少我军主力的困难,鼓舞我军士气,都是很有作用的。南满部队鞍海战役的胜利,受到中央和东北局的表彰。
国民党军队的向北推进,并没有在松花江岸边停住。在夺取小丰满发电厂的同时,88师一部渡过松花江,占领了松花江对岸我军部分防御工事。杜聿明获悉新6军占领小丰满和永吉,十分满意。以为蒋介石即将下达停战令,这样可以同共军隔江对峙。他向蒋介石汇报,要求暂时停战。蒋介石打开地图一看,见拉法是永吉以东铁路公路的交汇点,便指点着说:“拉法非常重要,必须派一个团固守。”杜聿明当然也愿意在松花江北岸占住一个据点,以便下一步大举进攻。便立即指示廖耀湘,要88师派一个加强团去拉法。廖耀湘一路进军,也是趾高气扬,以为共军已经溃不成军,便派263团孤军深入,于6月初先后占领了拉法和新站。
猖狂的国民党军占领拉法还不知足,又南下向我军主力1、2师驻地蛟河进犯,并炮击蛟河城。我军在撤出四平后,已经连续行军十余天,看见国民党军还是穷追不舍,决心狠狠打他一下,让他们知道我军的厉害。
拉法位于松花江以东,铁路通向哈尔滨、吉林和图们。在当时确实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拉法是个小村子,地形低洼,无险可守。国民党军这一个团是孤军深入,其他部队都在松花江以东,这是犯兵家之忌的冒险作法。如果是四平之战前,杜聿明是绝不敢这样做的。现在他占的地方越多,兵力必然就越分散,我军不再守大城市,就可以集中兵力消灭敌人。
梁兴初接到命令,于6月7日夜间率1师主力从蛟河出发,进攻拉法。1团和2团沿铁路两侧,迂回包抄敌人。凌晨3点战斗打响,我军勇猛冲向拉法两侧的小高地,与国民党军激烈交火。国民党军做梦也没想到我军又打回来,团长用电台向88师师长韩增栋求援。韩再向杜聿明报告,杜不准拉法守军撤退,要他们固守待援。其实国民党军兵力如此分散,哪里来得及增援?战斗没打几小时,我军便突入拉法村中,将敌人分割歼灭。
拉法战斗结束后,我军决定乘胜前进,扩大战果。8日晚上1师和2师主力一起出发去消灭新站的敌人。新站这个镇子比拉法要大,国民党驻了三个营,村外有土墙、水沟,他们修筑了工事,还在路口架了铁丝网。我军有打秀水河子的经验,到达后先侦察了地形,作了周密布置。深夜2时,战斗打响,我军突击队仅用15分钟就突破了东南角的阵地,打开了一个缺口。在南边和西南进攻的部队一度冲进街内,但遭到敌人的火力反击,又退了出来。天亮后,四架敌机轰炸拉法,乘火车前往拉法参战的我军一个营来不及停车,受到严重损失。敌机在拉法的轰炸,使我军民伤亡百余人。9日黄昏,增援的2师和警备2旅的部队赶到,为了不给敌人喘息机会,1师首长果断更换部队,调动有生力量继续进攻。国民党军在我军连续进攻下终于顶不住了,团长被打死,守敌1 800多人全部被消灭或俘虏。我军缴获各种炮十余门、轻重机枪70多挺。敌人团长的尸首被装在棺材里送到松花江对岸,廖耀湘如同挨了当头一棒,与杜聿明互相抱怨,推卸责任。[12]
拉法、新站战斗的胜利,提高了我军的士气,使大家从低沉的气氛中又看到了希望。东北局首长在11日的通报中指出:“可见敌人愈分散,愈便我歼灭。……我指战员切勿因敌占我一些城市而感觉恐慌,须知我军在现时的作战条件下,在不得已时放弃某些城市,以诱致敌人分散,换取灭敌机会是有利的。”
6月6日,蒋介石与马歇尔协商后,宣布停战15天。这并非是蒋介石需要和平,而是在有利的形势下,休整国民党军队,准备对共产党发动新一轮的进攻。在南京谈判的周恩来马上飞回延安,向中央汇报情况,研究对策。毛泽东认为,我党“决定竭力争取和平,哪怕短时期也好”。根据这一决策,周恩来回南京继续与蒋介石谈判,毛泽东则于13日电告林彪等人:“我党方针是竭力争取和平,争取于15天内保持平静,争取延长停战时间,变暂时停战为长期停战。同时我东北全军应积极准备再战,并应准备长期战争。”[13]
果然不出所料,周恩来回到南京,蒋介石就傲慢地开出了和平的价格:要求中共退出察哈尔、热河两省;山东的烟台和威海;东北的哈尔滨、安东、通化、牡丹江和白城子。这些苛刻的条件遭到毛泽东的拒绝。这样,国共的全面破裂就在所难免,全面内战也就迫在眉睫了。毛泽东最担心的是东北方面,真打起来是否能顶得住。6月22日他打电报给东北局,指出:“蒋介石为着完成进攻准备,延长休战8天至30日止。如我党不能承认其苛刻条件(例如东北只给旧黑龙江,其余一切不给),7月初将向东北及全国进攻。你们现在即应准备于谈判破裂时,动员全党全军克服任何动摇犹豫恐惧心理,利用我方各项有利条件,紧紧依靠群众建立根据地,粉碎国民党的进攻。”[14]
消息传到哈尔滨,东北局领导人心情沉重。他们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现在的局面是国民党占据了极大的优势,而我方则退到了最后的一步。以我军现在疲劳混乱的状况,要想与国民党大打是没有什么胜利的希望。当6月初国民党军队突破松花江防线时,东北局准备放弃哈尔滨,到农村去打游击,让各部队独立开创局面,化整为零。就在他们向中央请示时,毛泽东获悉蒋介石准备停战,立即急电东北局,要他们坚守哈尔滨10天,至要至要!从而制止了东北局机关的再次转移。半个月停战已过,现在毛泽东又指示要打,林彪的信心是不足的。他一直没有去哈尔滨和东北局领导人会合,而是带领主力部队驻在离哈尔滨百余里外的五常地区。准备与国民党打运动战。他甚至作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哈尔滨失守,他就到辽南的山区去打游击。
6月24日,林彪以东北局名义给中央发出一封长电,阐述他们对时局的看法。对国民党的无理要求,东北我方当然是不能答应的。但是能不能打,林彪回避作正面回答。他向毛泽东提出了一个明确要求:“彼如集中力量打东北,则我应在华北、华中发动大攻势,给蒋方以大破坏,迫其停战。这是求得全面停战最有效的办法。”至于东北方面的情况,林彪报告说:“由于东北根据地尚未真正建立,干部思想的混乱、部队的不充实与缺乏训练、后勤无巩固基础等等原因,我方的确以目前能取得和平为有利,以便造成有利的条件对付国民党以后翻脸。故我们固然要基本上准备作战,但同时应力争和平,准备作暂时的一定限度的让步。这种让步的限度,以国民党能增多少兵来,我即酌量让多少步。估计他如以军事进攻时,能何时到达何地,我即准备在何时交出何地。这是我们让步的标准。”[15]
毛泽东25日回电,口气是强硬的,没有余地。他告诉林彪:“(一)国民党一切布置是打,暂无和平希望。(二)谈判破裂,全国大打,不限于东北。(三)全靠自力更生。(四)半年至一年内如我打胜,和平有望。(五)友邦(指苏联——作者注)在将来可能在外交上给以援助。(六)我党在南京谈判中,当尽最后努力,付出最大让步,以求妥协。但你们不要幻想。”[16]
历史就是这样变化无常,在1946年初,林彪看到国民党军队在东北立足未稳,坚持要打。中央则认为重庆谈判后国内出现了“和平民主新阶段”,坚持要停战,不许林彪打。现在林彪元气大伤,没有力量打,毛泽东又坚持要打。其实,毛泽东作出这个决策,是经历了长时间痛苦的思考。胡乔木当时在毛泽东身边工作,对此印象非常深刻。他回忆说:“那个时候,我们党要下决心面对两个破裂(与美、蒋破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1950年派遣志愿军入朝作战,毛主席思考了三天三夜,最后才下了决心。这个情况传播很广,大家都知道。人们不大知道的是1946年年中我们准备同国民党彻底破裂,毛主席也反复思考了很长时间才下了决心。当然,国共两党最终是否破裂主要地不取决于我们的态度,但我党采取的方针策略却会对中国的前途产生决定性的影响。”[17]
当时,在西满分局工作的李富春和黄克诚给中央送上一份报告,阐述他们对国际和国内局势的看法。他们认为:二战结束后,苏联严重地受伤了,需要休息与巩固已取得的胜利。美国却相对地加强了,采取全面的扩张政策。中国经过抗战,人民势力得到空前的发展与壮大,但还没有形成几个省区联成一片的根据地,目前又得不到国际革命的实力援助。蒋介石的反动势力在抗战后加强了,嫡系军队增多,又得到美国的援助,今后数年还可能加强军事、政治、经济方面的力量。反革命势力虽然也面临严重的困难,但目前均不足以致其死命。
基于上述估计,李、黄建议:我党应力求采取保存力量,等待时机的方针。具体办法是,一是让步以达和平;二是拖延以待时机;三是坚决打下去以分胜负。他们认为,目前和战已到最后关头,拖延下去的可能性很少,只有一、三两条路可走。如采取让步以达和平的方针,若能求得全师而退,保存干部、部分军队和解放区,还是以让步求和平为宜。但估计蒋介石不会因我们让步而放下屠刀,而且把刀拿得更稳,随时可爆发大屠杀。这样则不如采取坚决打下去的方针,这个方针当然也危险,胜利把握不大,但如打得好可能取得打打停停,可以长期坚持以待国内外的根本变化。
这个报告的观点和所反映出的疑虑,胡乔木认为在当时是带有普遍性的。由于国共力量对比差距太大,谁也不敢说我方肯定能打胜。但毛泽东不这样认为,他在报告上批示:报告分析中许多观点是合乎实际的,是好的。但缺点是对美帝国主义及蒋介石的困难条件估计不足;同时对国际国内人民民主力量所具备的顺利条件,也估计不足。二战后各国革命力量所处的地位,比一战后要好得多,而不是要差些。对美蒋的压力与要求,我们应当有所让步;但主要的政策不是让步,而是斗争。如果我党既有相当的让步,而对其无理压迫与无理要求又能予以坚决的斗争,其结果比付出更大更多的让步反而要好些;如无坚决斗争精神,结果将极坏。[18]
这是毛泽东的一个重大决策,也显示出他的魄力与胆量。在形势转折的重要关头,虽然我方面临种种不利条件,但是坚决斗争的方针揭开了解放战争走向胜利的序幕。
就在林彪为如何以疲惫之师与国民党军开战而苦苦思索时,形势突然发生了变化。6月7日,山东军区司令员陈毅遵照中央军委自卫反击的指示,集中山东野战军主力和鲁中、渤海、胶东军区部队,向国民党军队发起大规模进攻。战役打了十天,先后解放了胶县、张店、周村、泰安、枣庄、德州、高密、即墨等城镇,歼灭国民党收编的伪军3万多人。这次战役巩固和扩大了山东解放区,使国民党控制的津浦和胶济铁路线面临被切断的危险。蒋介石慌了手脚,把原准备调往东北的两个军抽回来,应付内地的战事。这就大大减轻了东北我军的压力。对此,林彪是非常感激的。1947年4月东北民主联军总部给中央的报告中强调指出:“1946年5月四平、长春撤退后,主力失去战斗力。如果敌人继续增加两个军,我们的军事情况是很危险的,因主力来不及休息补充和装备。山东大打起来救了我们一手,使得我们能够缓过气来。”[19]
杜聿明的军队在占领大小城市的过程中被散开了,他的战线越拉越长,摊子越铺越大,已经不可能像四平之战时那样集中优势兵力进行决战。一条松花江把双方隔开,东北战场出现了相当长的一段沉寂。利用这段宝贵的间歇,我党我军开始了大规模的踏踏实实的建设根据地,巩固后方的工作。
[1]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226页。
[2] 《罗荣桓传》第19章。
[3] 杨国庆著:《罗荣桓在东北解放战争中》,解放军出版社1986年版,第73页。
[4]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版,第100页。
[5] 杜聿明:《国民党破坏和平进攻东北始末》,载《辽沈战役亲历记》第557页,文史资料出版社1985年版。
[6] 《东北保安司令长官司令部接收东北周年纪念册》第10章,军事科学院图书馆藏。
[7] 罗荣桓1949年3月29日在四野高干会议上的讲话。载《辽沈决战》上册,中共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等合编,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8页。
[8] 《黄克诚自述》第14章。《黄克诚军事文选》,解放军出版社2002年版,第414页。
[9] 《解放战争时期 过渡阶段军事斗争》,《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第473页,解放军出版社2000年版。
[10]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234页,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
[11]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236页,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
[12]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8军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战史》,1956年初稿,军事科学院图书馆藏。
[13]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272页。
[14]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286页。
[15] 参见《四野战史资料选编》。四野战编室1960年编。
[16]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第295页,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
[17] 《胡乔木回忆毛泽东》,第436页,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18] 《毛泽东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46页。
[19] 参见《四野战史资料选编》,四野战编室1960年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