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雷霆万钧克锦州" class="reference-link">第44章 雷霆万钧克锦州

攻锦成败事关全局——林彪命令各部大挖交通沟——罗荣桓到八纵督促夺回小紫荆山——毛泽东说:攻克锦州就有了主动权——三纵血战配水池——总攻开始了——“老头坦克”显神威——31小时攻克锦州——范汉杰、卢浚泉被擒记
1948年10月7日上午,秋高气爽,天气晴朗。林彪、罗荣桓、刘亚楼在攻锦部队首长的陪同下,站在锦州北郊帽儿山顶上,手拿望远镜仔细观看着锦州的情况。
经过长途跋涉,东北野战军总部机关乘火车从双城到达阜新,又换乘汽车经义县到达锦州北郊的牤牛屯。在简陋的农家刚刚安顿下来,林罗刘就急着要看地形。自从1946年四平保卫战后,林彪基本上是在双城总部中依靠地图和电报指挥各部队作战的,但这次攻打锦州非同寻常,是国共双方在东北大决战的焦点。拿下锦州就全盘主动,若打成1947年四平攻坚战的僵持局面,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作为百万大军的统帅,林彪虽然有取胜的优势兵力和各种有利条件,但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战役,毕竟是生平第一次。越到大战临近的时刻,林彪身上担负的责任和精神上的压力就越发沉重。
获悉林罗刘到达锦州前线指挥,毛泽东非常高兴。因为朱瑞刚刚牺牲,他又为林罗刘的安全担心。10月6日他电告林罗刘:“你们到锦州附近指挥甚好。但你们不应距城太近,应在距城较远之处以电话能联络各城兵团即妥,务求保障安全。另设攻城直接指挥所,委托适当人员,秉承你们意旨,迫近城垣指挥(亦不要太近)。”[1]但是林罗刘都没听劝告,他们骑马来到帽儿山下,气喘吁吁地徒步登上400多米高的山顶亲自看地形。
锦州城,背山面海,坐落在小凌河、女儿河的北岸,自古以来就是华北与东北的咽喉要道。北宁和锦承两条铁路在这里交汇,使其战略地位更加突出。这里原是一片荒凉的土地,明朝后期,满人在关外兴起,成为与明王朝争夺天下的主要对手。为了阻挡满族骑兵冲入华北平原,明朝在辽西走廊锦州至山海关一线部署重兵,层层设防,建起一座座军城要塞。锦州是双方角逐的前沿,也是明军最重要的据点。1641年,清太宗皇太极亲率清军主力与洪承畴的明军主力在这里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十几万明军的惨败导致形势的剧变。清朝极为重视锦州,称其为“山海要冲,边关锁匙”。
300年后,锦州又一次成为大会战的焦点。正如范汉杰所说:锦州好比一条扁担,一头挑着东北,一头挑着华北。现在我军要把这条扁担从中砸断,堵塞东北几十万国民党军的退路,将其彻底消灭在关外。
日本人占领锦州时期,就构筑了不少工事和坚固的建筑物。国民党军队来后,又经过几年经营,形成了比较完整的防御体系。城北的亮马山、大疙瘩,城东的大、小紫荆山,城南的罕王殿山(就是清军与明军会战的松山)等制高点是外围阵地,山顶上修了工事,派兵驻守。以女儿河、小凌河为天然屏障,以锦州老城和环绕新市区的土城墙为骨干,利用日本人的旧工事,配以若干地堡、火力点,形成了环城阵地。城墙下有二丈宽深的壕沟,壕外又有铁丝网、鹿砦、地雷。城墙上布满了明暗火力点。城内划分为五个防区,依托高大建筑物,构成核心工事。范汉杰的指挥所设在锦州铁路局大楼上,守军有卢浚泉的第六兵团所属93军、新8军等7个师、冀热辽国民党地方武装约10万之众。虽说不是一流部队,坚固的工事也增强了他们的战斗力。当时的部署是:93军的暂18师、22师、60军的184师负责北面和西南面包括飞机场地区的防守,新8军的55师、88师担任锦州东南紫荆山到松山一线的防守,沈阳空运来的79师两个团担任锦州南面罕王殿山一带的防守。无论从兵力和防御的坚固性来看,锦州都远远超过了四平。
所以,林彪在帽儿山上拿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想,锦州这个仗该怎样打。他听参谋人员的汇报,对照地图琢磨选择主攻方向和突破口的问题。一架国民党飞机飞过上空,扔下一颗炸弹,炸得山上尘土飞扬。参谋人员为了首长安全,劝林罗刘马上下山。林彪这才说:“好吧,我们下去,具体问题回去再研究。”
回到牤牛屯驻地,林彪听取参谋处长苏静汇报义县攻城作战经验。当苏静说到我攻城部队为了迅速接近敌军阵地,减少伤亡,采取近迫作业,大挖战壕、交通沟时,林彪立刻重视起来。问道:“要用多少兵力挖?”苏静答:“据二纵5师汪洋参谋长说,除尖刀连外,要用绝大部分的兵力日夜抢挖,多挖几条交通沟,直到冲锋出发阵地前。”林彪马上叫来参谋,口授电报发往攻锦各部队:
一、每个师需以6个营的兵力(2/3的兵力)全部用于挖交通沟,只留下担任尖刀部队在后面进行充分的突击准备。绝不可只依靠少数部队挖交通沟。
二、挖交通沟时,要有不怕伤亡、不怕疲劳的精神,大胆进至距敌五六十米处,沿途摆开由前向后挖,前后同时挖。
三、每个师要挖五条或三条交通沟。
四、每条沟须高宽各一米五。
五、挖沟时先须以卧倒姿势挖卧沟,然后逐渐挖成站沟。要不怕疲劳,只要我肯挖交通沟,则不管敌火如何激烈,工事如何坚固,都将使其大大丧失作用。
六、以上指示必须坚决执行,不可懒散怕疲劳不执行。今后东北全军的基本任务是攻大城市,故各部须在此次挖沟中,在思想上与作风上,打下坚固基础。这样,今后作战就增加了重大的必胜因素。[2]
电报指示如此之细,口气也是如此坚决,谁也不敢偷懒。东总《阵中日记》10月9日记录:“攻锦部队今晚开始挖交通沟。”我军的步兵一下变成了工兵,黑夜里连刨带挖,分段包干,战士们一个个干得挥汗如雨。到第二天天亮时,平坦的田野上已经布满了纵横交叉的交通沟。国民党兵大吃一惊,眼睁睁看着解放军挖到他们阵地前沿,说话声音都听得见,就是打不到人。总攻开始后,这些交通沟就变成了插向敌军阵地的尖刀。可以说,战役的胜利是挖沟挖出来的。
林彪一夜没睡好,又通知攻锦各部队首长明天来帽山屯高地看地形。10月8日一早,三纵司令员韩先楚、九纵司令员詹才芳、炮纵负责人等先后赶到。罗荣桓、刘亚楼等对大家表示亲切慰问,刘亚楼参谋长说:“这次是请五大主力会餐,看谁吃得快,吃得多,吃得好!”风趣的战前动员引起大家一片笑声。
看完地形后,林彪单独召见三纵司令员韩先楚,与他确定攻击目标和突破口放在城北的亮马山、大疙瘩。并将炮纵主力调配给三纵指挥。九纵在攻打帽儿山阵地和封锁机场的战斗中打得很好,出乎林彪的意料之外。林罗打算让九纵休息一下,作预备队。但九纵首长坚决请战,林彪同意九纵配合七纵,从城南发起进攻。
这天,林彪、罗荣桓又去了帽儿山西边的二郎洞,这里是二纵的指挥所。林彪对二纵司令员刘震作了指示,要他们与三纵搞好配合。二纵、三纵和七纵是这次攻锦的主力部队,林彪把二、三纵和炮兵都摆在锦州城北,表明攻锦计划已经成熟。
在司令部听取汇报时,林罗刘为八纵的失误发了脾气。在锦州外围战斗中,八纵出现两次失误。总部让他们封锁机场,他们问是打西北的机场还是打东南的废弃机场,耽误了两天时间。总部命令九纵封锁机场,把八纵调到城东南打小紫荆山。10月6日凌晨2时,八纵68团打下小紫荆山后,团长下山吃饭去了。不料上午10时敌人在炮火和飞机支援下来个反冲锋,山头上留守的一个连顶不住,把阵地丢了。八纵想马上夺回来,就没向总部报告。国民党电台广播“紫荆山大捷”的消息,总部才知道此事。这下事情闹大了,紫荆山是城东南的制高点,我军总攻时会受到侧面火力封锁。林彪大发脾气,罗荣桓感到事态严重,就与刘亚楼在8日夜里赶到八纵指挥部,严厉批评纵队司令员和政委邱会作。罗荣桓说:“从丢失阵地不及时报告和封锁机场耽误两天这件事,你们应当很好地吸取教训。你们也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了,丢失阵地已经不对了,不及时报告更是错误。你们想夺回阵地再报告,这怎么能行?战争中情况瞬息万变,拖延了时间会贻误战机,影响整个战局的。野司的命令虽然没有指明封锁哪个机场,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动脑筋想一想,封锁机场的目的就是阻止敌人的空援,当然是要封锁那个能用的机场。即使你们不晓得哪个机场能使用,也应先行动起来嘛!毛主席专门来电批评了这件事,指出‘大军作战,军令应加严’。这不是件小事,你们要作深刻检查。”[3]
最深刻的检讨就是马上夺回阵地。邱会作翻身上马赶到紫荆山下的68团,亲自坐镇指挥。10日6时,23师向小紫荆山发起猛烈进攻,战士们个个死打硬拼,仅用一小时就夺回了阵地。完成任务之后,邱会作才回到指挥部向罗荣桓报告,罗才离去。为了充分吸取教训,保证总攻锦州的顺利,林彪向塔山和黑山两个方向担任阻击的各部队发了一个通报:
我九纵去年冬季作战中表现战斗作风甚差,经过东总指出后他们全纵奋发努力,今年来表现得能攻能守,26号锦州外围战斗中25师一个连的兵力控制白老虎屯阵地,敌四个主力步兵团配合十一辆坦克、五六架飞机向他们进攻,该连顽强死守,伤亡过半;在最危急时全连指战员将表打碎、钞票焚烧,准备全部牺牲,但最后由我反击将敌击退,保持了阵地并击毁坦克二辆,俘敌数十人,毙伤敌数百人。战后全连指战员均记大功三次。这一战例盼你们很好发扬,九纵是新部队尚能做到,四纵更应做到,十一纵的底子亦不比九纵差,也应做到。主要是自上而下到每个指战员都下决心,就能创造光辉战绩,使敌胆寒,使我全军胜利得到保证。
八纵一个连5日守锦州以东小紫荆山,敌向其进攻,该连长畏缩放弃阵地,已于昨日公审枪决。八纵此次锦州附近作战远落于九纵之后,可见不努力者即落伍。[4]
根据东总的部署,攻锦各部队从8日起陆续开始外围战斗。经过两天战斗,七纵和九纵攻克城南的罕王殿山、双山子等高地。当时罕王殿山顶上还有敌军一个地堡群没有拿下,9日下午国民党军向罕王殿山反击数次,都被七纵21师打退。当天夜里,21师用夜袭战术,攻下罕王殿山头的敌军地堡群,缴获两挺重机枪。随后又以神速动作,20分钟攻占西边才地山阵地。七纵和九纵乘胜向前发展,11日打到锦州城下的小凌河边。八纵收复小紫荆山后不停顿地进攻,10日早晨攻占城东南的百官屯和北大营。锦州城南的敌军在我军进攻下,退缩到锦州城内。
在这紧急关头,范汉杰居然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挽救败局。当初他对我军进攻锦州缺乏思想准备,当我军主力出现在锦州城外时,他向蒋介石和卫立煌连连呼救。还在10月6日,他就想弃城突围。8日卫立煌来电严厉制止,如果锦州丢了,东北国民党军就断了退路,这也是蒋介石绝对不允许的。范汉杰接到卫立煌的电报,极为不满,只好硬着头皮召集军官会议部署防御。长官如此消极,下级就更无信心。当10月10日塔山方向传来隆隆炮声时,范汉杰尚存一线希望,等援军来给他解围。
毛泽东密切关注锦州战局的发展,10月10日他致电林罗,要他们集中精力打好锦州这一战。电报说:“这一时期的战局,很有可能如你们曾经说过的那样,发展成为极有利的形势,即不但能歼灭锦州守敌,而且能歼灭葫、锦援敌之一部,而且能歼灭长春逃敌之一部或大部。如果沈阳援敌进至大凌河以北地区,恰当你们业已攻克锦州,使你们有可能转移兵力将该敌加以包围的话,那就也可能歼灭沈阳援敌。这一切的关键是争取在一星期内外攻克锦州。”“你们的中心注意力必须放在锦州作战方面,求得尽可能迅速地攻克该城。即使一切其他目的都未达到,只要攻克了锦州,你们就有了主动权,就是一个伟大的胜利。”[5]
林彪把攻击重点放在城北。三纵担负进攻配水池、大疙瘩两个敌军防御最严密的阵地,二纵从城西北方向进攻。在这两大主力的后边,林彪又调来一个强大的预备队——号称“攻坚老虎”的六纵17师。但是敌军也有顽抗拼命的,三纵在攻打配水池、大疙瘩的战斗中,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配水池位于城北2里处一个高地上,与东边2里远的大疙瘩形成呼应的两个制高点,作为城北的屏障。配水池是日本人搞的钢筋水泥建筑,放干里面的贮水就是坚固的堡垒。守在这里的是暂22师1团的一个加强连,配以轻重机枪。他们自吹“守配水池的都是铁打的汉”,要把配水池当作“第二个凡尔登”。为了拿下这个小小的高地,三纵派出了战斗力最强的7师20团,并配备了炮纵的9门野炮、11门山炮,突击营集中了12挺重机枪。
12日8时我军开始了炮火准备,猛烈的炮火打得配水池小高地一片火海。但是敌军的多数火力点修得很隐蔽,我军炮火未能将其彻底摧毁。当20团1营发起冲锋后,敌人的暗火力点突然射击起来,我军战士遇到地雷和铁丝网的障碍,在密集火力下遭到伤亡。这时城里的敌军炮火又向我炮兵阵地打来,我方炮火又去压制敌军炮火,削弱了对步兵的支援。第一次突击没有成功。
将敌人的炮火压制之后,我军的炮火向配水池北部再次进行猛烈轰击,炮弹造成的烟雾掩护了我军的行动。20团1营冲上高地,占领了一个独立房子和西部的大地堡,但是核心地堡群没有拿下来。随后暂22师1团在团长带领下,乘两辆装甲车向我20团冲过来,想把我军从配水池上挤下去,收复阵地。我军奋勇反击,双方展开了硬碰硬的对攻战。一辆装甲车被我军炸毁,敌团长当场丧命。20团1营也遭受重大伤亡,在赵兴元营长“一人一枪,战斗到底”口号激励下,打退敌人一次又一次冲击,到最后全营只剩下20多名负伤的战士,终于保住了阵地。
7师经过几小时的准备,于黄昏时再次发起强大攻击。炮兵集中火力射击敌军地堡群,四发命中,对敌杀伤很大。乘敌慌乱之时,20团3营如猛虎出山,向敌人地堡冲去。敌军战斗一天,伤亡加上弹药不继,终于丧失了战斗力。3营用半小时时间冲进地堡,俘虏敌人近200人,坚固的配水池终于拿下来了。韩先楚司令员立即将他的指挥所移到配水池,炮兵也将阵地推进到这里,占据了总攻最有利的阵地。[6]
8师打大疙瘩也极为艰苦。经过炮火准备,24团3营战士一跃而起,抱着炸药包冲向敌军阵地。没想到面前突然出现许多暗堡,机枪吐着火舌,对我军进行扫射。由于侦察时没发现这些目标,我军发起冲锋后,炮兵即停止了射击。24团的几门小炮受到敌人火力袭击,炮手伤亡,24团只能凭借战士勇猛地往上冲。敌军拼命扫射,又有地雷、铁丝网阻挡,几次冲锋下来,3营伤亡大半。换上2营去冲,又不成功。天色已晚,夜间进攻更不利,8师首长下令暂停攻击。
13日早晨,距离总攻的时间越来越近,这个大疙瘩还拿不下来,韩先楚司令员也着急了。他把指挥部移到配水池,亲自指挥进攻大疙瘩。三纵集中炮火朝大疙瘩猛轰,压制了敌军火力。24团1营发起进攻,发现地堡群下面有条盖沟,敌军就是从这条沟里对地堡群进行支援。几个战士冲上去炸塌了盖沟,闷死了里面的敌人。到下午2时,大疙瘩顶上的地堡群终于被24团攻克,敌人一个连的守军此时只剩下十几个带伤的俘虏。24团战士的鲜血,染红了这个小山包的土地,锦州外围最后一个钉子被拔掉了。
几天的外围战斗,我军达到了预期目标,国民党军被全部压缩在锦州城内。林彪看到范汉杰的部队战斗力并不像原来估计的那样强,更加胸有成竹。10月11日夜里他向军委汇报情况,在电文最后坚定地说:“阻住锦西援敌和打下锦州均有把握。”[7]12日,他向各部队通报了总攻锦州的部署:以二纵、三纵、六纵17师为北突击集团,统归韩先楚指挥。三纵由城北突破,二纵由城西北突破,六纵17师在二、三纵之间突破。以七纵、九纵为南突击集团,统归邓华指挥,由南向北并肩突破。八纵为东突击集团,由东向西进行辅助突击。总攻时间定为10月14日上午10时。总部命令中说:
1.二、三两纵由师管区、省政府向南或西南突入,七、九两纵由小凌河、太子街向北或西北突;八纵由东向西和西南突,各部队准备在高等法院、昭和街、白云公园之线会师。
2.争取在三天内全部解决战斗,愈快愈好。各部须坚决顽强的打,各级指挥员应尽量接近前线,以便及时处理情况。
3.攻城各部队均应带攻坚器材。
4.在突破后,乘势大胆向敌纵深猛插猛追。首先力求插乱敌部署,造成敌全军混乱。然后对少数固守坚固地点之敌进行有准备有组织的攻击,主要靠营为单位的部队进得猛,而不可大部队拥挤。[8]
为了总攻的顺利进行,总部调集了最强大的炮火。炮纵主力加上各纵的重炮(山炮、野炮、榴弹炮、加农炮)共300多门,再加上各部队的小口径炮多达600余门。特种兵战车团的15辆坦克,也从后方千里迢迢运到锦州前线。用这样多的重武器攻打一个城市,在我军的历史上是第一次。林彪判断敌军的重点防御是在西北的二纵方向,12日他电告韩先楚和炮纵:“在外围肃清后,我军攻城的主要突破方面应选在二纵队的地段上,因此,炮兵最大部分的炮力与坦克应转交二纵使用。盼即根据这一全局重点的需要,我炮纵所属之炮兵与坦克之绝大部分,本晚开始向二纵方向转动。”[9]15辆坦克给了二纵11辆,其余4辆留给了三纵。炮纵两个团配合二纵、三纵和七纵,留下一个远程炮团由总部直接指挥。九纵配给的炮很少,詹才芳司令员命令27师连夜抢挖交通沟,主攻的25师休息。27师师长任昌辉想不通,要求参加总攻突击任务。纵队首长解释后他服从需要,很快挖出几条交通沟。当总攻开始后,九纵冒着密集的炮火沿沟向前运动,伤亡很小,大家都感谢27师同志,他们的汗水没有白流。
锦州外围的国民党军队退入城内后,陷入一片混乱状态。众多国民党官兵食宿无着,在城内乱抢乱闹。范汉杰构筑的工事主要在外围,城内尚未形成体系,各部队就在驻地附近修建临时工事。第六兵团的炮兵团退入城内后,拥挤在邮电局大楼的第六兵团司令部旁。由于城内楼房的遮蔽,炮兵没有合适的观察所,等于失去作用。炮兵指挥官怕卢浚泉把他们赶往城边,隐瞒不报真相。卢浚泉下令开炮,他们就朝城外漫无目标地乱打。范汉杰、卢浚泉望眼欲穿,侯镜如、廖耀湘的援军就是来不了。锦州城内国民党军士气低落,人无斗志,败象完全显露出来。
14日清晨,国民党军炮火又向城北三纵阵地乱轰,我军阵地则显得格外沉静。9时30分,各纵队的炮火齐声怒吼,打得锦州城内烟雾弥漫,火光冲天。范汉杰为了安全和靠近六兵团,把自己的指挥部迁移到中央银行地下室,与卢浚泉的兵团指挥部相隔几十米远。此刻,他感到解放军的炮弹仿佛都倾泻到他头顶上,奇怪怎么他到哪里,解放军的炮就打到哪里。其实这纯属心理作用,可见我军总攻的炮火之猛烈。30分钟炮火准备后,各路攻城大军同时发起突击。九纵因炮火支援少,未等炮火延伸射击,突击部队两个连就从交通沟里冲出,涉过齐腰深的小凌河,10分钟就冲到城墙下,打开突破口。敌军拼命射击,想把我军压回去。76团5连战士朱万林第一个登上城墙,刚刚竖起红旗,就中弹牺牲。班长赵洪泉负伤,忍痛爬上突破口,第二次竖起红旗,一个手榴弹在身边爆炸,旗杆炸断,赵洪泉再次负伤倒地。几个战士奋勇冲上前来,排长刘金第三次举起红旗,召唤战友们前进。当他又负伤倒下,战士李玉明第四次举起红旗。3分钟时间内九纵战士四竖红旗,成为锦州战斗中感人的英雄事迹。七纵与九纵并肩突破,杀入城内,与敌人展开巷战。七纵沿大凌街、小凌街前进,攻克中央银行、陆军医院等重要据点。在锦州电影院,一个营的敌人依托工事拼命抵抗。七纵几次攻击没奏效,决定采用重量爆破。一包又一包的炸药垛起来,炸坏一部分工事;浓烟未散,战士们冲到电影院墙边,码上六七百斤炸药。一声巨响,里面300多敌人全部被炸死或震昏。[10]
总攻的主要方向在北部。炮纵主力和二纵炮兵对锦州轰击了整整40分钟,担任主攻的二纵5师14、15团乘浓烟未散,像两把尖刀刺向敌军阵地。不到10分钟就突破了城垣。当15团10连冲到铁路路基北侧时,受到右侧敌军火力封锁,前进受阻。10连两次爆破均未成功,2排5班战斗组长、共产党员梁士英挺身而出,冒着枪林弹雨冲到敌人地堡前,将爆破筒从枪眼塞进地堡。里面的敌人拼命向外推,梁士英拾起冒烟的爆破筒再次塞进地堡,并用身体死死顶住。排长急得高喊:“梁士英快回来!”话音刚落,一声巨响,敌人的地堡被炸上天,董存瑞式的英雄梁士英壮烈牺牲。他虽然比董存瑞炸碉堡晚了100多天,但他舍身杀敌,为部队铺开前进道路的英雄行为是完全一样的。[11]
三纵7师、8师在炮火支援下,突破敌军城防,向省公署大楼进攻。敌军从两侧以强大火力封锁突破口,进攻一度受阻。第二梯队爬墙突入城内,迂回进攻。攻克了省公署后,韩先楚紧接着将纵队指挥所迁到这里,指挥纵深战斗。三纵战士沿着地道进入市区,炮兵推着步兵炮跟部队一起前进。他们实行抵近射击,一炮就干掉当街的一个地堡。在肃清铁路以北敌人后,三纵与北突击集团的友邻部队包围了铁路局和火车站。
在二纵、三纵的攻坚战斗中,我军坦克大显神威。14日11时,炮火延伸向锦州纵深,配合二纵进攻的坦克从隐蔽的草堆中吼叫着钻出来,分成两路向城里冲去。其中一路顺着洼地向大铁桥开去,步兵看到坦克为他们开路,士气大振,抱着炸药包紧随其后。有一辆坦克是我军在东北接收的第一辆坦克,因样式老旧,大家叫它“老头坦克”。驾驶“老头坦克”的董来扶是个机灵的年青人,坦克速度不快,他乘着烟雾行进,躲避敌军炮火。前边一辆坦克被炮击中出了故障,董来扶时进时退,在运动中寻找目标。炮手李群瞄准桥洞两侧的碉堡,几炮把它们打烂。在铁路上停着三节车皮,被敌人用来当火力点。“老头坦克”连发几炮,车皮也被打穿,敌军的机枪变成了哑巴。后续部队在“老头坦克”带领下,势如洪流地攻进市区。
下午在市区内展开了激烈的巷战。我们的坦克因为没有无线通信设备,不能统一指挥,只能依靠坦克兵的机智勇敢,主动配合部队找仗打,单车作战。“老头坦克”沿着大街向前冲击,机枪手武佩龙站在炮塔上向前面的敌军工事猛烈射击。敌人在我军坦克面前吓破了胆,纷纷逃窜。在进攻锦州老城时,因为事先没有机会侦察地形,有三辆坦克不慎掉进城边的壕沟里,退出战斗。“老头坦克”沿着壕沟边缘,一边消灭敌人地堡,一边寻找进入城内的突破口。炮弹在坦克身边爆炸,震得车内的人眼冒金星,耳朵都聋了。但大家仍然坚持战斗,为步兵开辟前进道路。战斗结束后,“老头坦克”被上级命名为“功臣号”,今天还静静地安放在北京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的大厅里,让人们一睹它当年的风采。[12]
攻锦部队像是多把尖刀,从四面八方刺入锦州市区。中午,韩先楚见一线攻击部队疲劳,便放出“攻坚老虎”六纵17师。17师49团于15时攀登城墙突入城内,担任突击的3营一边爆破,一边前进。20分钟消灭60多个敌人、21个地堡。他们以熟练的战术动作,边侦察边调动部队,布署兵力进攻敌人占据的楼房和沿街的地堡、火力点。打过铁道之后,49团3连和7连共同歼灭神社之敌。一个连在东北角,一个连在东南角,在8挺重机枪、13门六零炮掩护下,连续四次爆破都取得成功。步兵随即发起冲锋,大家立功心切,没组织好就开始行动,结果遭受敌军火力阻击,造成伤亡。7连连长亲自上前,率领两个班又是连续爆破,炸开缺口,与3连前后夹击,消灭了盘踞在神社的100多敌人。[13]
从总攻开始到黄昏,二、三、六、七、九纵已突入锦州城内五个师的兵力,各部队分割穿插,不停顿地进攻和消灭敌人。正如林、罗10月18日向毛泽东报告的那样:“先头部队与主力不顾一切,横直向敌纵深猛插、猛进。对坚固据点,以后续部队进行有组织的进攻和爆破。”“不少连队原有人数一百三四十人,打得只有二三十人,但仍继续攻击。有的师、团长、副团长全部伤亡,营级干部伤亡更大。突破后,部队不顾侧射,拼命多路向敌纵深猛烈穿插,迅速将敌人分割,把敌指挥系统打烂。”[14]
攻城不顺利的是八纵,根据总攻计划他们应该从城东的瓦斯会社突破。为了配合八纵攻城,总部调一纵炮兵团配属八纵指挥。14日11时40分,炮火准备开始(比北面的部队晚了两小时)。13时,担任突击任务的22师64团两个连开始攻击。前进100多米,受到突破口两侧敌军火力的封锁。城里的敌军炮火也向这里打来。因我方步、炮协同不好,部队前进受阻,一直对峙到黄昏。调整攻击部署后,64团在18时重新进攻,终于突破敌军防线,杀进城东部的纺织厂、瓦斯会社。66团跟着64团冲进去,展开纵深战斗。22时邱会作政委电话命令23师参谋长率领69团从22师左侧马上突进去,不要怕伤亡,要负责任。到夜里23时,八纵主力7个团都冲进城内,分头扫荡据守各据点、街道的敌人。这时,友邻部队已经打到城东,在太子街、中央银行等地与八纵会师,继续消灭老城区的敌人。[15]
17时半,总部又下达命令:“今晚各纵队应继续作通夜之作战,打得敌人没有机会重整已烂的部署。”这一夜,飞向天空的照明弹和爆炸的火光映红了锦州城,清脆的机枪声和喊杀声彻夜不断。在我军四面合击之下,范汉杰、卢浚泉等被打得晕头转向,完全丧失了斗志。当我军的炮火如雨点般打进锦州市内后,敌军的军、师指挥部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通信联络中断,各部队只能自己顾自己,失去协调和指挥。下午,锦州旧城内的弹药库和火车站附近的地下汽油库均被炮火击中,火焰冲天。范汉杰见大势已去,侯镜如、廖耀湘也都不来救他,便匆匆赶往卢浚泉的指挥部商量对策。其实卢浚泉也早就想逃跑,他派人到城边侦察情况,发现东南角比较平静,路还是通的。(这里是八纵、九纵的接合部——作者注)16时左右,范汉杰带着老婆子女、参谋长和亲信随从来到卢浚泉的地下室,与93军军长盛家兴、18师师长景阳等商量了20分钟。范汉杰说:在目前情况下,坚守下去只能是坐以待毙,不如向锦西方向突围求生。但是怎样突出去,几人各怀鬼胎,都想牺牲别人保全自己。范、卢表示:突围由盛军长和景师长指挥,黄昏开始行动。盛家兴则表示18师正在战斗,很难收得陇,要范、卢先行动。
长官要逃跑的消息,很快就在司令部中传开。炮兵官员桂协华是卢浚泉的亲信,当卢要他准备走时,他问:“盛军长走不走?”卢说:“他们都表示不走,人越少越好嘛!”桂协华想拉上一位朋友一起走,没想到这位老兄气愤地说:“这种情况,出得去吗?是出去找死!人家出去有办法,我们出去干什么。盛老倌也这样想,抵近了实在没办法,就把白旗扯出去。”当范汉杰、卢浚泉在几十名士兵护送下离开六兵团指挥部时,所有的人都冷眼相待。盛家兴、景阳还来告别,等范、卢刚走,盛家兴马上叫景阳集合队伍向城西突围。原来他们想甩掉范、卢自己逃命。到关键时刻,国民党将领还没忘了钩心斗角,损人利己。[16]
战斗到15日拂晓,我军攻城各部队在锦州市内的中央大街、白云公园、中央银行和邮电局等地会师。范汉杰、卢浚泉的指挥部都已被我军占领。尚有1万多残敌退入锦州老城内负隅顽抗。为了彻底消灭锦州之敌,当日中午林、罗命令七纵由西南攻击,二纵由东北攻击。在高级长官均已逃跑、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国民党残敌没有能力再组织抵抗。有的投降,有的企图跳墙突围,被我军截获俘虏。到18时,我军攻克锦州老城,锦州攻坚战役胜利结束。
31个小时的攻坚战,我军将锦州城内的10万敌人全部歼灭。计国民党第六兵团属下93军的暂18、暂22师;60军的184师;新8军的88、暂54、暂55师;79师空运来的两个团;以及炮兵、战车、辎重部队和地方杂牌军等。毙伤19 000多人,俘虏8万多人。缴获各种炮1 121门、枪支4万多、坦克8辆,汽车258辆及大批其他物资。我军也付出了24 000人伤亡的代价。[17]
再说范汉杰、卢浚泉在几十名士兵掩护下,沿着交通沟向城东南角行进。爬过土墙,越过铁丝网、外壕到了女儿河边。卢浚泉命令部下把枪扔到河里,分散逃命。这时天已入夜,范、卢一行摸到南山脚下,被山上的解放军发觉,打了几枪,他们顿时慌乱起来,范汉杰与卢浚泉跑散了。卢浚泉派人找了一阵没找到,也顾不得许多,钻进山沟隐蔽起来。
范汉杰带着夫人,向东南摸黑跑出十多里地,回头看看锦州枪声越来越稀,估计锦州已经完了。他想向塔山方向跑,在老乡家躲了一夜,脱下中将军装,换上破旧衣服,16日早上沿着小路到了一个叫谷窝棚的地方。这里有我军九纵的后方机关,干部们发现这三男一女形迹可疑,上前盘问,女人讲福建话,大高个男人说广东话,自称是“沈阳难民”。当盘问他们几人的关系时,大高个说:“我没话可谈,你们枪毙我吧。”待把他们几人拘留后,随从的人交代自己是范汉杰的副官。大高个男人就是国民党东北“剿总”锦州指挥所中将主任范汉杰。[18]
卢浚泉一行在山沟里躲了一阵,又借着月光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南跑。他们扔掉了手枪和身上所有的军用品,饿了就拔地里的白菜充饥。天亮后他们又钻进高粱地,看着我军拉东西的大车往锦州去,一队队的俘虏从城里出来。到了一个窝棚,桂协华等用金子向当地农民换了五身破衣服和早饭。化装后卢浚泉命令分散走大路。到了一个村子边,正赶上一架国民党轰炸机飞过,他们为躲避炸弹进了村子。这五个陌生的男人立即引起当地人的怀疑。卢浚泉等感觉不妙,起身就走,在村口被我军哨兵拦住。问他们:“老乡,站住!哪里来的?到哪里去?”桂协华支吾说:“沈阳逃难来的。”一个干部走上来说:“一口云南口音,哪里是沈阳逃难来的,一定是锦州逃出来的。军人要坦白。”几个人见无路可走,只得胡说一阵,卢浚泉自称少校军需。这样,他们到底也没跑出九纵的地盘,当了俘虏。卢浚泉被查出身份后,送往野战军总部。
在牤牛屯,林彪、罗荣桓分别接见了范汉杰、卢浚泉。范汉杰沮丧地说:“这一着(打锦州)非雄才大略之人是做不出来的。你们炮兵的炮火之猛烈,出乎意料。我们的炮火全被压制住了,我们走到哪里,你们的炮火就跟到哪里。你们部队的近迫挖壕作业很熟练,我们在地面上看不到部队运动,无法组织反击,这是我们未曾料到的。你们的部队勇猛攻击,势难抵挡呀。”出于人道主义,我军释放了范汉杰的家属,18日她们逃到葫芦岛,向侯镜如等报告了范汉杰被俘的消息。
锦州攻坚战是东北解放战争中我军进行的规模最大、最成功的一次战役,充分显示了我军强大的战斗力和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攻克锦州,关闭了东北国民党军队进出的大门,为辽沈战役的胜利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我军完全控制了战役的主动权,国民党军队则陷入了混乱,形势急转而下。10月17日,中共中央电贺锦州大捷。贺电说:“这一胜利出现于你们今年秋季攻势的开始阶段,新的胜利必将继续到来。”同时号召东北野战军全体将士“为全歼东北国民党军队,完全解放东北人民而战”。
[1]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46页。
[2] 苏静:《关于锦州战役的回顾》,载《辽沈决战》续集,第216页。
[3] 《罗荣桓传》,当代中国出版社1991年版,第468页。
[4] 《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 辽沈战役》,解放军出版社1993年版,第166页。
[5]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52页。
[6] 《锦州战役炮兵战斗总结》,炮兵司令部1959年翻印。
[7] 《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 辽沈战役》,解放军出版社1993年版,第176页。
[8] 摘自八纵司令部《作战日记》。
[9] 刘震等:《东北解放战争中的第二纵队》,载《辽沈决战》续集,第115页。
[10] 詹才芳、李中权:《并肩驰骋在辽沈战场》,载《辽沈决战》上册,第361页。
[11] 刘震等:《东北解放战争中的第二纵队》,载《辽沈决战》续集,第137页。
[12] 苏进:《辽沈战役中炮兵纵队的战斗片断》,载《辽沈决战》上册,第522页。
[13]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3军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战史》,1956年初稿。
[14] 《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 辽沈战役》解放军出版社1993年版,第203页。
[15] 吴烈等:《锦州战役战斗经过》,1948年10月18日给东总的报告。
[16] 桂协华:《范汉杰卢浚泉被俘始末》,载《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29页。
[17] 韩先楚:《东北战场与辽沈决战》,载《辽沈决战》上册。
[18] 《东北日报》1948年10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