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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希钦斯致敬1
今天,大会主办方要求我为一位伟人颁发这个奖项。这个人的名字注定会载入无神论运动的史册,与伯特兰·罗素、罗伯特·英格索尔(Robert Ingersoll)、托马斯·潘恩、大卫·休谟等人并列。
希钦斯是一位有着无与伦比的直率风格的作家和演说家。他遣词造句的能力罕有能与其匹敌者,他运用古今中外的文学典故和历史隐喻的自如程度更是无人能及。我住在牛津,他和我共同的母校就在那里。
希钦斯也是最好的读者。他的阅读广度、深度和综合程度,完全配得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这种今天看来显得有点儿古板、老套的成语。当然,希钦斯本人则是所有“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人当中最古板老套的一个。
他还是一个雄辩家。与他辩论的任何人都会成为倒霉的“受害者”,被他批驳得体无完肤。而且,他总能非常优雅地做到这一点:他会解除对手的武装,使对手无从抗拒,不得不举手投降。有些不入流的辩论者认为,辩论中谁嗓门最大,谁就会成为赢家,但是希钦斯显然不属于这个“门派”。他的对手可能会大声嚷嚷,甚至以尖叫吸引他人的注意力。事实上他们就是这样做的。但希钦斯根本不需要大声喊叫。他的言语,他信手拈来的事例和隐喻,他在多个专业领域的知识储备,他快如闪电的机智反应……他的《上帝没什么了不起》(God is not Great)一书出版后,我在伦敦版《时代》周刊上发表了一篇书评:
那些被蒙骗的人心中想必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克里斯托弗·希钦斯无疑是要“对此承担责任”的始作俑者之一。另一个人是哲学家A. C.格雷林(A. C. Grayling)。我最近与他们两人一起组队参加了一场辩论。事实证明,我们三人是一个非常好的组合,以绝对优势胜过了那些三心二意的宗教辩护士(“当然我不相信真的存在一个长着很长很长的白胡子的上帝,但是……”)。在那之前,我并没有见过希钦斯本人,但是当格雷林给我发电子邮件讨论辩论策略时,我就对希钦斯是怎样的一个人有了基本概念。格雷林在给他自己和我设想了几种策略后,就直接总结道:“……至于希钦斯,他会用他特有的方式,将AK47子弹扫射到对方身上。”
当然,格雷林对希钦斯的描述有点儿漫画化,没有反映出希钦斯所拥有的用老派绅士特有的礼貌来抑制自己的好斗性的能力。而且,上面所用的“扫射”一词隐含着子弹四处乱飞的意思,这就低估了希钦斯的攻击致命的准确性。如果你是一位宗教辩护士,有人邀请你与克里斯托弗·希钦斯辩论一场,你最好一口回绝。他机智的回击、他信手拈来的取之不尽的历史典故、他教科书般的雄辩口才、他轻松流畅的论证形式,还有他优美雅致的语言,都会令你无从招架,无论你事先准备得多充分都无济于事。当希钦斯在美国发表巡回演讲、推销他的新书时,一连串试图与他辩论的有神论者和“神学家”的悲惨下场,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
希钦斯以他一贯的、特有的“胆大妄为”精神,有意选择美国的“圣经带”(Bible Belt)巡回推销他那本“亵渎神明”的《上帝没什么了不起》。他前往美国南部和中部各州(从地图上看,这些州组成了一个爬行动物的大脑的形状),而没有选择北部和大洋沿岸各州(从地图上看,这些州组成的图形有些像大脑皮层)。他得到的反馈非常令人满意。美国的内火已经在翻腾。
希钦斯被认为是一个左派知识分子。然而,事实上,他的思想太复杂了,无法用简单的左-右尺度来衡量。在这里我还要顺便多说一句。我一直非常惊讶,这样一个单维的左-右政治光谱在衡量人们的政治立场时为什么会如此有效!在描述一个人的个性的时候,心理学家需要很多个维度的指标,而在描述一个人的政治观点时,为什么就可以这么简单呢?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一维的左-右尺度能解释的东西确实不少。如果你了解了某个人对死刑的看法,你通常可以相当准确地猜测他在税收问题或公共卫生问题上的看法。
然而,希钦斯是独一无二的,他是不可分类的。也许,我们可以称他为一个永远反对多数观点的逆向思维者,但是他自己又明确地拒绝了这个称号。当然,他是正确的。他就在那里,位于他自己的多维空间之内。你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直到你听到他说的话。而且,只要开口说话,他肯定能说得非常好。他总是有充分的证据支持自己的论点,如果你想与他辩论,最好三思而后行。
在世界各地,希钦斯都被公认为是顶尖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他撰写了很多著作,发表了无数文章。他是一个无畏的旅行者和勇猛的战地记者。
当然,希钦斯在我们倡导的无神论者运动/世俗化运动中占有非常突出的位置。他是这个运动的领军知识分子,他是所有自命不凡的废物的强大对手,那些人要么非常愚蠢,要么在智识上不诚实,他对这些人从来都毫不留情。而对于年轻人,对于那些自信心不那么充足,初步开始独立思考但同时又觉得未来不那么明朗的人,他是一个温和的、善于鼓励人的朋友。
他总是妙语连珠,我们都把他的警句视为无价之宝。在这里,我只引用我最喜欢的一些。
隐含了深刻的逻辑性的:
任何东西,如果是没有证据就可以断言的,那么也就不需要证据即可摒弃。
尖锐而机智的:
确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本书,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那书就应该留在那里。
勇敢无畏、彻底反传统的:
(特蕾莎修女)绝不是穷人的朋友。她只是贫穷的朋友。她说,痛苦是上帝的恩赐。她将自己的一生都用于反对唯一已知的根治贫困的方法,那就是赋予妇女权力,并将妇女从强制性的、牲畜般的繁殖任务中解放出来。
他尊重女性和她们的权利:
在现实生活中,你最喜欢的女英雄是谁?在我心中,最值得尊敬的女性是阿富汗、伊拉克和伊朗的妇女,她们冒着生命危险,蔑视肮脏的神权。她们是最美丽的。
尽管希钦斯不是一位科学家,他也从来不假装自己是科学家,但是他非常理解科学对推动人类物种的进步、摧毁迷信等方面的重要意义。他告诫我们:
我们必须旗帜鲜明地告诉大家:宗教起源于史前时代,那时没有人明白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即使是提出“世间所有事物都由原子构成”的伟大的德谟克里特也是一样。宗教产生于人类物种的婴儿时代,那是一个充满了哭叫和恐惧的时期。宗教是一个婴儿式的尝试,目的是满足我们不可避免的对知识的渴求,以及舒适、安心等其他婴儿式的需求。今天,即使是我受教育程度最低的孩子,他们对自然秩序的理解,也已经远远超过了两千年前的人。
他启迪我们、激励我们、鼓舞我们。反过来,我们也每天都在为他加油鼓劲。为了他,我们甚至专门创造了一个新词——“希氏掌掴”(hitchslap)。对于希钦斯,我们仰慕的不仅仅是他的智慧、他的好斗和善战,以及拒绝妥协的精神,还有他直言不讳的态度、不屈不挠的坚韧,以及真诚到极点的诚实。
他直面自己的绝症的勇气和态度,也是他一贯的反对宗教的立场的生动体现。就让那些信仰宗教的人怀着对死亡的恐惧,趴在虚幻的神灵脚下哭泣呜咽吧;就让那些信仰宗教的人守着对现实的否定,度过自己的惨淡人生吧。希钦斯告诉我们,要迎面直视病魔,不要否认它,更不要屈从于它,而要诚实地、勇敢地正面抗击它。这种勇气激励着我们所有人。
在被病魔击中之前,希钦斯作为一位博学的作家和散文家,一位激情四溢、拥有摧毁一切辩论者的力量的演讲者,领导我们发动了一场战役。他是一位英勇无畏的骑士。即使在患病之后,他也仍然为自己的“军械库”和所有人的“军械库”补充了另一种武器,它可能是我们所有武器中最强大的,也可能是敌人最害怕的武器,那就是他的个性。是的,希钦斯的个性已经成为一个不可动摇、最明显、最突出的标志,它不仅是无神论的诚实和尊严的象征,而且还是人类的价值和尊严的象征。人类的价值和尊严是绝对不可能贬抑的。
每一天,希钦斯都在以自己的一言一行,证明着那个谎言——“散兵坑中没有无神论者”。希钦斯这个无神论者就身在散兵坑中,而且在用最大的勇气、诚实和尊严直面一切。我们所有人都会像他一样,也应该像他一样。我们为此感到自豪。在抗争过程中,他证明自己理应获得更大的崇敬、尊重和更多的爱。
今天,我应邀为克里斯托弗·希钦斯颁奖。我要说的是,他今天接受了这个以我本人的名字命名的奖项,其实是他将更大的荣誉颁给了我。女士们,先生们,同道们,我们一起请克里斯托弗·希钦斯上台!
写在后面
克里斯托弗·希钦斯是一位勇猛无畏的真理斗士、一位彬彬有礼的世界公民,他有摧枯拉朽的千钧之力,是一切谎言和伪善最大的敌人。也许,他并不拥有不朽的灵魂,我们谁都不曾拥有。但灵魂这个词只有在一个意义上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克里斯托弗·希钦斯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是不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