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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啸的神学1
我从来不认为用魔鬼的存在来证明神的存在这种论证有什么说服力。我们似乎没有任何明显的理由假定神就一定很好。对我来说,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人们会认为神是存在的,无论是好的、坏的,还是对人类的苦难无动于衷的。我向来认为,与诉诸“不可能性”的论证相比,对于有神论者来说,“邪恶的问题”应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难题。对于所有形式的不是进化而来的、创造出来的智慧生命而言,诉诸“不可能性”的论证才是一个真正强大、几乎无法辩驳的论证。
然而,我的经验告诉我,那些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对诉诸不可能性的论证有所理解的有神论者,在面对巨大的自然灾害或重大瘟疫时,要么会彻底丧失信仰,要么只能陷入束手无策、浑身发抖的窘境。特别是地震,它对人们对神的信仰产生了严重冲击。在海啸的刺激下,许多人从“内心深处”进行了“痛苦”的自我反省:“宗教界人士怎样才能解释这类事件?”其中最突出、最广为人知的是坎特伯雷大主教,他是英国圣公会的领袖。他的自我反省通过《每日电讯报》广泛传播开来,它也是伦敦少数几份开设专栏讨论这个棘手的神学难题的报纸之一。当然,大主教先生并没有说海啸震动了他的信仰,而只是说他对那些因此事而对上帝产生了怀疑的人表示同情。
还有一些评论家提醒我们,自然灾害引发哲人思考的最著名的一个先例发生于1755年。1755年的里斯本地震,不仅深深地震撼了康德,也促使伏尔泰写下了《赣第德》这篇讽刺小说,对莱布尼茨及其乐观主义的哲学观进行了入骨的嘲弄。《卫报》也发表了一系列“给主编的来信”,其中打头阵的是一封出自林肯主教之手的信,他请求上帝保护我们,免受那些试图“解释”海啸的宗教人士的困扰。其他来信的作者也试图这样做。其中一位神职人员在信中承认,这类自然灾难没有任何智识上的答案,它们只是给出了一些线索,真正的解释则“只有通过以信仰、祷告、沉思为标志的基督徒式的生活”才可能发现。另一位神职人员则引用了《约伯记》中的文字,并认为他在保罗的观点中发现了对于这种痛苦的解释的启示:整个宇宙正在经受的痛苦,类似于分娩中的女人所经受的痛苦:“如果我们认为宇宙的一切都已经完全实现了,那么从智慧设计角度对上帝存在展开的论证将受到致命威胁。宗教信徒们将体验的完整性视为一个更宏大、朝着至今仍然难以想象的目标迈进的过程的一部分。”
公众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但这些神学家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奇怪吗?至少他们没有堕落到我所在的大学的一位神学教授的水平,那位教授曾经在与我和我的同事彼得·阿特金斯(Peter Atkins)的电视辩论中大言不惭地宣称,大屠杀是上帝证明犹太人的勇敢和高贵的方式。听到这种强词夺理之语,阿特金斯博士忍不住大声咆哮起来:“那么你为什么不马上下地狱!”
我对上述关于海啸事件的信件的初步回应发表于12月30日。在那篇文章中,我是这样写的:
林肯主教(12月29日的信)请求上帝保护人们不受那些试图解释海啸灾难的宗教人士的影响。他愿意这样做当然没有问题。对于这类灾难,从宗教的角度给出解释,表面上看相当多样化,从循环报应(灾难是对原罪的惩罚)到恶行试炼(灾害的发生是上帝在考验我们的信仰),再到神的暴怒(1755年里斯本地震发生后,那些挑动了上帝的愤怒之火的异教徒被处以绞刑)。尽管如此,我仍然希望不必受到那些放弃解释但仍然保持宗教信仰的宗教人士的困扰。
在类似的一封信中,丹·里克曼(Dan Rickman)说:“科学可以解释海啸发生的机制,但是不能说明海啸为什么会发生,只有宗教信仰可以。”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我们可以看到,所谓的“宗教思维”的荒谬之处显露无遗。究竟是在怎样的意义上,才能说“为什么”板块构造不能提供答案啊?
科学不但能说明海啸发生的原因,还可以提前发出预警,为人们争取无比宝贵的时间。如果教会享受的大量税收减免能够有一小部分转入预警系统,那些数以万计的遇难者就可能有机会提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应该挺身而立,不再跪拜——无论是对恶魔,还是对虚幻的天父。面对现实,以科学的方法做一些有建设性的减少人类痛苦的事情吧。
写给报纸主编的话必须简明扼要,而且我也没有特别注意遣词造句,以保证自己不会被他人指责为冷血无情。我的信发表的第二天,对我的攻击淹没了读者来信栏目。一名女子在信中质疑,科学能安慰那些孩子被大海吞没的父母吗?还有三封信出自医生之手——他们对人类经受的痛苦的感受肯定比我更加深切,其中一名医生对达尔文主义提出了一个奇怪而迂腐的解释:“如果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我将无法想象自己为什么要费心去帮助任何人,因为他们的基因可能与我的基因竞争。”另一名医生则斥责科学走上了歪路,只知道“克隆绵羊或猫”。第三名医生更是直接对我进行了人身攻击,把我描述为他眼中的魔鬼。
我通常不会回过头去重复以前讲过的东西,但是这一次,我急于澄清这些离奇的误会,因此我又写了一封信,发表在第二天的同一个栏目上:
确实,科学不能提供为你做祷告的人所能提供的那种安慰。如果我看上去像是家门口的恶魔的话(见12月31日发表的读者来信),我也只能表示抱歉。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真诚地相信某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假象,是有可能带来一些安慰的。但是——也许我是真的很傻,我始终坚定地认为,信徒对那个万能的存在的信仰,可能会因为这场导致125 000名无辜的人丧生的大灾难而破灭(或者说那个万能的存在至少没有提前发出警告)。当然,如果你们真的能从这样一个怪物身上获得安慰,我也不想剥夺你们的这种权利。
我天真地猜测,在这种大灾难发生后,信徒可能会更倾向于诅咒他们的神,而不是向他祈祷(也许这种祈祷真的能带来一些黯淡的安慰)。我可能过于不敏感,我所做的是在尝试提供一个更温和的、更有建设性的替代方案。你不必一定是信徒,也许也没有人会被诅咒。我的建议是,我们既然生活在一个板块构造和其他自然力量偶尔会导致惊人的灾难的世界里,应该可以做些什么。科学(仍然)不能防止地震,但是可以尽早地发布海啸预警,从而挽救许多受害者的生命,并使更多人免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全球变暖也许将使低地遭受洪水的威胁。但这些都是可以预防的——只要人类在科学的指导下采取必要的行动。如果说,热情的拥抱、温情的话语和慷慨的捐助能够带给受难者安慰,但在与巨大的灾难相比时都显得非常渺小,那么它们至少是真实的,这对宗教信仰而言是一个很大的优势。
在自然灾害发生时,最流行的宗教反思之一是“为什么是我”?对于我写给《卫报》的第一封信,许多宗教人士的反应就是如此。对于这个问题,正确的回答是:“确实很不幸,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诚然,这个答案无法给人带来太大的安慰。全世界的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人能够理解,某个普遍观点能不能安慰人,与这个普遍观点的正确性无关;另一类人则不能理解这一点。作为一名专业教育者,当我遇到后一类人时,我往往会觉得非常绝望。
写在后面
如果说人类“明显不应承受”的自然灾难会对宗教提出挑战的话,那么或许也可以说,人类“明显不应得到好运”也会对“非宗教”提出挑战。我们应该感谢谁?说到底,我们为什么想去感谢谁?另一方面,我们为什么会因为自己遭受的厄运而想要责怪什么人或什么东西?2010年,我给在墨尔本举行的全球无神论大会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我建议,对于这种“感恩的冲动”(和“责怪的冲动”),我们可以在“公平感”的进化的基础上,2给出一个达尔文主义的解释:
当飓风摧毁我们的家园,但某个恶人的房子毫发无伤的时候,我们会觉得非常不公平。当龙卷风掠过原野,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冲我们的家园而来,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掉头而去的时候,感恩会压倒我们,我们必须去感谢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通常来说,我们并不会对龙卷风本身心存感激(因为我们知道它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但是我们可能会感谢“天意”“命运”,或者感谢被我们称为“上帝”“真神”的那些“神”,又或者会感谢其他什么东西。而且,如果龙卷风没有变向,径直摧毁了我们的家园,那么我们又会向同样的“上帝”“真神”哭喊,并可能会如此这般地质问他们:“上帝啊,我做了什么要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或者,我们也许会说,“这肯定是对我的惩罚,因为我犯下了罪”。
非常奇怪的是,灾难也可能会成为感恩的对象。在地震或海啸中,成千上万的人不幸遇难,但如果有一个孩子在灾难中失踪并被认为已经去世,但是后来又在废墟中被发现还活着,那么他的父母就会觉得非要感谢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不可:原以为自己的孩子已经不在人世,现在又奇迹般地生还,怎么能不感恩呢?
无论如何,这种向“真空”(因为真的没有人或什么东西)表示感恩的冲动确实是非常强烈的。有的时候,动物也会在空无一物的场所表现出某种复杂的行为模式——这种行为在动物行为学中甚至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即“真空活动”(vacuum activities)。我能够举出的一个最突出的例子来自我所观看的一部关于河狸的德国电影。那是一只被捕获的河狸,但是我要先提醒大家一下,一只野生的河狸的行为是怎么样的。它们会建造水坝,大部分水坝都是用木头或树枝建成的。它们会用自己巨大而锋利的牙齿将木头或树枝切割成适当的大小,然后用来筑坝。有人也许会觉得奇怪,河狸为什么要建造水坝呢?原因在于,水坝可以截断水流,形成一个“湖”或“池”,便于它们寻找食物,同时保护自己。当然,河狸应该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它们就是不假思索地这么做了,因为它们的大脑中有一种机制,像发条装置一样自动地运行着。在这一点上,它们就像是专司筑坝的小型机器人。这种“机械”的行为模式——不停地寻找材料建筑水坝,其实是相当复杂的,而且不同于任何其他动物的行为模式。除了河狸之外,没有动物会这样做。
回过头来再说我看的那部德国电影中的河狸。前面已经提到过,那是一只被捕获的河狸。终其一生,这只河狸从未建造过任何一个水坝。它被关在一个空房间里,地面是坚硬的水泥地,没有河流可以作为坝址,也没有建坝的材料。但是,令人惊叹的是,这只可怜、孤苦伶仃的河狸还是做出了在虚空中建造水坝的所有动作。它会用爪子捡起“虚空”木料,搬运过去,放到“虚空”水坝上,用力推进去,然后压平夯实。它的行为,就像那里真的有一个水坝,而且它真的拿了木料去加固、加高水坝一样。
我认为,这只河狸受制于一种压倒一切的冲动——必须建造水坝。这是因为,那就是它在自然状态下要做的事情。它依据这种冲动行事,并在真空中“建造”成了一座“水坝”。我觉得,这只河狸所感受的冲动,也许与一个男子在看到了裸体美女的照片时产生的欲望不无相似之处。那个男子也许会勃起,尽管他自己很清楚,那只是一张照片而已。这是一种“真空欲望”。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我们也会感受到“真空感恩”的冲动。正是在这种感恩冲动的驱使下,我们觉得非要去感恩某个人或某个东西不可,尽管根本没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可感谢。这是一种真空中的感恩,就像河狸在真空中建造的虚空水坝一样。同样的道理,我们有的时候会说“这不公平”,尽管我们知道没有人、没有什么东西要对这种“不公平”负责。我们只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或者因天气,或者因地震,或者因“命运”。
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自己必须感恩(尽管我们非常清楚,没有什么人需要感恩)?这里存在着进化上的原因。对于这种冲动,没有什么必要觉得难为情。
“感恩”不一定是一个及物动词。我们不一定非得感谢上帝、圣人、星辰。对于好运,对于幸免于灾难,我们完全可以心存感激即可。这就挺好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