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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了,梦想家
我最后一次见道格拉斯·亚当斯1,是在1998年9月的剑桥大学,他受邀在数字生物区系国际研讨会上发表公开演讲。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一个类似的事件:一些与道格拉斯志同道合的人又在一起开了一个会,这些人可以说是居住在动物学与计算机技术之间的蛮荒地带。那是道格拉斯最喜欢游荡的地方,他当然要去那里啦,他要去那里“上朝”“接受朝拜”(不过,正如我将在下面指出的,既大度又谦虚的道格拉斯不会同意这种说法)。在这个梦境中,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已经死了,但还是对他朝着我们侃侃而谈的事实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似乎他本来就应该一直站在我们之间,讨论科学问题,利用他特有的科学智慧引我们大笑。我梦见他在午餐时热切地与我们讨论一种鱼身上的非常显著的适应性特征。他告诉我们,只需要发生27个突变,鳟鱼就可以进化成这种鱼。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记得那都是些什么样的显著适应,因为这确实就是道格拉斯会在某个地方说起的内容,而且“27个突变”也正是他喜欢的那种细节。
从剑桥大学到科莫多岛(Komodo),从电脑到龙,对于一个梦想家来说,这些算不上很大的跨越。因此,道格拉斯所说的那种鱼也许就是弹涂鱼,道格拉斯在讲述科莫多龙那一章的结尾时,促使他反思“祖先的倒影”的正是弹涂鱼。他在这一章中,以弹涂鱼以及它们(以及我们的)距今3.5亿年前的先驱为线索,把相关内容串联了起来,而且借此消解了他自己因没有为那只倒霉的山羊主持正义而产生的内疚之情。甚至连不幸的鸡也可以作为一个隐喻,他以那些鸡所承担的悲剧性角色为引子,为那只悲惨地咩咩叫着的山羊铺垫:
与四只活鸡同乘一艘小船进行长途旅行,绝对不可能是一次舒适的经历。一路上,它们一直瞪大眼睛盯着你,带着深沉而可怕的怀疑,你很难缓和这种气氛。
自佩勒姆·伍德豪斯(Pelham Wodehouse)以后,已经几乎没有人会这样写了。又如下面这一句:
一个善良的人身上永远带着道歉的牧师的气质。
或者,描写一只正在吃草的犀牛的这一段:
看着它,就像看着一辆JCB牌挖土机,它轻轻地向前推进,同时把草割掉……这只动物的肩膀高约1.8米,向后倾斜,延伸到了躯体后部和后腿。它的腿部肌肉十分发达。它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如此巨大,充满力量,对我们的心灵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吸引力。犀牛移动它的腿的时候,哪怕只是微微移动一点儿距离,巨大的肌肉都会在沉重的皮肤下游动,就像一辆在寻找停车位的小汽车……犀牛注意到了我们在拍它,于是转身离去,就像一辆敏捷的坦克一样横穿过草原。
最后一句话完全是“伍德豪斯范儿”的,但道格拉斯的优势是,他还拥有源于更多科学知识的独特的幽默感。伍德豪斯本人是永远都不可能这样写的: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们亲眼看到了一个三体物理学问题的产生,它们在犀牛身体重力的牵引下不断摆动。
道格拉斯对菲律宾食猿雕是这样描写的:
这个会飞的东西非常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通常,你可能会预期飞行物降落在航空母舰上,而不会想到它也能攀附在一棵树上。
这本书第一章对“末梢技术”(Twig Technology)的设想有很高的原创性,任何严谨的科学家都会认真对待它。他还有一个同样很有原创性的想法,那就是把犀牛视为一种适应于一个以嗅觉而不是以视觉为主的世界的动物。道格拉斯不但非常了解科学,他还懂得科学的幽默,当然,他的幽默并不是拿科学来开玩笑。他拥有科学家的思维方式,能看透表面现象,深入挖掘科学真相;他的幽默带着文学和科学上的双重机智,有着他自己独一无二的格调。
这本书的每一页我都愿意一读再读,而且每一次重读时都会禁不住大声笑出来,比我读他写的小说时笑得更多、更大声。除了睿智幽默的语言,书中还有渗透着充满喜剧色彩的美妙故事,例如在上海搜寻避孕套的经典段落:他要给麦克风戴上避孕套,放到水下,以便截听白鳍豚的声音。又如,失去了双腿的出租车司机窝在仪表板下方驾车,不得不用手去操作离合器。当然,书中间或也有讽刺性的喜剧,例如,在道格拉斯和他的同事马克·卡沃丁的天真和纯洁的反衬下,蒙博托治下的扎伊尔官僚们的腐败恶行显得无比丑陋。这种情况让他们回想起了无辜的鸮鹦鹉(kakapo,以下按音译称为“卡卡波鸟”),它在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里显得特别“有深度”:
“卡卡波鸟”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鸟。如果你仔细看它硕大的、圆形的、棕绿色的脸,你会觉得它拥有人类无法理解的宁静和天真,让你想拥抱它,并告诉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虽然你知道可能不会好起来。
这是一种非常胖的鸟。一只成年的“卡卡波鸟”的体重大约为六七磅(3千克上下)。它也长有翅膀,看上去,如果它需要跳过某个东西,它的翅膀似乎刚刚合适。然而不幸的是,“卡卡波鸟”似乎不但忘记了怎么飞,而且还忘记了它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飞行这件事。在受到较大的惊吓时,“卡卡波鸟”会跑上一棵树,然后从树上跳起来想飞走,结果却是像一块砖头一样,非常不优雅地头朝下栽倒在地上。
根据道格拉斯在书中给出的解释,“卡卡波鸟”是为数不多的岛屿动物之一:它们的“装备”相对于捕食者和竞争对手而言严重不足,而它们的捕食者和竞争对手的基因库已经在生态环境更加恶劣的大陆上经受了充分的磨炼。
所以,你很容易想象,当大陆的物种被引入岛屿中时会发生什么。那就好比将黑帮老大阿尔·卡彭(Al Capone)和传媒大亨鲁伯特·默多克引入怀特岛(Isle of Wight),当地人不会有任何机会。
在道格拉斯·亚当斯和马克·卡沃丁考察的那些濒危动物中,有一种在接下来20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再出现,那就是白鳍豚。我们现在已经失去了看白鳍豚最后一眼的机会。或者说,我们已经无法再听到它们的声音了。后者可能更加重要,因为白鳍豚生活在一个看不看得到并不是太重要的世界里,白鳍豚依靠自己发出的声呐生存。随着航运业的发展,大规模的噪声终于将它们赶尽杀绝了。
白鳍豚的消失无疑是一场悲剧。这本书中描述的其他一些“主人公”也可能很快就会步白鳍豚的后尘。马克·卡沃丁在他最后的陈述中讲了一句话,说出了我们为什么必须非常关注物种(或者说动物和植物的整个主要种群)灭绝这个问题。他给出了如下常见的论据:
每一种动物和植物都是它们的环境的一个组成部分。即使是小小的科莫多龙也能在维护它自己精致的岛屿家园的生态稳定方面发挥重要作用。如果这些动物和植物消失了,那么许多其他物种也会消失。保护它们与人类自身的生存息息相关。动物和植物为我们提供了维持和拯救生命所需的食物和药物。它们可以为作物授粉,可以为许多工业制品提供原料。
是的,这些都没有错。我们必须这么说,人们也期待我们会这么说。然而,遗憾的是,我们竟然需要这样一个人类中心主义的、功利主义的理由来为保护濒危物种辩护。在这里,我想用一下自己以前曾经在一个不同的语境中用过的一个类比:这种辩护,就像说我们之所以需要音乐,是因为拉小提琴或弹钢琴有助于锻炼手部肌肉一样。毫无疑问,保护这些奇妙的生物的真正至关重要的理由,马克在书中也说了很多次。事实上,他自己显然更喜欢如下的理由:
为什么要保护濒危物种,还有最后一个理由,而且我相信,有了这个理由,就不需要其他理由了。这当然也是这么多人愿意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保护犀牛、长尾小鹦鹉、卡卡波鸟和海豚的原因。这个理由说出来非常简单:没有它们,世界将成为一个更加贫瘠、更加黯淡、更加寂寞的地方。
说得好极了!没有了道格拉斯·亚当斯,整个世界都会变得更加贫穷、更加黯淡、更加寂寞。幸运的是,他还留下了书、录音带、备忘录、有趣的故事和感人至深的轶事。我根本无法想象,除了他之外,还有哪个公共人物的去世曾经激起过如此普遍的哀伤,无论是认识他的人,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此感到痛惜。他特别受科学界的喜爱。因为他理解科学家,而且能够比科学家更加清晰、更加有力地向公众阐述科学知识和科学发现,解释为什么科学会让科学家热血沸腾。我在电视纪录片《打破科学之樊篱》(Break the Science Barrier)中也用过“让科学家热血沸腾”这种说法。在那部纪录片中,我问道格拉斯:“科学真正让你热血沸腾的东西是什么?”他的即兴回答精彩绝伦,应该被粉刷到每一间科学教室的墙壁上:
我们的世界是一个高度复杂、极其丰盛、无比新奇的,是唯一真的可以说一句“棒极了”的东西。我这样说的意思是,复杂的事物不但可以由简单的事物进化而来,而且很可能可以从“空无一物”进化而来。这是一个非凡的、神奇的思想。一旦你发现了某种事物可能是怎么起源的线索,那将是非常美好的事情。而且……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好好地活上70年或80年而不虚度任何时光,是我非常愿意的。2
好好地活上70年或80年?如果真能这样该多好啊。
这本书的每一页都闪耀着科学本身和科学的智慧,以及通过“世界级的想象力”的彩虹棱镜观察到的世界的光芒。道格拉斯对于艾艾狐猴(aye-aye)、鸮鹦鹉、北方白犀牛、回声鹦鹉、科莫多龙的解说,没有夹带令人不适的故作深沉和多愁善感。因为道格拉斯非常了解,应该如何舒缓有致地推动自然选择之磨。他知道,要进化出一只山地大猩猩、一只毛里求斯粉红鸽、一头白鳍豚,需要多少万亿年。他也目睹了进化造就的如此精致的片段是如何被摧毁和遗忘的。他试图做一些正确的事情。我们也应该做一些正确的事情,为了纪念他,这个不可能再出现的智人的标本。在他身上,智人这个物种的名字是当之无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