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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收益1

互联网如何改变你的思维方式?

如果早个40年,如果布罗克曼提出的问题是:“请您预测一下,在接下来的40年内,什么事物会使你的思维方式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我肯定立即就会想到《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杂志1966年9月发表的一篇讨论“MAC项目”(Project MAC)的文章。不要误会,此“MAC”非彼“MAC”,这个项目可比苹果公司建立早得多。MAC项目是一个以麻省理工学院为基地的合作项目,它的宗旨是引领计算机行业的发展。以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11)为核心的人工智能创新者圈子也是这个项目的一个组成部分。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奇怪的是,在那个时候,最能够激发我的想象力的并不是人工智能。真正让我兴奋的是:可以有多达30个大型计算机主机的用户(当时可用的计算机只有大型计算机)从麻省理工学院校园和自己的家中同时登录到一台计算机主机上,并同时与这台主机及其他用户通信。从现在来看,这似乎只是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但在当时令我感到震惊。这简直是一个神迹,一篇论文的多名共同作者可以同时用计算机进行计算、访问计算机内的共享数据库,尽管他们彼此之间可能相隔数英里之远——从原则上说,他们甚至可以从地球的两端同时完成这些工作。

我这种反应在当时其实还算温和,放到今天来看甚至有些荒谬。成长在互联网时代的人很难想象这在当时是多么地具有前瞻性。如果我们在40年前,就能够想象得出后伯纳斯-李(Berners-Lee)(12)世界的样子,那将何等令人感到震惊!任何一个人,只要拥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无论多廉价)和无线网络(平均速度水平即可),就可以尽情欣赏全球各地缤纷多彩、生动鲜活的美景。从葡萄牙海滩上的一个网络摄像头,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一场象棋比赛,有了谷歌地图,你就仿佛坐上了飞行魔毯,在越过千山万水的阻隔的同时,全程领略无限风光。途中,你还可以在某个虚拟城市稍做停留,在那里的虚拟酒吧聊会儿天,城市的地理位置完全无关紧要,因为它们实际上可能并不存在。可叹的是,那种对话与《英雄联盟》中的对话一样毫不连贯,内容往往愚不可及,几乎是对其支持技术的一种污辱。

即使是“对牛弹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样的评价,也还是高估了在线聊天室里通常可见的对话的平均水平。但是瑕不掩瑜,互联网的硬件和软件令我非常振奋。在维基百科中,互联网本身和万维网都被简洁地定义为“一个由相互链接的超文本组成的系统”。互联网本身就是一个天才之作,是人类的最高成就之一。互联网的“卓越品质”在于,它不是由任何个人天才,比如蒂姆·伯纳斯-李、史蒂夫·沃兹尼亚克(Steve Wozniak)或艾伦·凯(Alan Kay)所创造的,也不是由像索尼或IBM这样的大公司自上而下地领导的,而是由遍布世界各地的(互不相关的)大量匿名机构组成的,是由非国家、非政府联盟构建的。它可以说是放大版的MAC项目,而且大得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与MAC项目不同的是,互联网中并没有一台控制着众多终端的巨型中心计算机,它是一个由不同规模、速度和不同制造商生产的电脑连接而成的分布式网络。这个网络不是任何人设计出来的,也不是由任何人组装而成的,它是偶然地、有机地生长起来的;它的生长不仅类似于生物的生长,而且构成了一种特定的生态。

当然,互联网也有消极的一面。我在前文中已经提到过,互联网上许多聊天的内容可悲可叹(在没有编辑掌控时)。互联网上的暴力和粗俗倾向或许是人性使然——在适当的时候,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这种现象的社会性根源,那时我们可能会提到互联网的匿名性。当你在互联网上给自己起名为“丁丁”(Tinky Winky,天线宝宝中的一个)、“小贵宾犬”或“俏仓鼠”时,侮辱性和猥亵性的语言会从你的键盘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去,当然,你肯定不会留下自己的真实姓名。

互联网还会带来另一个常见的问题:人们不知道如何从大量的虚假信息中梳理出真实的信息。搜索引擎速度很快,使得我们可以将整个互联网看作一部巨大的百科全书,其中被忽略的事实是,传统百科全书的编写过程极其严肃、烦琐,而且它的每个条目都是由精心挑选出来的专家撰写的。话虽如此,但我一直对维基百科竟然能够编得这么好感到惊讶。

我曾经在维基百科中查阅过一些我有透彻了解的东西(我确实为某几部传统百科全书撰写了相关条目),比如“进化”“自然选择”,来验证维基百科的质量。结果之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那之后,我就对维基百科有了信心,开始通过它的词条来了解一些我自己缺乏第一手资料的东西(这就是我在上文中引用维基百科上的互联网定义的原因)。

当然,维基百科中肯定还混入了不少错误(有些错误甚至是有人恶意植入的2)。不过幸运的是,错误的“半衰期”很短,在自然的修正机制“杀死”它们之前,许多错误就自动消失了,这无疑是令人感到鼓舞的。约翰·布罗克曼曾经警告我说,维基百科在科学领域确实非常不错,但是在“其他领域,例如政治和流行文化等领域,并非总是如此……那些领域经常会爆发‘编辑战’”。我仍然认为维基百科的理念很好,而且很有效(尽管只是在某些领域,例如科学);在它的成功面前,我以往对互联网的所有悲观情绪全都一扫而空,以至我很想将它看作一切都有理由的万维网乐观主义的一个隐喻。

然而,无论我们有多乐观都不能否认,互联网上的垃圾远比纸质书籍多,这可能是因为纸质书要花费更大的生产成本(纸质书中也有很多垃圾3)。互联网极高的传播速度和无孔不入的普及程度,实质上有助于我们守住最关键的防线。如果某个网站上发布的报告看上去不太可信(或者因为太可信而显得不像是真的),你可以快速查阅一下更多的相关资料。“都市恐怖传说”以及各种病毒“模因”都会在不同的网站上分门别类地列出。当我们收到令人不安的危险的计算机病毒警告时(通常要归功于微软公司或赛门铁克公司),最好不要立即将它以垃圾邮件的形式发送给地址簿上的每一个人,而应该先去搜索一下警告本身包含的关键词。通常情况下那都会是一个“骗局”,它的传播历史和初始来源只要花些心思一般是可以追踪到的。

也许,互联网最大的缺点是会让人上瘾,浪费大量的时间。网上冲浪会使我们养成像蝴蝶那样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的习惯,因而无法专注地一次只做一件事。在这里,我想暂且先不讨论互联网的负面影响,而以一些推断性的、也更正面的观察结论来结束本文。互联网正为人类带来一个计划之外的“大同世界”(科幻爱好者可能会将互联网理解为令人振奋的新的生命形式的萌芽)。这与多细胞动物的神经系统的进化过程极其相似。许多心理学家可能会把互联网的进化过程与人的个性发展过程联系起来:在婴儿期,人的个性是分裂的、分散的,然后随着人的成长,个性会逐渐统一起来;互联网的统一也是如此。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个源于弗雷德·霍伊尔爵士的科幻小说《黑云》(The Black Cloud)的洞见。书中的黑云是一个超人、一个星际旅行者,他的“神经系统”由许多通过无线电通信的单位组成,其速度比人类“闲散”的神经脉冲快好多个数量级。黑云在哪种意义上可以被看作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一个社会?答案是,足够快的相互链接模糊了这两者的区别。如果我们可以通过直接、高速的脑对脑无线电来传输信息、读懂彼此的想法,那么人类社会就会在实际上变成一个个体。这样的东西最终可能会将现在构成互联网的各个不同单位融合为一体。

这个关于未来的猜测使我回想起了我在本文开头提到过的计算机的发展历史。我们再来想象一下,未来40年会发生什么?摩尔定律可能会继续起作用(至少会持续一段时间),而且会带来一些令人震惊的魔法般的发明(如果今天就有机会偷窥一眼未来,那么对于我们贫瘠的想象力来说,未来的技术当然不啻魔法)。在未来,人类从共同的体外记忆系统中获取信息的速度将急剧提升,而我们对大脑的记忆功能的依赖则会变得越来越小。就当前阶段而言,我们仍然需要生物大脑来提供交叉参照功能和联想功能,但即使是这类功能,也将越来越多地被更复杂的软件和更快的硬件所取代。

虚拟现实的高分辨率色彩还原技术将会持续加速改进,最终使得人们无法区分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许多普通人可能会上瘾,深深地沉迷于像《第二人生》(Second Life)这样的大型团体游戏,尽管他们对于游戏最重要的技术内核可能一无所知。唉,我们还是不要那么苛刻。对于世界上的许多人来说,“第一人生”的现实生活几乎没有吸引力。即使是对于那些更幸运一点儿的人来说,积极参与虚拟世界的斗智斗勇,也比成天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名人老大哥》(Big Brother)这样的电视真人秀节目更能启发心智。而对于研究者来说,《第二人生》以及层出不穷的同类游戏将会成为难得的社会学实验室、实验心理学实验室,以及其他更多的后继学科的实验室(现在仍未创立和命名)。也许有朝一日,整个经济、生态,甚至人们的个性,都将存在于虚拟空间之内。

互联网的发展还可能产生深远的政治影响。互联网也可能提供新的迫害手段。公平地说,互联网到底是更有利于哪一方,现在仍有争议,至少在目前可以说是因国家、地区而异。但我们至少可以期盼,在未来,更快、更普及和更便宜的互联网,将会加速一切试图通过控制他人思想来获得权力的人的垮台。也许终有一天,蒂姆·伯纳斯-李会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写在后面

在2016年年底,我又重读了这篇文章,竟然发现它(总体上)的乐观主义倾向显得有点儿不合时宜。有大量极具说服力的证据越来越清楚地表明(这很令人担忧),2016年的美国总统选举——这场选举非常重要,而且它的重要性还将进一步显现出来,不仅是对美国,而且是对全世界——受到了精心策划的、以诋毁某个候选人的声名为目标的“假新闻网络大战”的影响。如果更加深入的调查真的证明这种事情确实发生了,那么我希望美国当局会采取适当的法律行动,或者,至少像Facebook和Twitter这样的社交媒体能够变得自律一些。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社交媒体似乎仍然颇以用户能够自由贡献内容、自由获取信息为荣。现有的编辑控制非常有限,仅对确实“很黄很暴力”的会威胁现实的内容进行审查。大多数社交媒体从来不进行真相核查,而这是像《纽约时报》这样有声誉的传统媒体所引以为豪的。改革势在必行,而且有迹象表明,改革也许已经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