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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士之谜1

贾维斯:(看到那辆公共汽车时,我正走在摄政大街上,欣赏着琳琅满目的圣诞装饰。那是一辆老旧的两节式公共汽车,伦敦市长一直声称要让这种公共汽车退役。当车子开过我身旁时,我抬起头来,车身上印的标语透过单片眼镜直直地刺入我的眼中。那一刻,一根羽毛就可能将我打倒在地。还有一次,一个讨厌的家伙真的差点儿打倒了我,当时我正准备前往渣滓俱乐部,打算在那里好好地呼吸一口节日的空气。那时,我也看到了一辆同样的公共汽车。经常读我的文章的读者都知道,渣滓俱乐部经常会有一些相当深刻的思想家光顾。但是当我跟他们说起令人烦恼的公共汽车问题时,这些思想家对此都表示没有什么印象。甚至连斯沃蒂·波斯尔思韦特(Swotty Postlethwaite)也一样,他是渣滓俱乐部一个温驯的知识分子,所以我决定去问一个更有权威的人。)

道金斯:(我歪戴着帽子,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打开了那个陈旧的总部门锁,一路穿过了大厅,去吧台找那个“无所不知”的家伙问一下。)“贾维斯,那些公共汽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贾维斯:“先生,你说什么?”

道金斯:“你知道的,贾维斯,我说的是那些公共汽车。‘这些嗡嗡声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总是响个不停?’2就是那一大堆‘弯曲巴士’,铰接式的交通工具。贾维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弯曲巴士’在参与什么竞选吗?”

贾维斯:“先生,虽然灵活性通常被认为是一种美德,但是这些特殊的巴士并没有获得一致的满意评价。约翰逊市长……”

道金斯:“和约翰逊市长没有关系,贾维斯。把鲍里斯抛到脑后,拿豆子去扔那些公共汽车吧。我指的并不是这种弯曲度本身,(14)如果我说对了的话。”

贾维斯:“完全正确,先生。拉丁语短语可以按字面上的意义来解释……”

道金斯:“那样来解释这个拉丁语短语是可以的,贾维斯。但不要再考虑弯曲度的问题了。我要你把注意力放在车身刷的口号上面。你要很专心,不然还没等你正确地读出那个口号,那些橙色和粉色的文字就一闪而过了。上面的口号似乎是‘根本就没有上帝!因此不如住口,和你的孩子一起漱漱口’。也许我看得不够清楚,但是它的要点应该就是这个,不会有错。”

贾维斯:“哦,先生,差不多是这样。这句口号我已经很熟悉了,它说的是:‘上帝很可能并不存在,因此请你不要再担忧,尽情享受人生吧!’”

道金斯:“就是这个,贾维斯。‘上帝很可能并不存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上帝不是好端端地就在那里吗?”

贾维斯:“嗯,先生,有人会说这取决于你自己的意思。例如,上帝是一个绝对无限的存在,或者换句话说,是一个包含了无限属性的实体,这些属性中的每一个都表达了永恒的本质——斯宾诺莎。”

道金斯:“谢谢,贾维斯,如果我也是这样,我也不会很介意。你刚才说的我没听说过。但只要是你说的,总能一语中的,能触及其他人无法触及的地方。我就要一大杯斯宾诺莎好了,要摇的,不要搅拌。”

贾维斯:“不是的,先生。我刚才说的是哲学家斯宾诺莎,他是泛神论之父,虽然有些人更喜欢称他为万有在神论。”

道金斯:“哦,那个斯宾诺莎呀。我记得他是你的一个好朋友。你最近常与他见面吗?”

贾维斯:“我没有见过他。先生,我不是生活在17世纪的人。斯宾诺莎是爱因斯坦的最爱,先生。”

道金斯:“爱因斯坦?贾维斯,你说那个头发乱蓬蓬、不穿袜子的人?”

贾维斯:“是的,先生,爱因斯坦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物理学家。”

道金斯:“嗯,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爱因斯坦是不是也相信上帝?”

贾维斯:“他相信上帝,不过不是那种传统的、人格化的上帝。先生,爱因斯坦特意强调了这个区别。爱因斯坦所相信的是斯宾诺莎式的上帝。爱因斯坦的上帝只在有序和谐的存在中现身。他相信的不是一直在关心个人以及人类的命运和行为的上帝。”

道金斯:“上帝啊!贾维斯!这里还真有点儿门道。3但是我觉得我能理解你说的东西。上帝只不过是大自然的另外一个名字。我们向他祷告,祈求他指明方向,完全是浪费时间。”

贾维斯:“是这样的,先生。”

道金斯:“就算上帝确实有一个行动的大方向,那又怎么样呢?”(我闷闷不乐地加上了一句,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深刻的悖论,但它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发现的,随便问渣滓俱乐部的一个人都行。我又有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这是否意味着,我在学校学习《圣经》也是浪费时间?我还获得过《圣经》知识大赛的优胜奖呢。那是我唯一一次受到奥布雷·奥普科克(Aubrey Upcock)牧师的嘉奖。尽管那个家伙全身臭烘烘的,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喃喃自语,但是那个奖项可以说是我学术生涯的一个亮点。难道它就全无用处,只配冲入马桶,成为我的人生起跑线上的一道伤痕吗?”

贾维斯:“不完全是这样,先生。《圣经》的一部分具有很大的文学价值,特别是它的一个英文翻译版——英国国王钦定本。《圣经》中的“传道书”和一部分“先知书”,节奏和韵律都非常优美,几乎不可能被后人超越。”

道金斯:“贾维斯,你说过的,传道人说,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那个传道人到底是谁呢?”

贾维斯:“那不知道,先生,但是大家都认为,这个传道人是一个聪明人。‘啊,少年人啊,你在幼年时应当快乐。幼年的日子,使你的心欢畅。’先生,这个传道人的心头还萦绕着丝丝忧郁。‘人怕高处,路上有惊慌;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因为人归他永远的家,吊丧的在街上往来。’先生,《新约全书》也有很多崇拜者。‘上帝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

道金斯:“你说的这些真的很有意思,贾维斯。我与奥布雷牧师争论的也就是这一段,他那次清了好几次嗓子,没有来回踱步。”

贾维斯:“的确如此,先生。那位已故的校长不满意的东西的确切性质是什么?”

道金斯:“所有关于为我们的罪恶而死、救赎和赎罪的东西,所有那些‘因他所受的刑罚,我们才得平安’的教条。我也经常受老奥普科克的惩罚,尽管不是那么重,因此我会直接用这些去和他争论。‘我犯下了一些轻微的过错’,还是叫‘行为略有不当’,贾维斯?”

贾维斯:“这两种说法都可以,先生。这取决于所犯的过错的严重程度。”

道金斯:“正如我所说的,当我被发现犯下了轻微的过错,或略有行为不当时,我可以预计某种惩罚迅速且直接地落在我——伍夫特头上,而不会使某个穷人无辜地受大板打屁股之刑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贾维斯:“当然,先生。‘替罪羊原则’在伦理学和法理学上的有效性一直都是有疑问的。现代刑罚理论还对报应式惩罚的思想提出了质疑,即使受到惩罚的是作恶者本人。因此,我们很难证明对无辜的‘替罪羊’进行替代式惩罚的合理性。先生,听说你受到了适当的惩罚,我很高兴。”

道金斯:“那相当不好受,贾维斯。”

贾维斯:“我很抱歉,我的意思并不是……”

道金斯:“不用解释,贾维斯。我并没有怀恨在心,我甚至没有觉得不快。我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尽快放下,继续向前走。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讨论到,我的思路还在延伸。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贾维斯:“你刚刚开始讨论各种惩罚替代手段的不公正性,先生。”

道金斯:“是的,贾维斯,不公正性,你说得很好。受到不公正的打击,甚至连椰子也会裂开,这种声音将发出回响,而且还会变得更糟。现在,像我这样,拿出美洲狮一般的精神来。耶稣就是上帝,我说得不错吧?”

贾维斯:“根据早期教会颁布的‘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教义,先生,耶稣是‘三一上帝’中的第二个人。”

道金斯:“这正如我所想。上帝,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上帝,他拥有足够的理性,潜入了智慧之海,而让爱因斯坦在浅水处喘着粗气挣扎游动。就是那个全知全能的上帝,就是那个打开和关闭一切的创造者,高于一切的完美者,智慧和权力的源泉,却想不到一个更好的方式来原谅我们的罪恶,他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执法宪兵,并且亲自行动。贾维斯,回答我这个问题。如果上帝想原谅我们,他为什么不直接原谅我们呢?为什么他要折磨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原谅我们?难道只能去问你那台维克多拉牌唱机?”

贾维斯:“先生,你超越了自己。你说得太好了。恕我冒昧,先生,你甚至可以更进一步去想。根据传统神学著作中许多受到高度评价的段落来看,耶稣所努力要赎的罪,主要是亚当犯下的原罪。”

道金斯:“见鬼!贾维斯,你是对的。我记得自己以前曾经花费了大量精力来论证这一点。事实上,我认为这可能就是我赢得了《圣经》知识大奖赛的原因。但是请你先继续讲下去,贾维斯,你说的我很感兴趣。这很奇怪,亚当的原罪是什么?我想肯定有什么东西非常有吸引力,有什么可以震撼地狱之基的东西?”

贾维斯:“传统的说法是,亚当偷吃苹果被发现了,因而犯下了原罪,先生。”

道金斯:“偷苹果?4就是这个?这就是耶稣不得不,或者说主动选择用自己的生命去赎的罪?我听说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事情,但没有听过钉死在十字架上来为偷苹果赎罪。贾维斯,我看你一直在调制雪利酒,你不是说真的吧?”

贾维斯:“《创世纪》没有明确指出那种被偷的可口水果到底是什么,先生。不过,传统上人们一直认为就是苹果。但现代科学告诉我们,亚当这个人实际上并不存在,因此可能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原罪。”

道金斯:“贾维斯,我认为这是一种‘柿子捡软的捏’的取巧行径。耶稣因为其他人的罪恶而备受折磨,最终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这已经很不好了。接着你告诉我,所谓的其他人,其实只是另外一个人,那就更加糟糕了。当然,更糟糕的是,那个人犯下的所谓的罪行只是试图偷窃一个水果。而现在你竟然告诉我,这个嫌犯其实并不存在。贾维斯,我知道我并不以脑袋大、有智慧出名,但就算我再蠢,也可以看出这是彻头彻尾的神经错乱。”

贾维斯:“我自己不会冒险去采用这种表达,先生。但是你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出于调和的目的,我应该告诉你,对于亚当的故事和他的原罪,许多现代神学家都只考虑其象征意义而不是字面意思。”

道金斯:“象征意义?贾维斯?象征意义!鞭子从来不是象征性的,十字架上的钉子也从来不是象征性的。试想想,当我被奥布雷牧师按在椅子上用鞭子痛殴时,如果我抗议说,我的轻微过错或行为不当,要选择哪种说法你随意,这些只不过是象征性的,你觉得他会说些什么?”

贾维斯:“这我很容易想象,先生。他会根据自己的经验,认为这样一种防御性辩护非常不可靠。”

道金斯:“事实上,你是对的,贾维斯。奥普科克确实是一个难缠的家伙。直到今天,当天气变得潮湿时,我仍然会觉得屁股上一阵阵地疼痛。这是因为我没有把这种象征主义的论点充分地表达出来吗?”

贾维斯:“那样的话,先生,有些人可能会认为你过于匆忙地下了判断。神学家可能会认为,亚当的象征性原罪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微不足道,因为它所象征的就是人类所有的罪恶,包括那些尚未犯下的罪。”

道金斯:“贾维斯,这完全是胡扯!‘尚未犯下的罪’?我要请你好好动一下脑子,回过头去想一想那个牧师上课时,学生们觉得暗无天日的情景。我的身子处于比瘫在扶手椅中的他高两倍的有利位置,假设我对他说:‘校长先生,当你把最好的六个苹果都‘合法’地拿到了手中时,我可不可以要求得到另外六个苹果,考虑到我所有其他轻微过错或行为不当,以及在无限期的未来的任何一个时候,可能会犯也可能不会犯的罪?或者,所有未来的轻罪,都不仅仅是我会犯的,而且是我的任何一个朋友都会犯的。’贾维斯,这根本说不通。”

贾维斯:“先生,如果我说我倾向于同意你的看法,希望你不会认为我过于冒昧了。现在,请你原谅我失陪一下,先生,我要用冬青和槲寄生去装饰一下这个房子,为每年一度的圣诞庆祝活动做准备。”

道金斯:“如果你坚持要去的话,尽管去装饰房子好了,贾维斯。但我必须实话实说,我认为这种装饰没有任何意义。贾维斯,继续说吧。你自己相信上帝吗?”

贾维斯:“不相信,先生。我以前就提到过。格雷斯特德(Gregstead)太太打来了电话,我要接一下。”

道金斯:(我大惊失色地说)“格雷斯特德姨妈?她不是要来这里吧?”

贾维斯:“她确实有这样的意图,先生。我听到她说,她建议你在圣诞节的时候陪她去一下教堂。她认为这可能会对你有帮助,虽然她很怀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帮到你了。我还听到了脚步声,她现在应该已经走上楼梯了。先生,我是不是可以提出一个建议……”

道金斯:“说吧,什么建议?贾维斯,快点儿说。”

贾维斯:“我已经打开了安全出口的门,先生。”

道金斯:“贾维斯,你错了。上帝确实存在,你就是。”

贾维斯:“先生,非常感谢你。希望我的服务令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