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贾维斯与生命谱系之树1

道金斯:“听我说,贾维斯,来一下。”

贾维斯:“先生?”

道金斯:“‘close on me’(靠近我)是正确的表达吗?”

贾维斯:“这是一个军事用语,先生。当军官要求自己的下属过来的时候,他们会这么说。”

道金斯:“那‘Lend me your ears’(现在听我说)呢?”

贾维斯:“这个表达同样是合适的,先生。马克·安东尼……”

道金斯:“这跟马克·安东尼没有关系。我要说的东西很重要。”

贾维斯:“好的,先生。”

道金斯:“你知道吗?贾维斯,在北部各地区,我,B.伍夫特在成绩簿上的排名并不高。但是我确实完全凭自己的努力取得过一次伟大的学术胜利。我敢打赌,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贾维斯:“但是我已经知道了,先生。你已经不止一次向大家介绍过这次胜利了。你在预科学校获得了《圣经》知识竞赛大奖。”

道金斯:“是的,贾维斯。我得到了这个奖。这令奥布雷·奥普科克牧师大吃一惊。他是那所臭名昭著的地狱般的学校的地产所有者和校长。尽管我与那些习惯于做早祷或晚祷的小伙子不同,但从那时起,对于专家所称的《圣经》,我还是会不时地加以关注。现在我们就来讨论这个‘要点’(nub),还是叫‘关键点’(crux)更合适一些?”

贾维斯:“已经非常合适了,先生。或者也可以称为‘关键细节’(nitty gritty),这些日子里我经常听到有人这么说。”

道金斯:“好。关键是,贾维斯,作为一个《圣经》爱好者,我一直特别喜欢其中的《创世纪》。上帝在六天之内创造了世界,我说得没有错吧?”

贾维斯:“是的,先生……”

道金斯:“上帝的创世行动非常迅速,从‘要有光’开始,他马不停蹄地创造出了植物、会蠕动爬行的动物、有鳍有鳞的动物、有羽毛的在树林里穿梭的动物、有毛的住在地下的动物……最后,他还创造了人类。在那之后,他在吊床上好好地休息了一天。我说的对吧,贾维斯?”

贾维斯:“是的,先生。你很好地总结了关于这个世界和人类的起源的其中一个神话,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

道金斯:“但是现在似乎还有续集,贾维斯。昨天晚上,在渣滓俱乐部的圣诞晚会上,一个家伙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挺新奇的东西。似乎有一个叫达尔文的人,他说《创世纪》记载的全是一些不真实的陈词滥调。上帝的作用被夸大了,他并没有创造任何事物。达尔文还声称有一个东西叫‘评估’(evaluation)……”

贾维斯:“是‘进化’(evolution),先生。达尔文在他于1859年出版的划时代巨著《物种起源》中提出了进化论。”

道金斯:“就是这个。进化,你相信这个吗?这个叫达尔文的家伙,希望我相信自己的曾曾曾……祖父是一种以香蕉为食、用自己的脚趾挠痒痒、在树梢上摇来荡去的动物。贾维斯,请你回答我:如果我们都是黑猩猩的后代,那么,为什么现在仍然有那么多黑猩猩?我上个月在动物园里就看到过一只。为什么它们都没有变成渣滓俱乐部的成员(或者成为雅典娜俱乐部的成员,个人偏好不同)?这是怎么回事?”

贾维斯:“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先生,你似乎有所误解。达尔文先生并没有说我们是黑猩猩的后代。他说的是,黑猩猩和我们都是一个共同祖先的后代。黑猩猩是现代猿类,和我们一样,都从共同祖先的时代进化而来的。”

道金斯:“嗯,我想我明白你说的这个,贾维斯。这就像我那个瘟疫般讨厌的堂弟托马斯和我都是同一个祖父的后代。但是,我们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怎么像祖父,我们也没有他那样的络腮胡子。”

贾维斯:“是这样的,先生。”

道金斯:“先等一下,贾维斯。我们长期信奉《旧约》经文,这种知识就算是造成了困惑,也不能如此轻易放弃。我的祖父也许是一个全身长着毛的怪物,但他肯定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像黑猩猩一样的东西。我非常清楚地记得,他的指关节并没有拖到地面上,相反,他是一个站得笔直的军人,一直到晚年都是这样。而且,从我的家族的画像来看,我最古老的祖先也不像黑猩猩,贾维斯。我们伍夫特家族在阿金库尔战役中立了大功,在喊着‘上帝保佑亨利、英格兰和圣乔治’的口号奋勇冲杀时,也从来没有任何猿人帮助过我的祖先。”

贾维斯:“先生,我认为你低估了进化所需的时间跨度。自阿金库尔战役以来才过去了几个世纪。但是我们与黑猩猩的共同祖先生活在距今500多万年前。先生,请问我可以不可以进行一次想象中的时间旅行?”

道金斯:“当然可以,维纳斯。尽管去试一试,我会祝福你的。”

贾维斯:“我们现在这样假设:你在时间之梯上往回走一英里,就到了阿金库尔战役发生的时代。”

道金斯:“那相当于从这里直接到达渣滓俱乐部,是吗?”

贾维斯:“是的,先生。在同样的尺度上,要回到我们与黑猩猩的共同祖先生活的时代,你必须从伦敦一直走到澳大利亚。”

道金斯:“这样啊,难怪在我的家族祖先的肖像中看不到猿人了,而且在阿金库尔也看不到这种没有教养的、把胸膛拍得‘砰砰’响的东西。”

贾维斯:“的确如此,先生。我们继续往回走,最后会看到我们与鱼的共同祖先……”

道金斯:“等一下,贾维斯。你是在告诉我,我是某种在水中畅游的东西的后代吗?”

贾维斯:“我们与现代鱼类有着共同的祖先,先生。如果我们能看到它们,它们肯定会被称为‘鱼’。你可以放心地说,我们是从鱼变来的,先生。”

道金斯:“贾维斯,有时你走得似乎太远了一些。虽然,当我想到古西·黑克-沃特尔(Gussie Hake-Wortle)的时候……”

贾维斯:“我不会拿自己去做比较的,先生,那太冒险了。不过,我应该还是可以继续这想象中的时间旅行吧?要走到我们与鱼族‘表兄弟’的共同祖先……”

道金斯:“让我猜猜,贾维斯,你是不是必须绕着整个地球走一圈,然后回到出发的地方?”

贾维斯:“先生,你还是严重低估了这趟旅程。你必须走到月球然后走回来,并且还要把整个旅程再来一遍,先生。”

道金斯:“贾维斯,对一个有点儿宿醉未醒的小伙子来说,一下灌输这么多东西似乎太过了。在我能够接受更多的东西之前,你先搞一点儿能够让我提神的东西吧。”

贾维斯:“好的。事实上,我早就准备好了。昨晚你在俱乐部里尽情玩乐、一醉方休的时候,我已经在构思这种东西了。”

道金斯:“太好了,贾维斯。但是先等等。刚才我们说的进化还有一个问题。那只达尔文地雀说这一切都是偶然发生的,就像在勒图凯(Le Touquet)转动那个大轮盘一样。或者像布夫蒂·斯诺德格拉斯(Bufty Snodgrass)偶尔一杆进洞,然后请整个俱乐部的人喝了一个星期的酒一样。”

贾维斯:“不是的,先生,这样说是不正确的。自然选择涉及的并不是偶然的好运。突变是一个随机的过程,但自然选择不是。”

道金斯:“你说之前先预热一下,贾维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再给我来一杯,这一次你调得慢一点儿,不要旋转。先告诉我什么是突变?”

贾维斯:“请你原谅,先生,我太冒昧了。突变这种说法源于拉丁语mutatio,这是一个阴性词,意思是‘变化’。简而言之,一个突变就是基因复制时出现的一个错误。”

道金斯:“是不是就像书中的印刷错误一样?”

贾维斯:“是的,先生,就像一本书中的印刷错误一样。突变通常不一定会导致改进,但偶尔也会导致改进。在出现了改进的情况下,突变的个体就更有可能生存下来并将突变传递给后代。而那就是自然选择。先生,突变是随机的,因为它并不会偏向于改进。相比之下,自然选择则自动偏向于改进,而改进就意味着更高的生存能力。对此,我们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总结——谋事在突变,成事在选择。”

道金斯:“确实很简洁,贾维斯。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贾维斯:“不是的,先生。是某位不知名人士模仿托马斯·肯皮斯(Thomas à Kempis)的句式说的。”

道金斯:“好的,贾维斯。我得再想想,看我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了。我们看到的许多东西看上去都像是一个天才的设计,比如眼睛或者心脏。我想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

贾维斯:“这很好,先生。”

道金斯:“这些东西不可能是完全通过偶然的机会得到的,因为那样的话,就很像布夫蒂的一杆进洞,尽管好处是我们可以喝一整个礼拜的酒。”

贾维斯:“在某些方面,它比斯诺德格拉斯先生在喝得醉醺醺的情况下一杆进洞更加不可能发生。事实上,这就像斯诺德格拉斯被蒙住了双眼,背对着球洞随机挥杆击球,他既不知道球是不是放在了球座上,也不知道球会不会朝正确的方向飞去,结果却一杆进洞,是这样的不可能。先生,如果斯诺德格拉斯先生在那种情况下只能击一次球,那么他一杆进洞的机会,就可以与人类身体的所有组成部分随机洗牌后自动组装起来的机会比一比。”

道金斯:“如果布夫蒂在这种情况下先喝了几杯酒又会怎样,贾维斯?你知道,他先喝酒再去击球是很有可能的。”

贾维斯:“一杆进洞这种偶然事件发生的概率是非常小的,先生。而且,这种计算本身也只能取近似结果,因此我们也许可以忽略酒精这种兴奋剂可能产生的影响。球座与球洞之间的角度……”

道金斯:“好吧,先不要计算了。贾维斯,不要忘记我的头还痛着呢。我现在已经看清楚了,随机的机会不用过多考虑,在选择开始后,这个因素会被擦掉、冲刷掉。但是,我们究竟怎样才能得到像人体这么复杂的事物呢?”

贾维斯:“先生,达尔文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是达尔文先生的一个伟大成就。进化是逐渐发生的,而且要经历很长的时间。每一代人都与上一代人无法区别,任何一代发生不可能的事件的概率都非常低。但是,经过了数百万代人之后,进化造就的最终产品却确实是极其‘不可能’的,而且看起来好像是由一个天才的工程师特意设计出来的。”

道金斯:“但是,它真的只是看起来像那些口袋里装着卡尺、绘图板和圆珠笔的设计师的作品吗?”

贾维斯:“是的,设计的错觉源于大量很小的改进在同一个方向上的不断积累。每一个改进都非常小,甚至可能是由某个单一的突变造成的;但由于整个累积过程非常长,最终导致了在任何一次机会事件中都不可能出现的最终结果。先生,对这个过程,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比喻:在非常平缓的上坡路上走了足够长的时间后,你将会站立在‘不可攀登’的高度之上。”

道金斯:“贾维斯,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我开始注意它了。但是我一开始把它称为‘评估’而不是‘进化’,也没有错得太离谱吧?”

贾维斯:“没有,先生。这个过程有点儿类似于赛马的育种。育种专家会对跑得最快的那些赛马进行评估,而最好的马则被选为后代的祖先。达尔文先生意识到,在本质上,自然选择发挥作用的原则也是如此,只不过不需要任何育种专家来进行评估。奔跑速度最快的那些动物自然更不容易被狮子抓住。”

道金斯:“或者说老虎,贾维斯。老虎也跑得非常快。因奇·布拉马普尔(Inky Brahmapur)上个星期刚刚在渣滓俱乐部告诉我这个。”

贾维斯:“是的,老虎也是捕猎者。可以想象得到,如果骑在大象上,我们将有很好的机会观察马和老虎奔跑的速度。这里的关键要点在于,跑得最快的马能够生存下来并完成繁殖,从而将那种使它们跑得很快的基因传递给后代,因为它们被大型捕食者吃掉的可能性比其他马更低。”

道金斯:“不错,贾维斯,这可以说明很多问题。而且我认为,跑得最快的老虎也最容易繁殖,因为它们最有机会抓到猎物,生存下来,并产下小老虎,而这些小老虎长大后也跑得很快。”

贾维斯:“是的,先生,是这样。”

道金斯:“但是这一点已经够惊人了,贾维斯。不仅仅马和老虎是这样,所有生物也是这样对不对?”

贾维斯:“是的,先生。”

道金斯:“但是还要再等一下,贾维斯。我现在已经看到,这个理论推翻了《创世纪》的传说。但是,它又将上帝置于何地呢?听起来,达尔文这个家伙似乎是在说,上帝根本没有做什么事情。贾维斯,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很清楚失业的含义是什么,现在看来上帝已经失业了。贾维斯,如果你真的明白我的话,那么上帝确实失业了。”

贾维斯:“真的,你说得对,先生。”

道金斯:“好吧。我就直说了。我要说的是,既然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我们还会相信上帝呢?”

贾维斯:“是啊,为什么呢,先生?”

道金斯:“贾维斯,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事情。为什么人们会相信一个失业的上帝?”

贾维斯:“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先生。”

道金斯:“我要用新的眼光看世界了。不能再像《圣经》学者说的那样通过一扇模糊的窗子看世界了。不用再给我调制提神饮品了,我发现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我有一种被解放了的感觉。把我的帽子和手杖递给我,还有达芙妮姨妈在上次古德伍德赛马会上送给我的双筒望远镜。我要去公园欣赏树木、蝴蝶、鸟儿和松鼠,体会你告诉我的这一切。我对你告诉我的所有东西感到惊喜和赞叹,你不会介意吧,贾维斯?”

贾维斯:“当然不会,先生。惊喜和赞叹不正是最恰当的反应吗?很多人也都告诉我,他们在理解这些事情后,都体会到了同样的被解放的感觉。先生,我可以再给你提一个建议吗?”

道金斯:“提吧,快提吧,贾维斯,我随时乐意听取你的建议。”

贾维斯:“那好,先生,如果你还想进一步思考这个问题,我这里有一本不太厚的小书,你可能会有兴趣仔细阅读。”

道金斯:“贾维斯,对我来说,这可算不上一本小书啊。不管怎样,我还是会认真读的,它的书名是什么?”

贾维斯:“它的书名是《地球上最伟大的表演》(The Greatest Show on Earth),先生。就是这本书,它的作者是……”

道金斯:“贾维斯,它的作者是谁没有关系,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书先放你这里吧,我回来之后再细读。现在,请你递给我双筒望远镜、手杖和帽子。我要去公园欣赏、领略、赞叹大自然的神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