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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除一切合理怀疑？¹

在法庭上，比如在审理谋杀案的法庭上，陪审团必须要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然后裁定被告是有罪还是无罪。在美国的部分司法管辖区（包括34个州），陪审团裁定被告有罪后就可能会导致法官判处一定的刑罚。根据记录，在很多案件中，审讯时未能呈堂的证据，特别是DNA证据，在后来才被发现，而这些证据会直接推翻原先的判决，在有些案件中，被告死后才被证明是无罪的。

现在有一些律政题材的影视作品，相当生动地重现了陪审团商议完毕回来宣布判决时弥漫在整个法庭上的紧张气氛。双方的律师、法官和其他旁听者都屏息静气，等待陪审团主席宣布被告“有罪”还是“无罪”。但是，如果真正如字面所说，“排除了一切合理怀疑”，那么毫无疑问，任何与陪审团成员一起经历了整个审判过程的人都应该很清楚结果是什么，包括法官。一旦陪审团做出了裁决，法官就要下令执行刑罚或当庭释放被告。

然而事实却是，在陪审团回到法庭之前，法官的心中其实还是有很多“合理怀疑”的，不然他就不需要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焦急地等待陪审团的意见了。

法官不可以“脚踏两只船”。裁决要么是已经排除了任何合理怀疑的，在这种情况下，当陪审团退场商议时，就不应该有任何的疑虑；要么确实存在令人紧张的、真正意义上的悬念，在这种情况下，法官就不能声称一切事实都已经得到了证明，已经“排除了一切合理怀疑”。

美国天气预报告诉我们的是天气变化的可能性，而不是确定性，例如：“下雨的概率为8%。”但是法律不允许陪审团也这样做，尽管有一次在当陪审员时，我自己的感觉就是这样的。“陪审团，你们的意见是什么？有罪，还是无罪？”“我们估计，被告有罪的可能性是75%。”这种回答会令法官和律师怒不可遏。陪审团的裁决中不得存在任何灰色地带。法律制度强调的是确定性，要么有罪，要么无罪，没有第三种选择。法官甚至可以拒绝接受陪审团给出的意见不一致的裁决，并要求陪审团成员重新回到陪审室，告诉他们在以某种方式达成一致的裁决意见之前不得出来。那么，“排除一切合理怀疑”是如何做到的呢？

在科学界，可信的实验必须具备可重复性。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实验都必须重复做上若干次，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²但是，有争议的实验结果必须是可重复的，不然我们就不会相信它们。正是因为如此，当有人说中微子的速度可能比光线更快时，物理学界都在等待着重复实验的出现，然后才得出结论——上述说法最终被否定了。

判处某人死刑或入狱的刑事判决同样应该严肃对待，这种判决难道不应保证其可重复性吗？我说的并不是重审，也不是上诉，虽然这些也是可取的，尤其是在出现了法律上的争议或发现了新证据的时候。我说的可重复性的意思是，假设每次审判都组建两个陪审团，让其成员坐在同一个法庭上，但禁止相互交谈，谁能保证他们总是会给出同样的裁决呢？如果真的有第二个陪审团，辛普森还会不会被无罪释放？

我的猜测是，如果大规模地展开这种“双陪审团实验”，那么两个陪审团做出完全一样的裁决的概率将会略高于50%。只要无法达到100%的一致，就可能会有人怀疑并未“排除一切合理怀疑”，因而不足以支撑对某个被告执行死刑。另一方面，真的会有人相信两个陪审团必定能100%地给出一致的裁决吗？

有的读者可能会说，每个陪审团都有12个人，这还不够吗？这不是相当于实验重复了12次吗？不是的，因为同一个陪审团中的12个陪审员彼此之间不是相互独立的，他们要一起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参加过陪审团的人（我自己曾经参加过三次）都知道，在陪审团内部，有权威的、能言善辩的人会对其他人产生较大的影响。电影《十二怒汉》（12 Angry Men）是一部虚构作品，其中无疑有很大的夸张成分，但是其基本原则依然成立。如果组建第二个陪审团，并且不让亨利·方达（Henry Fonda）饰演的那个陪审员加入，那么那个男孩将会被裁定为罪名成立。而这也就意味着，最终会不会出现死亡判决竟然取决于运气，取决于是不是有某个特别有感染力或说服力的人担任了陪审员，这样真的可行吗？

我撰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建议在审判实践中引入双陪审团制度。我想，将现有陪审员分为两个独立的陪审团，每个陪审团有6名陪审员，给出的裁决可能会比只有一个陪审团（由12名陪审员组成）更加公平。但是问题在于，在那两个陪审团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我认为这样的情况会很多）又该怎么办呢？双陪审团制会不会更有利于辩方呢？说真的，我确实没有能力另行设计一个新的陪审团制度来代替现行的陪审团制度，尽管我认为现行的制度相当糟糕。

我还强烈地感觉到，如果让两名法官参加审判，但是禁止他们相互交谈，那么他们得出一致裁决的可能性将比存在两个陪审团的情况下高得多，甚至有可能接近100%。然而这种制度也很容易遭到质疑：这两个法官很可能来自同一个社会阶层，而且他们的年龄也相差不大，有可能因此对被告持有相同的偏见。

我想说的是，我们至少应该大方地承认，“排除一切合理怀疑”只是一个空洞、虚伪的口号。如果你捍卫单陪审团制度，认为只要有一个陪审团就能在“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前提下做出裁决，那么你其实也同意（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两个陪审团也总是能做出同样的裁决。问题是，就算你是这样认为的，你会不会挺身而出，打赌两个陪审团肯定会100%保持一致呢？

如果你愿意这样打赌，那也就等于说你不会留在法庭上听陪审团宣布裁决，因为对于所有听审的人来说（包括法官和双方律师），裁决都应该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任何不确定性的。于是，没有悬念，也不用提心吊胆。

也许确实不存在现实可行的替代方案。但是，我们至少不能继续假装下去了，现有的审判程序实际上一直在嘲弄“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