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温斯顿(Robert Winston)在他那本富有思想内涵的著作《上帝的故事》(The Story of God)中,对宗教发展史上“祭司”和“先知”这两类人物之间的区别进行了反思:前者是规则制定者、边界划定者,也是执法者;后者则是有远见的批评者、错误的抚慰的拒斥者,是公共领域的“牡蛎中的沙砾”。对于收录在这一辑中的各篇文章,尽管道金斯本人可能会对“先知”一词提出抗议,但我认为“理性的先知”这个标题是非常合适的。确实,这组作品体现了道金斯作为科学界的一位先知(在温斯顿所说的后一种宗教人物的意义上)的敏感和尖锐:时刻准备着在合情合理的想象和天马行空的猜测之间走钢丝,“想象那不可想象的”,从而使之成为可以思考的。过去怎样与当前产生关联?这两者又如何与可能的未来相关联?对于科学家来说,这些问题都会给想象力的引擎助力。当然,在科学思维中,它们还要受到适当置疑的约束。
这一辑的第一篇文章题为《网络收益》,是对“Edge年度问题”的一个回应。“Edge年度问题”是由Edge网站的创始人约翰·布罗克曼(John Brockman)(10)提出的。这篇文章讨论了计算机行业的长远利益,不仅高度评价了互联网突飞猛进的发展,而且给出了一个令人惊叹的预测:一旦构成社会的各元素之间的沟通变得足够快捷,“个体”与“社会”之间的边界就可能分崩离析,而个人的记忆也将随之枯竭。在文中,道金斯对互联网的指数型增长中隐含的多方面的文化特征和政治特征进行了极具洞察力的剖析,从(质量极低的)聊天室对话到摆脱专制和压迫、挖掘自己的(巨大)潜力。他是通过对各种伴随着互联网而来的新现象(例如人们喜欢在进行公共交流时保持匿名)的观察来推进这种分析的。
本辑的第二篇文章《外星智慧生命》的缘起也与布罗克曼的一项计划有关——布罗克曼建议编写一本讨论“智慧设计运动”的文集。在这篇文章中,讨论的重点从地球上人类生命进一步进化的可能性,转移到了与我们这个宇宙中更遥远的其他部分(或多元宇宙)中的生命形式联系的可能性。这种探索当然也像是钢丝绳上的惊险表演,展现了在坚实的证据基础上的科学猜测与口号式的迷信断言之间的区别,同时还进一步表明了(这带有一定程度的讽制性),从科学的客观真理出发的有想象力的探索,甚至可能与任何形式的超自然臆想一样大胆,当然前者更有依据。本辑第三篇文章,《只在路灯下寻找》像一支投枪,刺破了搜寻外星智慧生命这个领域久已有之的若干泡沫。
本辑第四篇论文一方面延续了在科学的基础上大胆猜测的线索,同时又以无可比拟的明晰性阐明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作为可与肉身分离的、死后的来世人的“灵魂”,与作为人类精神的轨迹焦点、作为人类的知识和情感能力的渊薮的“灵魂”之间的区别。在《科学将会杀死灵魂?》这个极具挑衅意味的标题下,这篇论文既突显了科学视角的审美力量和荣耀,同时又轻松地驳倒了所有形式的笛卡尔二元论。当然,还有一些奥秘仍未得到解释,其中特别困难的一个问题是意识的本质是什么。这些奥秘其实是对未来科学家发出的诚挚邀请,尤其是当他们摆脱了超自然主义束缚,以自由精神面对无限可能的现实的时候。
本辑第五篇文章《评“亚拉巴马州插页”》是对创造主义的一次摧枯拉朽的打击(虽然事前没有精心准备过),同时也是对基于自然选择的进化以及科学方法的极端重要性的一次坚定重申。这篇文章是道金斯在激愤中的即兴之作,最初的目的是为当时身处窘境的科学教育工作者提供理智的辩护。从这篇文章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美国部分教育管理部门确实会试图阻止学校讲授真正的科学,因此,那些认为创造主义者在当代美国没有多大政治力量的人应该掩卷深思。
2004年12月,印度洋地区发生了强烈地震,随之而来的巨大海啸在东南亚夺走了数千人的生命,摧毁了更多人的生计。面对这种巨大的苦难,许多宗教界人士表现出了惊人的无知。一些宗教领袖对这个事件的反应,以及随后在《卫报》的读者来信栏目上刊登的一些文章,包含着理查德·道金斯之所以反对宗教的几个关键原因,尤其是(但不限于)某些宗教总是会将人们的金钱、时间、情感和努力引导到错误的方向上去。在本辑第六篇文章《海啸的神学》中,道金斯指出,痛苦地质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灾难”只是提出了一个错误的问题(或者说,对于这个问题,只有在地质学领域才可能找到一个很好的答案,而不是神学领域),更有建设性的反应应该是“挺身而立,不再跪拜——无论是对恶魔,还是对虚幻的天父。面对现实,以科学的方法做一些有建设性的减少人类痛苦的事情”。一如预见,道金斯的观点在那些不习惯于勇敢面对挑战的人当中很难引起共鸣。是的,他确实是一个没有先知之名的先知。
吉莉恩·萨默斯凯尔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