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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将会杀死灵魂?1

“50年后,科学将会杀死灵魂?这种说法太可怕、太没心没肺了!”其实,只有当你误解了这种说法时(确实,它很容易被误解)才会这么想。要知道,灵魂有双重含义,从表面上看,两者是混淆在一起的,实质上又有着深刻的区别。《牛津英语词典》所定义的“灵魂”,我将之定义为“灵魂1”。

引理1:灵魂指人的精神部分,人们通常认为灵魂在人死后还会继续存在,并且在未来世界也很容易受到幸福或痛苦的影响。

引理2:灵魂是人死后脱离了身体的精神,它被认为是一个独立的实体,而且有一定的形式和个性。

科学将要毁灭的灵魂1是超自然的、脱离躯壳的,在人的大脑死亡后仍可以继续存在下去;即使神经元化成了灰、激素,变成了烟,灵魂也能够感受幸福或痛苦。科学将要杀死的就是灵魂1。而灵魂2永远不会受到科学的威胁。相反,科学还是灵魂2的双生子,甚至是它的“侍女”。灵魂2的定义涉及的各个方面的定义也可以从《牛津英语词典》中找到,灵魂2指:

引理1:智力或精神力量;高度发展的心理能力。同时,在较弱的意义上,还指深刻的感觉能力、敏感性。

引理2:情绪、感觉或情感的基石;人类天性中的情感部分。

爱因斯坦是科学界的灵魂2的伟大榜样,而卡尔·萨根则是灵魂2的艺术鉴赏家。《解析彩虹》(Unweaving the Rainbow)一书则是我自己对灵魂2的一篇谦恭的祝词。或者,我们也可以听听伟大的印度天体物理学家苏布拉马尼扬·钱德拉塞卡的赞叹:

这种震惊,是为“绝美的事物而颤抖”。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在数学的美感指引之下去探索得到的发现,在自然界中找到了自己的精确复制品。它说明,对于美,人类的心灵会做出最深刻、最复杂的反应。2

这就是灵魂2,科学所捍卫、所钟爱的那种充塞于天地间的灵魂,科学与这种灵魂永远不会分离。本文的其余部分只涉及灵魂1,那才是科学将要杀死的东西。灵魂1植根于二元论。二元论声称,世界上存在某些与生命有关的非物质的东西,存在着某些非物理的重要原则。根据这种理论,仅有身体是不够的:生机由灵魂来激活、活力因生命力而激发、能力随神秘能量而生,有了灵性,人才有精神生活;有了被称为意识的那种神秘事物,人才能拥有自己的意识。灵魂1的所有特征都是循环不息的。当然,这并不是偶然的。朱利安·赫胥黎辛辣地讽刺了亨利·伯格森的“生命冲动”概念,称这个概念与说火车发动机由“火车头动力”推动没有什么不同。(顺便说一下,直到今天,伯格森仍然是唯一一位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科学家。)科学早就冲击并破坏了灵魂1。在未来的50年之内,科学将彻底杀死灵魂1。

回望50年前的今天,我们才刚刚开始理解沃森(13)和克里克于1953年发表在《自然》(Nature)杂志上的那篇论文的含义,而且当时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明白那篇论文划时代的颠覆性意义。事实上,许多人都认为他们的论文只不过是一篇相当不错的分子晶体学专业论文。不要忘记,沃森和克里克在他们的论文中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是一种有意为之的保守陈述(“我们当然注意到了,我们提出的这种碱基配对理论直接揭示了一种可能的遗传物质复制机理。”)。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称它为保守陈述显然过于轻描淡写了。

在沃森和克里克之前(一位当代科学家曾对克里克说过这样一句:“我以为你的名字就是沃森-克里克。”),极有名望的科学史专家查尔斯·辛格(Charles Singer)还写下过这样一段话:

尽管存在相反的解释,但基因的理论并不是一个“机械主义”理论。基因作为一种化学或物理实体,并不比细胞或生物体本身更加容易理解……如果我要求看一下活的染色体,也就是说,看一下那个唯一有效的染色体,没有人可以把它取出来交给我,除非是把它与它的生活环境一起端给我——直接给我一截手臂或腿。功能相对论的原理对于基因而言是成立的,正如它对于身体的任何一个器官是成立的一样。器官只有在相对于其他器官的意义中才能存在并发挥其功能。因此,最后一个生物学理论将我们带到了第一个生物学理论开始的地方,那就是,在被称为生命或心灵的力量存在的地方。这种力量不仅属于它自己的类别,而且在它的每一种呈现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沃森和克里克无情地碾压了所有这一切,他们在举手投足之间就令这些东西溃不成军。现在,生物学正在变为信息学的一个分支。基因是线性数据的一维数据串,它与计算机文件的不同之处在于,基因的普遍有效的代码不是二进制的。不同的基因是一些可分离的数字数据串,可以从活体或尸体中读出,也可以写在纸上并存储在数据库中,然后在任何需要的时候再读取出来。现在,科学家已经可以把你的整个基因组和我的整个基因组分别写入一本书,尽管这样做的成本可能会相当高昂。

50年后,基因组学技术将会变得非常便宜,以至一个图书馆(当然是电子图书馆)就可以容纳数以千万计的物种的完整基因组,从而为我们描绘出所有生命最终的、确定的家谱。在这样的图书馆中,我们可以对任何一组现代物种的基因组进行精确比对,我们甚至能够准确地重建一些物种已经灭绝的共同祖先,特别是,如果我们可以同时将它们的现代生态的对位基因组加入计算组合中去的话。到那个时候,胚胎学也会变得非常发达,我们将有能力直接克隆出一位会呼吸、有生命的共同祖先代表。那也许是露西——著名的南方古猿的祖先,也有可能是一只恐龙。到了2057年,孩子们喜欢玩的游戏也许是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你的基因组之书,然后把你的基因组重新输入一个DNA合成器,把它注入一个去了核的卵中,然后克隆出另一个你——那将是你的双生子弟弟或妹妹,但是要比你年轻55岁。这是你的有意识的存在的复活吗?是你的主体的轮回吗?不是的,我们已经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同卵双生子并不会共享同一个主体身份。同卵双生子的直觉也许惊人地相似,但是他们不会认为自己就是对方。

正如19世纪中叶的达尔文摧毁了神秘的“设计论”,沃森和克里克在20世纪中期戳穿了所有关于基因的神秘主义论调一样,到21世纪中叶,我们的继承者将彻底铲除灵魂能够脱离身体而存在的荒谬学说。当然,这并非易事。不可否认,主观意识是一个很难解释的奥秘。在《心智探奇》一书中,史蒂芬·平克优雅地阐述了意识问题、探究了意识的来源,并试图给出一个全面的解释。最后,他坦诚地告诉读者:“我被打败了。”这是一种诚实的态度。我认同这种态度。确实,我们现在还不理解意识。但是我相信,人类能够理解意识,到2057年之前,我们就能做到这一点。如果我们真的做到了这一点,那么揭示这个最大的奥秘的肯定不会是神秘主义者或神学家,而只能是科学家——也许是一个像达尔文这样的天才,更有可能是一个由神经科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和精通科学的哲学家组成的协作体。灵魂1将死于科学之手,这将是一个迟到的、没有人会哀悼的死亡。而且,在这个过程中,灵魂2将会上升到梦想够不到的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