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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真的能感受到痛苦吗1
功利主义哲学创始人、伟大的道德哲学家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曾经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问题并不在于‘它们能够推理吗’,也不在于‘它们能够说话吗’,而在于‘它们能够感受痛苦吗’?”大多数人都能理解边沁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他们同时又认为只有人类的痛苦才是特别令人担忧的,因为他们模模糊糊地认为,一个物种的受苦能力必定与其智力水平正相关。植物不会思考,因此你很难相信它们可能会“受苦”。蚯蚓似乎也是如此,但是奶牛呢?
狗又怎么样?笛卡尔显然不是一个怪物,但是我几乎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将只有人类才有心智这个理念践行到如此极端的程度:他能够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活的哺乳动物随手捆在一块木板上,直接进行活体解剖。你可能会认为,尽管他的哲学推理并不认为动物拥有心智,但他仍可能会遵循“疑点利益”(benefit of the doubt)原则。但是事实则不然。笛卡尔遵循着一种长期以来的传统,他的前辈包括盖伦(Galen)和安德烈·维萨里(Andreas Vesalius)等人,他的后来者则包括威廉·哈维(William Harvey)等人。
他们到底是怎样才狠得下心那样去做呢——把一只剧烈挣扎着、大声尖叫着的哺乳动物用绳索绑起来,活生生地剖开肚腹,解剖心脏?也许,他们只是相信笛卡尔坚持的那些东西:非人类动物没有灵魂,没有感受痛苦的能力。
如今大多数人都认为,狗和其他非人类哺乳动物可能会感受到痛苦,因此当今任何一个有良好声誉的科学家都不会像笛卡尔和哈维那样,做出那种可怕的事情,例如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解剖一只活着的哺乳动物。在英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这种行为会受到法律的严惩(但无脊椎动物,包括巨型章鱼,都不受这种保护)。大多数人似乎都会毫不迟疑地假设,感受痛苦的能力与心智能力成正相关——心智能力指推理、思考、反思等能力。我在这里将对这种假设提出质疑。我看不到这种正相关性成立的任何理由。疼痛是一种原始的感觉能力,就像看到颜色或听到声音一样,属于不需要智力就能体验的感觉。这种感觉对科学研究可能并不重要,但是,我们不是至少应该给予动物“疑点利益”吗?
在这里,我并不需要过多引述讨论动物感受痛苦的能力的文献,这个领域有意思的文献很多,例如玛丽安·斯坦普·道金斯(Marian Stamp Dawkins)的优秀著作《动物苦难》(Animal Suffering),以及她的另一本著作《为什么动物很重要》(Why Animals Matter)。只要从达尔文的理论出发,我们就可以知道智力与感受痛苦的能力之间不存在正相关性,甚至存在负相关性的原因——只需在达尔文主义的意义上追问一下,感受到痛苦是为了什么就可以了。疼痛是一个警告:不能再重复那种可能会导致自己的身体受伤的行为。不要再踢到脚趾头,不要去触碰蛇,不要坐在大黄蜂的蜂窝上面,不要去碰火,小心别咬到自己的舌头,等等。植物没有神经系统,没法“学会”不重复有害的动作,所以我们用不着先麻醉就可以直接切莴苣。
顺便说一下,这里还有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疼痛必须令人感受如此痛?为什么大脑不能用其他无痛的方式警告“不要再这样做了”?在《地球上最伟大的表演》(The Greatest Show on Earth)一书中,我指出,大脑也许会被各种相互冲突的冲动“撕裂”,因而可能会试图“奋起反抗”。这种反抗也许是享乐主义型的,也就是说,不再去追求最有利于个人遗传适应性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大脑可能需要被强行压制,让它回到正轨。在这里,我不想重复这个话题。回到今天的主要问题:你觉得心智能力与感受痛苦的能力之间存在正相关性还是负相关性?大多数人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存在正相关性,但这是为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因为人类能够更快地学习,或者说因为人类有智慧决定去做那些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并避免那些有害的事情,所以像人类这样聪明的物种可能需要更少的痛苦?而对于那些不那么“聪明”的物种来说,它们可能需要更强烈的痛苦,才能吸取到人类很容易就能学会的教训,难道不是吗?
至少,我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们没有一般的理由认为非人类动物对疼痛的感觉不如人类敏锐,因此我们应该将“疑点利益”赋予非人类动物。在家畜身上打烙印、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进行阉割以及斗牛等行为,在道义上理应得到与对人类做同样的事情同等的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