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彩葡萄纹杯

王江

时代:明成化(1465~1487年)

尺寸:杯高4.8厘米,口径7.8厘米,足径3.2厘米

出土信息:1962年出土于北京市海淀区德胜门外小西天清代黑舍里氏墓

明代成化年间的斗彩是我国古代瓷器百花苑中的一朵奇葩。首都博物馆收藏一对成化斗彩葡萄纹杯(图1)。侈口,深腹,圈足。胎质洁白细腻,釉面光润平整,造型玲珑秀巧。外壁口沿下绘青花双圈,主体图案为葡萄、竹等,杯肩以青花绘山坡绿野。构图疏密有致,设色清丽典雅,绘画技艺精湛。外底书青花双方框“大明成化年制”六字双行楷书款(图2)。此件瓷器为成化御窑烧造的精品。

一 成化斗彩葡萄纹杯出土情况及索氏家族简况

成化斗彩中的名品有斗彩鸡缸杯、高士杯、三秋杯、花草蝶纹杯、婴戏杯等。而首都博物馆所藏的这对葡萄纹杯,造型娟秀、画意文雅、胎薄体轻、设色清丽,且成对出现,存世罕有,是闻名遐迩的瓷中佳品。那么,这对葡萄纹杯又是如何被发现的呢?

1962年7月,位于北京小西天的北京师范大学,欲在其南校门西南角修建房屋时,发现5座形制规模各不相同的墓葬,其中一座已被破坏未进行发掘,余下4座墓葬皆为砖石墓,分火葬墓与土葬墓两种,按墓葬顺序编为1至4号。墓葬总计出土文物104件套。1号墓修建于康熙十四年(1675),墓葬建筑精致。墓室中的3座壁龛,大多是仿明代建筑法式。出土的随葬器物,种类、数量众多,制作精美,且多为珍稀之物。其中瓷器有15件,包括斗彩葡萄纹杯。这座墓葬的主人是一位7岁的女孩。由其墓志铭可知:她姓黑舍里,是“皇清光禄大夫辅政大臣一等公文忠索公、一品夫人佟佳氏孙女;光禄大夫太子太傅户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愚庵索公、一品夫人佟氏长女也”[1],即清初重臣索尼之孙女、索额图之女。索尼是辅佐幼年康熙皇帝的四位“辅政大臣”之一,权倾一时。其子索额图历任保和殿大学士、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等要职,曾因辅助康熙帝智擒专权的鳌拜,并将其党羽一网打尽而深受康熙信赖。索额图在中俄边界谈判中作为首席代表,据理力争,最终签订了维护国家利益的中俄《尼布楚条约》,并两次参加了平定准噶尔叛乱的作战。索氏家族的势力、财力可想而知。小横香室主人在《清朝野史大观·卷九清朝艺苑》中有这样一段记载:“索额图、明珠并相时,权势相侔,互相仇轧。后索以事伏法,明为郭制府琇所劾罢,天下快之。然二相皆有绝技。索好古玩,凡汉唐以来鼎镬盘盂,索相见之,无不立辨真赝,无敢欺者。明相好书画,凡其居处,无不锦卷牙签,充满庭宇,时人有比以邺架者,亦一时之盛也。”此段话指出索额图不仅收藏古物,而且具有鉴别真伪的知识和能力。墓葬中出土的这些明朝瓷器,应当不能被视为日常用品,而应视为黑舍里氏生前之珍爱物品,可以看出索额图家族虽为清朝贵族,但对于“古玩”也是非常有研究的。

斗彩葡萄纹杯 - 图1

图1 明成化斗彩葡萄纹杯

斗彩葡萄纹杯 - 图2

图2 明成化斗彩葡萄纹杯款识

二 “斗彩”之名解析

考“斗彩”之名,明代文献中并无“斗彩”之记录,只将今人所称的五彩和斗彩统称作“五彩”。明末天启年间(1621~1627年)刊行的谷应泰撰《博物要览》云:“成窑上品,无过五彩葡萄撇口扁肚把杯,式较宣杯妙甚……五彩宣庙不如宪庙……宣窑五彩深厚堆垛,故不甚佳,而成窑五色用色浅淡,颇有画意……”明万历年间人士沈德符(1578~1642年)著的《万历野获编》记载:“本朝瓷器,用白地青花,间装五色,为古今之冠,如宣窑品最贵,近日又贵成窑,出宣窑之上……”[2]可见,当时的文人还将斗彩称作“青花间装五色”。

在清代雍正、乾隆年间的宫廷档案中仍无“斗彩”之称谓,档案中涉及今人所称的成化斗彩使用的是“成窑五彩”之名。如清宫养心殿造办处《雍正七年各作成做活计清档》载:“五月十三日据圆明园来帖内称,四月十六日太监刘希文、王太平交来成窑五彩磁罐一件,无盖。”

最早“斗彩”之记录,见于约成书于清嘉庆之后的《南窑笔记》一书。书中“彩色”条曰:“成、正、嘉、万俱有斗彩、五彩、填彩三种……先于坯体上用青料画花鸟半体,复入彩料,凑其全体,名曰斗彩……”民国初年刊行的许之衡撰《饮流斋说瓷》:“豆彩:何谓豆彩?盖所绘花纹以豆青色为最多,占十分之五六,故曰豆彩也;或称斗彩,谓花朵之攒簇,有类斗争;或称逗彩,谓彩绘之骈连,有同逗并,实则市人以音相呼,辗转讹述,殊非正诠……”

综上所述,斗彩是一种釉下青花与釉上诸彩相结合,具有特殊艺术效果的彩瓷装饰工艺。其工艺为:先在成型的坯体上以青花料勾描图案轮廓,或在此基础上以青花料绘图案局部,罩透明釉经高温烧成后,再在釉上以填涂、渲染、覆盖、点缀等技法,按需要施以各种彩料,完成图案全样,复入彩炉经低温焙烧,从而产生釉下青花与釉上诸彩竞相斗艳的艺术效果。

三 成化斗彩葡萄纹杯存世状况

成化斗彩瓷器声誉极高。刘新园先生根据景德镇考古发掘得到的资料并结合文献考证后认为:“成化十七年至二十三年景德镇御器厂产量激增,当时朝廷用于烧造官瓷的费用极具上升的一个特殊时期,成化斗彩瓷器即是这一时期的产物。”[3]有资料记载,成化斗彩瓷器到100多年后的明代万历年间就被当时的人们视为珍品。明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写道:“……至于窑器,初贵成化,次则宣德。杯盏之属,初不过数金,余儿时尚不知珍重,顷来京师,则成窑酒杯,每对至博银百金,予为吐舌不能下……”[4]清代,成化斗彩更是价值不菲,备受世人青睐,成为当时极其昂贵的瓷器名品之一。清代程哲所著的《蓉槎蠡说》曰:“……成窑之草虫可口子母鸡缸杯、人物莲子酒盏,草虫小盏,青花小盏,其质细薄如纸,葡萄把杯,五色撇口匾肚、齐箸小碟、香盒、小罐皆五彩者,成杯茶贵于酒,彩贵于青,其最者斗鸡可口谓之鸡缸。神宗时尚食御前,成杯一双已值钱十万,成、宣靶杯皆非所贵……”[5]另外,《红楼梦》第四十一回有这样一段情节:“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更加生动地描述了成化斗彩瓷器被当时人们珍视、保藏的细节。

值得一提的是,如仔细观察这对斗彩葡萄纹杯,其中一只杯内口沿有一“冲口”,杯内无明显使用痕迹,另一只杯体完好,但杯内存在明显“茶锈”痕迹。说明使用者在使用这对杯子的时候,对于有“冲口”的这一只是极其小心在意的。我们虽然无法确定这只杯子曾经的使用者,但我们可以判断这对杯子的每一任拥有者,对它们都是十分珍惜,索家亦不例外。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这对成化斗彩葡萄纹杯在当时是多么的稀有与珍贵。

斗彩葡萄纹杯 - 图3

图3 明成化斗彩葡萄纹杯(景德镇珠山明御器厂遗址出土)

根据现掌握的资料统计,成化斗彩葡萄纹杯按造型可以分为铃铛式杯、莲子型杯、高足式杯,中国国家博物馆、北京故宫、台北“故宫”等均有收藏。

①铃铛式杯 侈口,口沿微撇,形似倒置的小铃铛,圈足。本文介绍的这对葡萄纹杯即为此型。除此,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三件[6]与首都博物馆所藏相同的成化斗彩葡萄纹杯。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1984年在珠山也曾发掘出土过一件[7](图3),细观此杯之葡萄,均为透明的“葡萄紫”,综观珠山出土的成化斗彩,不见传世品中黯而无光不透明的“姹紫”。这可从一个方面证明成化皇帝对“姹紫”的钟爱。

②莲子型杯 小圆口,直壁,下腹缓收,小圈足,形似莲子。北京故宫有收藏(图4)。

斗彩葡萄纹杯 - 图4

图4 明成化斗彩葡萄纹杯(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由故宫博物院提供 赵山 摄)

③高足式杯 以高足和杯身相连而成,根据杯身大小和高足的高矮、装饰变化,大约可以分为三型。Ⅰ型,敞口,深腹,高柄,撇足;Ⅱ型,广口,浅腹,高柄略短,撇足;Ⅲ型,敞口,深腹,高柄有弦纹,撇足。北京故宫、台北“故宫”、中国国家博物馆、上海博物馆等单位均有收藏。这几件葡萄杯的高为4.8~8.7厘米。由此可见成化时期斗彩葡萄纹杯无论何种造型,均小巧玲珑,圆润饱满,典雅俊秀。

根据现知传世品统计,成化斗彩葡萄纹杯的数量很少,而多见鸡缸杯、花草蝶纹杯等。相关的资料中也多以鸡缸杯为首举。是烧造当初就如此,还是使用保存过程中造成的,我们还不得而知。这也证明成化斗彩葡萄纹杯的弥足珍贵。

四 成化斗彩对后世的影响

受实物资料限制,20世纪80年代之前,陶瓷界普遍认为斗彩瓷器始烧于明代成化年间。但随着1985年第11期《文物》杂志胡昭静先生发表的《萨迦寺藏明宣德御窑青花五彩碗》一文中提到的西藏萨迦寺旧藏“大明宣德年制”款五彩鸳鸯卧莲纹碗及1988年景德镇御窑厂遗址出土的“大明宣德年制”款五彩鸳鸯莲池纹盘等新的实物资料的出现,又开始产生了一些新的学术观点,有的学者认为斗彩瓷器始烧于宣德时期。耿宝昌先生认为:“五彩瓷自宣德官窑始就开始与青花结合,如西藏萨迦寺收藏的宣德官窑青花五彩莲池鸳鸯纹碗及高足碗的画面中,鸳鸯的头、翅等处都以釉下青花勾勒,然后釉上填彩,实际上就已经开创了后来釉上彩与釉下彩结合的斗彩瓷先河。”[8]可是与成化斗彩葡萄杯相比较,诚如《博物要览》所评的“宣窑五彩,深厚堆垛,顾不慎佳,而成窑五色,用色浅淡,颇有画意”。综上所述,宣德青花五彩可以看作成化斗彩工艺的滥觞。而斗彩真正成熟,并臻于极致,则是在成化时期。

成化斗彩艺术成就极高,不仅装饰题材丰富,而且绘画工艺娴熟精湛。当时主要采用平涂技法,即在釉下青花勾勒的廓线内施彩,只分浓淡,不分阴阳。为了改变这种单调的色彩,在成化时期出现了在花朵上用其他色彩填心的手法,相互配合,以显示花朵的层次。所用釉上彩特征鲜明:“如鲜红,色艳如血,厚薄不均;油红,色重艳而有光;鹅黄,色娇嫩而闪微绿;杏黄,色闪微红;蜜蜡黄,色稍透明;姜黄,色浓光弱;水绿、叶子绿、山子绿等,色皆透明而闪微黄;松绿,色深浓而闪青;孔雀绿,浅翠透明;孔雀蓝,色沉;葡萄紫,色如熟葡萄而透明;赭紫,色暗;姹紫,色浓而无光。”[9](图5)

尤其是“姹紫”色彩,为成化斗彩所独有,并在本文介绍的这对杯子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图6)。成化斗彩中的紫色,为金属锰的呈色。根据科学测定,如果呈色用量超过“饱和”,则烧成后的色彩就失去了光泽。此对杯为了弥补画面中这种无光姹紫色的美中不足,在适当部位略施亮釉,使青花之蓝与姹紫色交相辉映,更好地体现了葡萄成熟时的质感。

明成化以后,斗彩工艺曾一度衰落,嘉靖朝恢复短暂烧造。台北“故宫”收藏一些构图、纹饰、造型都模仿成化斗彩,但落款为嘉靖朝的器物。由于时代的不同,青花料、彩料、生产条件、烧造工艺的不同,嘉靖斗彩的胎灰暗,青花色淡,线条细弱,釉薄且不明亮,与成化斗彩有很大不同。直到清代康熙、雍正时期,斗彩又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的斗彩分为仿古与创新两大类别。仿古类主要是仿成化斗彩,造型、纹样、色彩、胎釉、款识均具本朝鲜明特征。如故宫博物院藏雍正仿成化斗彩葡萄癞瓜纹杯(图7),其造型与成化斗彩形似,纹饰、色彩等方面临摹大概,但红彩油润、绿彩莹亮明澈是雍正时期的特点。再有就是仿古与创新相结合的作品,如故宫博物院藏康熙款斗彩贺知章醉酒图杯,造型仿前朝,纹饰则为本朝所创新;再如故宫博物院藏雍正款斗彩团花纹杯,同样造型仿前朝,而工艺与图案于继承基础上又展现时代新风,突出表现为施彩薄而浅淡,填色准确,一般不会溢满出廓,因此后世对雍正斗彩也给予很高评价。

五 结语

这一对成化斗彩葡萄纹杯是首都博物馆重要的藏品之一,是成化时期斗彩的代表作。斗彩瓷器在成化时期盛极一时,然后便跌入低谷,这应与成化皇帝自身的修养与喜好彩瓷有密切关系。这一对成化斗彩葡萄纹杯出现在索氏家族墓葬中,不仅代表索氏家族有能力得到这些珍品,还意味着索氏家族在拥有之后,十分懂得鉴赏这些珍品,因此在选择随葬的物品上是很有眼力的。这种眼力的形成则直接源自他们对这些凝聚着中华文化精髓的器物的认同。它说明当时的清朝贵族对汉化所采取的态度不是拒绝与毁灭,而是理解与接受。

斗彩葡萄纹杯 - 图5

图5 明成化斗彩葡萄纹杯(局部)

斗彩葡萄纹杯 - 图6

图6 明成化斗彩葡萄纹杯(局部)

斗彩葡萄纹杯 - 图7

图7 清雍正仿明成化斗彩葡萄癞瓜纹杯(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由故宫博物院提供 王琎 摄)


[1]《北京考古集成8·明清(二)》,北京出版社,2005,第843页。

[2](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26“瓷器”之条,中华书局,1980。

[3]吕成龙:《明代斗彩瓷器概论》,《文物》2005年第5期,第91页。

[4](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24“庙市日期”之条,中华书局,1980。

[5](清)程哲:《蓉槎蠡说》卷11,东洋文化研究所藏。

[6]蔡和璧:《成化瓷器特展图录》,台北故宫博物院,2003。

[7]北京故宫博物院“明代御窑瓷器—景德镇御窑遗址出土与故宫博物院藏传世成化瓷器对比展”展示。

[8]耿宝昌:《五彩缤纷的釉上彩与变幻无穷的颜色釉》,《中国古代陶瓷艺术:明清彩瓷与颜色釉》,2008,第3页。

[9]中国硅酸盐学会:《中国陶瓷史》,文物出版社,1982,第38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