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仿倪云林山水图》卷
倪葭
时代:明宣德二年至正德四年(1427~1509)
尺寸:纵33.2厘米,横204厘米
一 沈周生平与家学
沈周(1427~1509年)字启南,号石田,自称白石翁,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明代吴门画派创始人。画作有“细沈”“粗沈”两种风格,画风沉雄俊逸多书卷气,是明代文人画的代表。
《明史》将沈周的画艺推为“明世第一”。“沈周,字启南,长洲人。祖澄,永乐间举人才,不就。所居曰西庄,日置酒款宾,人拟之顾仲英[1]。伯父贞吉,父恒吉,并抗隐。构有竹居,兄弟读书其中,工诗善画,臧获亦解文墨。邑人陈孟贤者,陈五经继之子也。周少从之游,得其指授。年十一,游南都,作百韵诗,上巡抚侍郎崔恭。面试《凤凰台赋》,援笔立就,恭大嗟异。及长,书无所不览。文摹左氏,诗拟白居易、苏轼、陆游,字仿黄庭坚,并为世所爱重。尤工于画,评者谓为明世第一。”[2]
《无声诗史》记载了沈贞、沈恒、沈周。“沈贞,字贞吉,弟恒,字恒吉,长洲相城里人。征士孟渊子也,孟渊当永乐间以才征下就吏使,二子学于陈嗣初,一时士无不倾动,游于其父子者,皆有名当世,相与推重。而贞吉兄弟诗亦相若,自相倡和,篇什甚众,下至其家人子亦能之,几若郑玄家婢。又皆善绘素,貌人畜工绝。每图构,辄踰时乃就,亦不肯轻为人作,故少存者。至恒吉子周,始大著。二君立行简贵,所居几闼萧逸,树石环之,激水映轩槛,陈古彝器,坐卧其中,或舟泳焉。历诸浮屠,流连清赏,有隐士风,故能成其艺也。”[3]
沈恒“画山水师杜琼[4],劲骨老思溢出,绝类黄鹤山樵一派”[5]。李日华在《六研斋笔记》中论述粗沈风格“石田绘事……于诸家无不烂熳。中年以子久为宗,晚乃醉心梅道人,酣肆融洽,杂梅老真迹中,有不复能辨者”[6]。沈氏家族自沈孟渊至沈贞、沈恒到沈周,皆是能诗善画,沈周的绘画风格由父、叔的王蒙风格进而扩大为“宋元诸家,皆能变化出入”[7],并上溯至南宗的源头,“于董北苑、巨然、李营丘尤得心印”[8]。
二 画作介绍与分析
(一)画面描述
《仿倪云林山水卷》,纸本水墨(图1)。此卷为锦包首,外签条楷书题写“沈石田用倪云林法,清群簃藏”。画面舒展开首先是引首“石田逸品”四字行楷书。引首前隔水处有鉴藏印多方,分别为“游侠处士”朱文印、“頵公审定”朱文印、“达受印信”白文印、“吴氏珍藏”白文印、“会稽章氏宛委山馆鉴藏金石书画之印”朱文印。
从画作上沈周自题诗可知图绘西山秋景,采用倪瓒“一河两岸式”平远构图,景致简略,境界开阔。手卷右部近景处绘土坡岸角杂树,中景为湖心群岛,岛上殿宇佛塔矗立,远景为逶迤迷蒙群山,水面清寂,不着水纹。山体坡度平缓,类于董(源)巨(然)“馒头山”体势。山石用淡墨勾勒轮廓,侧锋折带皴法,下笔沉厚短促,浓墨随意点苔。全图坡岸、山体轮廓线条整饬,笔墨洗练质朴,淡墨勾、皴与浓墨点苔相间,画面墨色层次丰富,并具南方山水简洁苍秀之致。上题“知迂的是荆关手,聊复从迂写素秋。莫道西山无爽气,我于东野合低头。长洲沈周画并题”。下钤“启南”朱文印。画作右侧有鉴藏章四方:“朱”朱文印、“六舟在新安所得书画印”朱文印、“养恬斋”朱文印、“朱之赤鉴赏”朱文印。骑缝章有“之赤”朱文印、“谈雅轩”朱文印。画作左下角有鉴藏印五方,依次为:“清群簃鉴赏”朱文印,“曾藏吴拙菴家”白文印,“朱之赤印”朱文印,“留耕堂印”白文印,“僧达受鉴赏印”朱文印。

图1 沈周《仿倪云林山水图卷》
卷后拖尾有两段跋文。其一为“石田先生,九十余年,名播海内,既没而名弥重。丹青一纸,购者重若璠玙,其实胜也。此卷以云林秀润之趣,兼用意挥洒。展阅时更有一种清逸之致,扑人眉睫,又岂庸夫俗子能得测其涯涘耶。烟霞散吏许松年跋”。钤“松年之章”白文印。有鉴藏印多方,分别为:“朱之赤鉴赏”朱文印,“硕乡珍赏”朱文印,“特健药”朱文印,“頵公心赏”朱文印,“六舟在新安所得书画印”“孝友传家”朱文印。
其二为“石田翁画不难于卓荦,而难于纡,余平生尝言倪迂难学,学之终不似。此卷摹拟云林,而得其疏秀,尝是万年得意之笔,观自题诗可见矣。六舟宜宝之。道光戊戌年十月朔,将往上海,倚装书此,齐彦槐识于沧浪亭之石枰精舍”。钤“彦槐之印”白文印、“梦树”朱文印、“湖山书画楼”朱文印。
(二)流传经过
本文将先按照藏品的装裱形式,由外签条至引首,至前隔水,至画心,至后隔水,至拖尾的顺序分析画作。此作的题签、题跋、钤印为我们提供了收藏、鉴赏者的具体信息。
1.外签条
外签条由藏家题写“沈石田用倪云林法,清群簃藏”,钤“清群簃鉴赏”朱文印。2007年西泠印社拍卖有限公司秋季艺术品拍卖中曾有清代允禧《山庄清晓图》,画心也有鉴藏印“清群簃鉴赏”,同时此作的外签条题写为“慎靖王山庄清晓图,清群簃鉴藏”。在此作品鉴藏章的说明中也曾提道:“首都博物馆《沈周仿倪云林山水卷》即有该藏印。”[9]用首都博物馆此件沈周《仿倪云林山水卷》上的鉴藏印去印证允禧画作上的鉴藏印,但未考证出清群簃究竟是何人。
允禧(1711~1758年),号紫琼道人、垢庵、春浮居士等,康熙皇帝第二十一子,雍正朝封授“多罗贝勒”,乾隆朝封授“多罗慎郡王”。文武双全,能书善画,在乾隆朝享有宗室书画界“宗藩第一”的美誉。
萧应椿(1856~1922年)字绍庭,别号頵公,清亡后改名大庸。祖籍为江西扶州,元末迁金陵,明初移家昆明,遂为昆明人。光绪二十九年(1903)经济特科二等。曾任山东劝业道。萧应椿少承家学,精鉴赏,喜收藏,家建紫藤花馆收藏善本古籍、碑帖、书画甚众,书画中多宋元名迹。但萧氏殁后,所藏渐次散出。
马成名在《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一书中记录了“北宋拓晋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柳跋本一册”,详细著录了该拓的鉴藏印,其中有“萧绍庭(清晚):頵公、茶农、頵叟、游侠处士”。萧应椿在清亡后,不仕,在济南经办盐业,卒于济南。据在济南发现的《萧应椿墓志铭》所载:“公字绍庭,别号頵公。国变后改名大庸。光绪癸巳恩科(1893年)举人。甲午(1894年)挑取誉录。少承家学,工书及诗。书由欧、虞窥江夏之室;诗喜黄仲则。晚年因事托咏,峥嵘萧瑟,变而益遒。平居嗜雠书,精鉴别,手校《野客丛书》《能改斋漫录》数种,未及刊。已刊者有《钱氏小儿药证直诀》,又选所藏宋元以来名迹为《清群簃书画录》,草创未就。”

图2 前隔水五方印章
因此頵公、游侠处士均为萧应椿的别号,“簃”指阁楼旁边的小屋子。据沈周《仿倪云林山水卷》外签条“沈石田用倪云林法,清群簃藏”,此作在萧应椿手中时,应该是存放于“清群簃”书屋中。《清群簃书画录》应也在此书屋中编撰。此画卷多次钤盖“清群簃鉴赏” 朱文印,及在隔水中出现的“游侠处士”朱文印、“頵公审定”朱文印,说明萧应椿对此作的推崇,此作由明入清再至民国的“前世今生”通过《清群簃书画录》的著录,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惜《清群簃书画录》仅为草创而未完成、刊布。
2.引首
画作引首“石田逸品”四字行楷书,既无款属又无名章,难以判断书写者身份。
3.前隔水
此作曾经重裱,在画作引首和画心之间的隔水处,有一原装裱处的旧料,说明在此次装裱之前还有旧装裱存在。上面有鉴藏印五方,自上而下分别是:“游侠处士”朱文印,“頵公审定”朱文印,“达受印信”白文印,“吴氏珍藏”白文印,“会稽章氏宛委山馆鉴藏金石书画之印”朱文印(图2)。此五方鉴藏印章全部在原裱上钤盖。
“游侠处士”印文典出南朝宋时的何点,何点因率真的个性被时人称为“游侠处士”。结合此作的创作时间及篆刻的发展历史当不能为何点的印章。萧应椿又号“游侠处士”[10],不知是否取自何点的典故。
“游侠处士”朱文印下的“頵公审定”已经确定为萧应椿的印章。“頵公审定”之下“达受印信”已考证为清代的“金石僧”六舟的鉴藏印,除却隔水的六舟鉴藏章,在画心中还有其两方印鉴,分别是“六舟在新安所得书画印”“僧达受鉴赏印”。拖尾处的许松年第一跋后有鉴藏章“六舟在新安所得书画印”,齐彦槐在拖尾处的第二跋中写道:“石田翁画不难于卓荦,而难于纡,余平生尝言倪迂难学,学之终不似。此卷摹拟云林,而得其疏秀,尝是万年得意之笔,观自题诗可见矣。六舟宜宝之。道光戊戌年十月朔,将往上海,倚装书此,齐彦槐识于沧浪亭之石枰精舍。”跋文及鉴藏印都充分说明此卷的一个曾经拥有者是六舟。僧六舟(1791~1858年),俗姓姚,名达受,又字秋楫,别号万峰退叟、慧日峰主、南屏退叟、西子湖头摆渡僧、寒泉、同寿、小绿天庵僧等,曾以磨砖作镜轩、宝素室、玉佛庵、墨王楼、小绿天庵、万峰山房等作为斋名,浙江海昌(今海宁)人。早年出家于海宁白马庙,拜松溪老和尚为师,17岁正式薙染为僧,曾先后住持过湖州演教寺、杭州净慈寺、苏州沧浪亭,晚年退隐白马庙。六舟多才多艺,于诗书画印,靡不精通,嗜金石,富收藏,精鉴别,刻竹、凿砚均名重于时。尤擅传拓,传拓古器物全形。堪称一绝。阮元曾以“金石僧”“九能僧”称之,一时名播海内。结合“六舟在新安所得书画印”印文所言,此卷当为六舟在新安一带所得的佳作。
“达受印信”之下的“吴氏珍藏”似为吴用仪的鉴藏章(详见后文)。
前隔水的最后一方印章是“会稽章氏宛委山馆鉴藏金石书画之印”,说明此卷曾被会稽的章氏收藏于宛委山馆。吴昌硕曾刻一方印,印文为“均将私印”,同时边款刻着“仿凿印为宛委山馆主人刻”,说明“宛委山馆”主人与吴昌硕同时代,当为晚清民初时人,姓章,字或号为“均将”。宛委山在浙江会稽东南,又名玉笥山、石匮山、天柱山。则此宛委山馆主人应为会稽的名士章均将。
4.画心
笔者将按照观画的顺序由右向左介绍画心的印章,右侧的印章依次为“朱”朱文印、“六舟在新安所得书画印”朱文印、“养恬斋”朱文印、“朱之赤鉴赏”朱文印(此印在下段分析)。
六舟印章前文已经分析过。以“养恬斋”作为斋号的清人,笔者查到有高骧云[11]、马锡蕃[12]、桂万超[13]。但难以确定印章为何人的。
此作为两张纵33.2厘米,横102厘米宣纸连缀而成。画面骑缝处有“之赤”朱文印和“谈雅轩”朱文印。“之赤”印在画心的中心偏下方,“谈雅轩”印下部已经不完整,由此印证画心经过了截边。“之赤”朱文印骑缝章结合画心右侧出现过“朱之赤鉴赏”、画心左侧的“朱之赤印”、拖尾第一跋的“朱之赤印”朱文印(图3),当为明末的鉴藏家朱之赤的印意。朱之赤,明末清初人,侨居长洲(今江苏苏州),字卧庵,留耕堂为其室名,喜蓄书画,精鉴藏,有《卧庵藏书画目》一卷。骑缝章多为藏家所钤盖,且此作中朱之赤多次钤盖印章,所以此作在明末时期的主人是朱之赤。
画作左下角有鉴藏印五方,依次为:“清群簃鉴赏”朱文印,“曾藏吴拙菴家”白文印,“朱之赤印”朱文印,“留耕堂印”白文印,“僧达受鉴赏印”朱文印。此作的几位拥有者除上文分析过的朱之赤、六舟、萧应椿外,还有吴拙庵。

图3 朱之赤印章(从左至右依次位于骑缝、画心左侧、画心右侧和拖尾第一跋)
吴用仪,号拙庵,清长洲(今江苏苏州)人,生活于清雍正、乾隆时期。其父筑遂初园于渎川,吴用仪购书数万卷于其中,多宋元善本,与江浙名士流连觞咏。
5.后隔水
因后隔水处没有钤印,所以无法提供有效的信息。从略。
6.拖尾第一跋
此作的两段题跋分裱于两张拖尾纸上。前一拖尾纸的纸色晦暗,款署为“许松年”;后一跋纸色匀净,款署为“齐彦槐”。
清嘉道年间东南四大水师名将之一许松年(1767~1827年),字蓉隽,号乐山,瑞安人。但考其自作年谱和《清史稿》传,并未找到其有“烟霞散吏”的别号,也在其自书年谱中未见对诗文书画的记录。此“烟霞散吏许松年”可能另有其人。
许松年跋尾有鉴藏印四方,分别是“特健药”白文印、“頵公心赏”朱文印、“六舟在新安所得书画印”朱文印、“孝友传家”朱文印。
“頵公心赏”朱文印、“六舟在新安所得书画印”朱文印前文已解读,不赘述。
“特健药”典故出自《法书要录》记录的《武平一法书记》:“平一龆龀之岁,见育宫中,切睹先后阅书法数轴,将拓以赐藩邸,时见宫人出六十余函于亿岁殿曝之,多装以镂牙轴紫罗褾,云是太宗时所装……至中宗神龙中,贵戚宠盛,宫禁不严,御府之珍,多入私室,先尽金璧,次及书法。嫔主之家,因此擅出。或有报安乐公主者,于内出二十余函。驸马武延秀久践虏庭,无功于此,徒闻二王之迹,强学宝重,乃呼薛稷、郑愔及平一,评其善恶,诸人随事答称。为上者,登时去牙轴紫褾,易以漆轴黄麻纸,褾题云‘特健乐’[墨池作药],云是虏语其书合作者,时有太宗御笔于后题之,叹其雄逸。”[14]
武平一,名甄,字平一,以字行,并州文水(今文水县)人,武承嗣之后,生卒不详。武则天当政时不参与政事,隐居嵩山。中宗时官至修文馆直学士、考工员外郎等。玄宗时被谪为苏州参军,后又降为金坛令。
“特健药”此称由武平一记录,首次出现于唐中宗时期,原属虏语,用来称呼合于法度的书风雄逸的书法作品,“藥”与“樂”在繁体字中,字形相近,不同版本中,既有使用“药”字,也有使用“乐”字的,存在传抄错误的可能。
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转述了此事[15],直接认为应是“特健药”并考证认为宋代陈思作《书苑菁华》时,将“特健药”在刻板印刷时误作“特健乐”。后世沿用了“特健药”概念,如清代毛庆臻《一亭考古杂记》:“古人作书,无论行楷草隶,钩磔波撇,皆有性情书卷行乎其间,绝无俗态扭捏诸弊。故能章法浑成,神明贯注,令观者兴会,飙举精力,陡健不待,搦管而思结构之密,昔贤所以有‘特健药’之喻也。”
顾麟士在《过云楼续书画记》中曾谈道:“虚舟谓曩于缪文子斋阁,见紫芝生《兰亭》墨迹一卷,藏经纸临。盖即指余家旧藏有‘特健药’三字并附书章草一诗者。”[16]
“特健药”最初指合于法度的书法作品,后内涵扩大,指代优秀的书画艺术作品。如明朱有炖曾吟咏“对花高咏思如神,佳句形容宛若真。纤颖裁成特健药,芳姿压尽狎斜人”[17]。此诗文中“纤颖裁成特健药” 应指吟咏美丽的花,进而用“纤颖”绘制出花儿的芳姿,优秀的艺术作品具有“健人之功”[18]。“特健药”一典由专指合于法度书法作品,进而扩到大优秀的书法绘画作品,所以在《仿倪云林山水图卷》这件绘画作品中钤盖此方印章,表达了曾经的所有者将此件作品作为愉悦身心的“特健药”。梁章钜在《浪迹丛谈》中曾说:“往见收藏家于旧书画之首尾,或题‘特健药’三字,亦有取为篆印者。”可见此典深入书画藏家的心中,在书画作品中或题写或钤盖。
马履泰(1746~1829年),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字叔安、定民,号秋药、秋药老人,室名秋药庵、特健药斋。
唐咏裳(?~1914年),浙江杭县人,亦作钱塘(今杭州)人,字健伯,又字媚铁,室名为疏花深梦草堂、特健药斋。
至于此方“特健药”印章属谁所有,现在难以判定。“孝友传家”一词更为常见,同样难以判定。
7.拖尾第二跋
齐彦槐(1774~1841年),字梦树,号梅麓,又号荫三,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清代著名科学家、文学家。嘉庆十三年(1808)召试举人。明年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江苏金匮县知县,有《衙斋书壁诗》十九首,记其治绩。迁苏州同知,保擢知府,陈海运议于巡抚,得旨优奖。彦槐之诗,出入韩苏,尤长骈体律赋,兼擅书法,精于鉴藏。所著有《梅麓诗文集》《海运南漕丛议》《北极星纬度分表》《天球浅说》《中星仪说》。
齐彦槐跋文后所钤“彦槐之印”白文印、“梦树”朱文印、“湖山书画楼”朱文印,均为其自用印。之后再无其他鉴藏印。
8.收藏序列
经由分析画卷各处印章,其收藏序列基本建立:朱之赤、吴用仪、六舟、萧应椿。
(三)诗文介绍
参照此作中沈周的自题诗“知迂的是荆关手,聊复从迂写素秋。莫道西山无爽气,我于东野合低头”。从诗文分析沈周自认此作临仿倪瓒风格,而倪瓒是荆浩、关仝风格的延续,是此类型画风的能手。沈周在另一幅《石渠宝笈》著录的临仿倪瓒的山水画作中题写道:“云林在胜国时,人品高逸,书法王子敬,诗有陶、韦风致,画步骤关仝,笔简思清,至今传者一纸百金。后虽有王舍人孟端学为之,力不能就简而致繁劲,亦自可爱。云林之画品,要自成家矣,余生后二公又百年,捉风捕影安可视之易易而妄作。”[19]这也充分说明《石渠宝笈》著录的那件《仿云林山水》与本文所讨论的此幅《仿倪云林山水图卷》风格是一致的。董其昌评价沈周倪瓒风格的作品:“石田先生于胜国诸贤名迹,无不摹写,亦绝相似,或出其上。独倪迂一种淡墨,自谓难学。盖先生笔老密思,于元镇若淡若疏者异趣也耳。”董其昌认为沈周虽学倪瓒,但与倪迂“若淡若疏”的风格是各有千秋的。
“西山爽气”典源自王子猷。《世说新语·简傲》:“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20]王子猷称赞西山清晨的清爽之气,而不屑于军府俗务。沈周是否借“西山爽气”之典有所暗指,不得而知。
孟郊(751~829年),唐代诗人,字东野,与贾岛并称“郊岛”,有“郊寒岛瘦”之说。 “我于东野合低头”说明沈周由画而诗,认为倪瓒此种“荒寒冷寂”的画风与孟郊的“清冷寒峻”的诗风是相契合的。
此《仿倪云林山水图卷》属典型的仿倪风格的“粗沈”作品。画面变倪瓒小景式的“一河两岸式”构图为平远开阔的近、中、远景构图,境界更为开阔。画面的前景即位于手卷右部的土坡岸角杂树,似与观者更加接近,中景增添殿宇佛塔等细节,远景用淡墨直接染就,画面结构紧凑而充实。笔墨方式变倪瓒的干笔渴墨折带皴为苍秀滋润的折带、短条皴。倪瓒风格虽经沈周变化,但全卷仍然给观者以清凉静谧之感。
虽属临仿作品,但沈周对倪瓒风格并不是亦步亦趋的照搬照抄,而是在临仿中加入了个人的理解,通过《溪山秋色图》,可以更为全面的理解“粗沈”风格。
《溪山秋色图》创作于1484年,在画面右上方沈周自谦的写道“笔拙墨涩,不足入目”,虽是谦辞,但“笔拙墨涩”似是“粗沈”的风格追求,用疏朗简洁的构图、粗拙的皴法、生涩的墨法营造出不同于精工秀润的“细沈”的新境界。
三 画风流变
《明画录》中将沈周推为“南宗”山水的代表、明代文人画的魁首。“叙曰:能以笔墨之灵,开拓胸次,而与造物争奇者,莫如山水。当烟云灭没,泉石幽深,随所寓而发之,悠然会心,俱成天趣。非若体貌他物者,殚心毕智,以求形似,规规乎游方之内也。自唐以来,画学与禅宗并盛。山水一派,亦分为南、北两宗。北宗首推李思训、昭道父子,流传为宋之赵幹及伯驹、伯骕,下逮南宋之李唐、夏珪、马远,入明有庄瑾、李在、戴琎辈继之,至吴伟、张路、钟钦礼、汪肇、蒋嵩,而北宗火朁矣。南宗推王摩诘为祖,传而为张藻、荆、关、董源、巨然、李成、范宽、郭忠恕、米氏父子、元四大家,明则沈周、唐寅、文徵明辈。举凡以士气入雅者,皆归焉。此两宗之各分文派,亦犹禅门之临济曹溪耳。”[21]
文徵明在一幅汤文瑞所藏沈周临仿王蒙的画作中题跋:“石田先生风神玄朗,识趣甚高,自其少时作画,已脱去家习。上师古人,有所模临,辄乱真迹,然作为率盈尺小景。至四十外,始拓为大幅,粗株大叶,草草而成,虽天真烂发,而规度点染,不复向时精工矣。汤文瑞氏所藏此幅亦少时笔,完庵诸公题在辛卯岁,距今廿又七年矣。用笔全法王叔明,尤其初年擅场者,秀润可爱。”[22]沈周父恒吉、伯父贞吉俱擅画,沈周学画于沈贞吉、赵同鲁,并由于其曾祖父与王蒙曾有交往,家中收藏较多王蒙画作。由文徵明题跋可见,沈周早年的画作即已脱去家学影响,而王蒙对沈周影响甚深,这从《庐山高图》中可以得到证明。“细沈”的根基在于王蒙,画作精工,多绘崇山峻岭,构图饱满繁复,技法谨严,皴擦点染间多见王蒙笔意。
沈周自40岁后渐由“细沈”过渡到“粗沈”。而沈周成熟期风格“粗沈”的艺术源泉之一即是倪瓒(别号元镇)。对于沈周的仿倪,时人多不认同。董其昌曾说“沈石田每作迂翁画,其师赵同鲁[23]见辄呼之曰‘又过矣!又过矣!’盖迂翁妙处实不可学,启南力胜于韵,故相去犹隔一尘也。”[24]当沈周摹仿倪瓒的技法作画时,他的老师赵同鲁认为他“过矣”。徐沁在《明画录》中对沈周的绘画艺术推崇备至,但仅对于他的仿倪,确实不认可,徐沁认为沈周的山水画“宋元诸家,皆能变化出入,而独于董北苑、巨然、李营丘尤得心印。惟仿倪元镇不似,盖老笔过之也”[25]。所谓“老笔”与沈周自谦时所云的“笔拙墨涩”应是同一问题,而“笔拙墨涩”正是沈周疏简粗犷“粗沈”风格的源泉之一。“粗沈”出现于沈周艺术生涯成熟期,“粗沈”用较粗的线条勾皴,皴法来自董源、黄公望、倪瓒,以粗犷浑厚的方式运用清晰典型的披麻皴、短条皴、折带皴表现浑厚蓊郁的南方山水,而其画的核心是传达文人的气息。“本质上和浙派迥异,又不同于元画,这就是‘粗沈’的独特之处。”[26]
四 对后世山水绘画的影响
沈周画作可分为“细沈”与“粗沈”两种面貌。“细沈”为沈周40岁之前主要追随王蒙风格的时期,作品工致细密;40岁之后,沈周广泛学习,作品由精工细致向“笔拙墨涩”的粗放风格发展,最终提炼出“粗株大叶、天真烂发”的“粗沈”风格。“石田翁多用退笔,中锋作小斧劈,当是以意少变北苑,而其源则实出巨然僧、梅道人,苍郁秀润,并极出蓝之誉。”此评价与本文所讨论的代表“粗沈”风格的《仿倪云林山水图卷》相一致。“粗沈”画风代表了沈周的艺术成就,为沈周山水画创作集大成的表现,为明清文人画的发展开辟了道路。
对于“粗沈”画风对后世山水画的影响,笔者曾撰写过《略论“粗沈”画风对溥儒山水画的影响》一文。20世纪30年代的画坛,最流行的说法是“南张北溥”。叶浅予也曾撰文《关于张大千》,谈道:“南张北溥之说是指20世纪30年代中国山水画的两大杰出画家。南张是张大千,北溥是溥心畬。”[27]溥儒(字心畲)画风多变,山水画形成了三种面貌,一种是北宗风格的山水,浅绛、水墨兼而有之,构图多雄伟的崇山峻岭,皴法多用小斧劈;一种由董源、黄公望、王蒙等南宗山水演化而来,以南宗笔法绘北方山水,用弯曲变化的线条构成山体,皴法多披麻、解索,山上多矾头;此外还有简笔山水作品,似源于沈周“粗沈”风格。溥儒此类简笔山水作品与沈周“粗沈”风格山水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以北宗、浙派思路运用元人笔墨,将倪瓒惯用的“一河两岸式”构图繁复化;笔墨上,以爽利湿笔,用折带、短披麻皴画出坡石、山峰,浓墨竖笔点苔,横笔绘中远景杂树。“传统总是有生命力的。它使各个时代的艺术家有平等的基础上交谈,对话,使晚辈有所‘神会’,去接受先辈的创作经验。”[28]溥儒继承沈周衣钵,并将此类“粗沈”风格的山水画加以推进,用更加迅急爽利的笔法、滋润的笔墨描绘北方的山川。变南方平缓的土山为北方峭拔挺立的山峰;变“粗沈”折带皴、披麻皴、短条皴为更富于弹性的、更单纯的融合解索和披麻于一体的皴法,且勾、皴浑然合为一体。如首都博物馆藏溥儒《落日平冈图》(图4)。
综上所述,此件沈周《仿倪云林山水图卷》确为沈周由“细沈”过渡到“粗沈”的典型之作,值得学界深入研究探讨。
(作者为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图4 溥儒 纸本设色《落日平冈图》
[1]顾仲英,昆山人。少为轻侠,通宾客,豪于郡邑。三十始折节读书。家故饶,益购古图籍彝器,自谓能辨瑜瑕,然不能不寄耳目于人。鉴益精,则益工为伪以诓误之。于是凡不值一钱,百什袭不轻示人,护惜过于其子,习流至今不悟。尝筑馆茜泾,狎宾客日夜。其所交若张翥、杨维祯、柯九思、李孝先、张雨、于彦、成琦璞等,咸擅名一时。详见查继佐《明书》,齐鲁书社,2000,第2663页。
[2]《明史·卷二百九十八·列传第一百八十六·沈周》,《二十四史全译》,汉语大辞典出版社,2004,第6097页。
[3]姜绍声:《无声诗史》,《画史丛书》第三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63,第24页。
[4]杜琼,字用嘉,号鹿冠老人,世称东原先生,吴人。明经博学,贞淡醇和,粹然丘壑之表,郡守况钟屡荐不赴,筑瞻绿亭于小圃,以画自给。山水宗董源,层峦秀拔,上寿卒,私谥渊孝。
[5]徐沁:《明画录》,《画史丛书》第三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63,第36页。
[6]李日华:《六研斋笔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67册,第490~491页。
[7]徐沁:《明画录》,《画史丛书》第三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63,第36页。
[8]徐沁:《明画录》,《画史丛书》第三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63,第36页。
[9]图文详见雅昌拍卖,http://auction.artron.net/paimai-art84630119/。
[10]《南史》载:“点,字子晰,年十一,居父母忧,几至灭性。及长,感家祸,欲绝昏宦,尚之强为娶琅邪王氏。礼毕,将亲迎,点累涕泣,求执本志,遂得罢。点明目秀眉,容貌方雅,真素通美,不以门户自矜。博通群书,善谈论。家奔素族,亲姻多贵仕。点虽不入城府,性率到,好狎人物。邀游人间,不簪不带,以人地并高,无所与屈,大言踑踞公卿,敬下。或乘柴车,蹑草屩,恣心所适,致醉而归。故世论以点为孝隐士,大夫多慕从之。时人称重其通,号曰‘游侠处士’。”详见《南史·卷三十·列传第二十》“何点”条目,中华书局,1975,第788页。
[11]高骧云(1796~1861年)浙江山阴(今绍兴)人。字逸凡,号式如,别号鉴湖逸客,室名为可也简庐、漱琴室、养恬斋,著有《养恬斋笔记》。
[12]马锡蕃,字康侯,先世籍隶山西,以从军于粤久,遂为番禺人。锡蕃幼端谨,补县学生,出而授徒,教人以忠孝为本,游其门者,循循矩矱,多知名士。著有《养恬斋诗文集》。
[13]桂万超(1783~1863年)字丹盟,贵池人。道光癸巳年(1833)进士,官至福建按察使。万超平生极喜作诗,至老不衰。著有《养恬斋诗集》。
[14]《武平一法书记》,《法书要录》卷三,人民美术出版社,1964,第114页。
[15]陶宗仪:《南朝辍耕录》卷十二,中华书局,1956,第152页。
[16]水赍佑编《〈兰亭序〉研究史料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13,第670页。
[17]朱有炖:《朱有炖集》,齐鲁书社,2014,第787页。
[18]马履泰与其子庆孙、怡孙相唱和《鸣和集》中自序写道:“天寒岁晏,杜门倡酬,欢不足而适有余,吾父子之谓西斋曰‘特健药斋’。跋云:‘世传书画之佳者,谓之特健药。盖士大夫之好书画者,多在晚年。好之不已,或至于遗老忘倦,遂以为健人之功,殊特可称矣。’”详见蒋宝龄《墨林今话》卷八“丑树顽石”条目。
[19]《石渠宝笈·沈石田〈仿云林山水〉》,转引自吴敢《中国名画家全集—沈周》,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第116页。
[20]刘义庆编《世说新语·简傲第二十四》,华夏出版社,2013,第218页。
[21]徐沁:《明画录》,《画史丛书》第三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63,第17页。
[22]文徵明:《文待诏题跋·题沈石田临王叔明小景》,《明代画论》,湖南美术出版社,2002,第34页。
[23]赵同鲁(1423~1502年),字与哲,长洲人。其祖友同,字彦如,以医名,曾修《永乐大典》。同鲁克承家学,善诗文,著有《仙华集》。所作山水,涉笔高妙。徐沁《明画录》有载。
[24]董其昌:《容台别集》卷六,第46页,转引自张子宁《董其昌论“吴门画派”》,《吴门画派研究》,紫禁城出版社,1993,第145页。
[25]徐沁:《明画录》,《画史丛书》第三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63,第17页。
[26]陈传席:《沈周在画史上的重要作用及其花鸟画》,《吴门画派研究》,紫禁城出版社,1993,第282页。
[27]叶浅予:《关于张大千》,《美术》1980年第10期,第8页。
[28]鲁朵娃、萨莫秀克:《吴门画派中的自然形象》,《吴门画派研究》,紫禁城出版社,1993,第7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