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凌霄花饰件

张彩娟

时代:元(1271~1368年)

尺寸:宽12.8厘米,高7.4厘米

出土信息:1962年出土于北京市海淀区德胜门外小西天清代黑舍里氏墓

北京作为元、明、清三朝古都,不仅地面上留下了绵延数公里的中轴线,还留下了皇宫、城墙、王府、苑囿、寺庙等众多的遗址、遗迹。与之相对应的是曾经生活、居住在都城里的人大多安葬在城市的周边,这些墓葬,就像一个个胶囊较为完整地保存着历史的片段,并由这一个个的历史片段组成巨大而神秘的地下时空隧道。中国人“事死如生,事亡如存”的丧葬习俗,不仅较为完整地保存了大量精美的随葬品等历史遗物,还再现了等级制度、宗教信仰、民俗民风,乃至父慈母爱、子孝孙贤等诸多传统文化因素。特别是经过科学考古发掘出土的随葬品更是以文字无法表述的实物和珍贵的历史细节,为我们研究和复原历史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

一 灵魂不灭,如玉永恒

使用玉器随葬,在中国古代不仅仅显示人们对自然和神灵的敬畏之心,相信灵魂不灭的精神世界,在进入阶级社会后,更是受到严格的等级制度制约,让人感受到礼拜祭祀的庄严神圣和佩玉锵锵的礼仪之美。从河南安阳商代妇好墓出土的700余件玉器,到山西曲沃西周至春秋晋侯墓出土的玉组佩,再到河北满城汉代中山靖王和江苏徐州狮子山楚王墓中出土的玉衣与玉覆面,无不彰显墓主人尊贵的身份和较高的社会地位。而使用前代遗留下来的玉器随葬,也有颇为久远的历史,比如山西曲沃晋侯墓地一号墓(墓主人被认为是著名的春秋霸主晋文公)出土新石器时代晚期石家河文化的玉兽面;河南三门峡西周晚期虢国墓中也有商代的青白玉管状玉握出土。到明清时期,墓葬中除了为数不多的玉礼器,随葬玉器已经没有严格的制度制约,但随葬玉器的质量优劣和数量多寡,乃至器物体量的大小,仍然是判断墓主人生前权势高低和财富多少的标志。

经正式考古发掘的清代墓葬中,墓主人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不仅大多有玉器随葬品,而且用前朝古玉随葬也不鲜见,如北京清代乾隆皇子墓、康熙十四年(1675)黑舍里氏墓、太监李莲英墓,以及江苏省清代毕沅墓等墓葬中都有前朝玉器随葬。其中发现于北京市海淀区德胜门外小西天北京师范大学院内的清代黑舍里氏墓,是墓葬形制保存完整,随葬品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极高的墓葬之一。

黑舍里氏墓是1962年由北京市文物工作队清理发掘的[1],据墓志记载,墓主人为年仅7岁的女孩,姓黑舍里,法名众圣保,葬于康熙十四年(1765)。其祖父为索尼,父亲是索额图。《清史稿》载,索尼是清朝开国功臣,被顺治指定辅佐康熙的四位顾命大臣之首。索额图为索尼次子,初授侍卫,康熙七年(1668)授吏部侍郎,康熙八年(1669)晋国史院大学士,康熙九年(1670)改保和殿大学士,康熙十一年(1672)加太子太傅。后虽因居官贪黩,并与皇太子有染,图谋不轨,被幽禁而死,但在康熙十四年(1675)该墓下葬之际,正是索额图在朝中最为得意之时。同时道光年间昭梿著《啸亭杂录》卷十“索明二相博古”条下记载:“索额图、明珠并相时,权势相侔,互相仇轧。后索以事伏法,明为郭制府所劾罢,天下快之。然二相皆有绝技,索好古玩,凡汉唐以来鼎镬盘盂,索相见之,无不立辨真赝,无敢欺者。明相好书画,凡其居处,无不锦卷牙签,充满庭宇,时有人比以邺架者,亦一时之盛也。”[2]正史、笔记互补,可知索额图其人其时不仅权势盛极,艺术品位和文物鉴定水平也是首屈一指。家族经济上的富足和对古玩文物的偏好,使得该墓不仅有十分讲究的砖砌墓室和仿明代木构的砖雕、彩画,还出土了玉、瓷、金、铜等质地的随葬品50余件,其中玉器和瓷器大多为上品,而随葬的10余件玉器中又以宋代青玉芝角卧鹿饰件、元代白玉凌霄花饰件和明代白玉子刚款龙凤纹玉卮最为突出。3件来自前朝的遗物,不仅玉质优良,做工精致,时代特征明显,而且因其时代为宋、元、明三代连贯而引人注目。收藏者是如何得到这3件品种和纹饰最能传达时代特征,工艺达到巅峰的玉器?为何将这3件珍品玉器随葬于一个孩童墓中?也许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准确的答案,但这一文化现象带给我们的思考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丰富和深刻。

二 凌霄向日,志存高远

元代白玉凌霄花饰件(图1)玉质温润,洁白,正面由四朵并蒂而开的凌霄花组成,两朵花柄直立,花冠向上,两朵花柄弯曲下垂,花冠向下。花瓣呈如意云头状,肥厚而粗放,不雕琢细节,大片的留白,既表现花朵的饱满丰腴,也突出玉料的洁白无瑕;花柄细长圆润,数道弯曲流畅的阴线贯穿其上,展示了凌霄花柄上特有的细脉纹,也使玉料坚硬的质感变得柔韧而有弹性。背面平素无纹。该件玉器雕工简练粗放,但磨工极佳,充满了拙朴而不失生动、简约而不失精致的典型元代玉雕风格,但玉质之佳,玉料之大,在元代玉器中罕见。

白玉凌霄花饰件 - 图1

图1 元代白玉凌霄花饰件

凌霄花何以成为元代玉器的创作元素,至今我们尚未找到答案,从文献记载中看,唐代就有吟诵凌霄花的诗文,以后历代都有相关的诗或词流传于世,对其评价有褒有贬,众口不一。

唐代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在读《汉书》列传之后,对汉代奸佞蛊惑、阿谀攀附之人当道,心生感慨,“因引风人骚人之兴,赋有木八章。不独讽前人,欲儆后代尔”。八首诗中便有一首诮讽凌霄花附树寄梢,不能独立。诗曰:“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标。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摇。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飘。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3]告诫人们莫学凌霄攀缘依附、趋炎附势。

同样是唐代,盛唐诗人李颀在《题僧房双桐》一诗中,以“青桐双拂日,傍带凌霄花。绿叶传僧磬,清阴润井华”[4]两句勾勒出佛寺里的青桐和凌霄相伴的情景,在暮鼓晨钟、诵经念佛之声日复一日的熏染下,它们仿佛也具有了佛性禅心。晚唐诗人欧阳炯所描写的凌霄花,则是另一番气象,“凌霄多半绕棕榈,深染栀黄色不如。满对微风吹细叶,一条龙甲入清虚”[5]。在诗人眼中凌霄花不仅颜色美丽,而且其形亦如龙一样乘风而起,直上云霄。

到宋代,陆游、贾昌朝、杨绘、陈造、董嗣杲、洪咨夔、梅尧臣、苏轼等都写过吟诵凌霄的诗句,有趣的是,与唐人描写时,凌霄或傍桐伴竹,或纠缠棕榈不同,宋人诗句中的凌霄往往和松树出现在同一画面上。如陆游“庭中青松四无邻,凌霄百尺依松身”[6],如贾昌朝“披云似有凌霄志,向日宁无捧日心。珍重青松好依托,直从平地起千寻”[7],又如董嗣杲“根苗着土干柔纤,依附青松度岁年”,又如洪咨夔“促织声来竹裹,凌霄花上松梢”,再如梅尧臣“凌霄花在古松上”,再如苏轼“我坐华堂上,不必麋鹿姿。时来蜀冈头,喜见霜松枝。心知百尺底,已结千岁奇。煌煌凌霄花,缠绕复何为。举觞酹其根,无事莫相羁”。诗人创作在于寓理于物,对同一事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识,借以表达的理亦不尽相同,但透过他们的诗句,我们可以看到,凌霄在宋代不仅是庭院苑囿中常见的观赏性植物,而且大多与松树伴生。无独有偶,这种现象在宋代绘画中也有表现,宋《赵佶听琴图轴》(图2、图3)中,在专心吟徵调商的抚琴者身后,一株高大挺拔的松树矗然而立,树干上可见藤蔓自下而上环绕攀缘,树冠上茂密的松叶中不时探出串串艳丽的花朵和羽状对生的叶子,向我们展示的正是凌霄花的身姿。种植在皇家园林中,与松树为伍,俯瞰徽宗弄琴,可见在宋人心目中凌霄花已是一种登得大雅之堂的高雅植物了。

白玉凌霄花饰件 - 图2

图2 宋《赵佶听琴图轴》 (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由故宫博物院提供 司冰 摄)

白玉凌霄花饰件 - 图3

图3 宋《赵佶听琴图轴》凌霄花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由故宫博物院提供 司冰 摄)

在元代,凌霄花演变成图案装饰玉器似乎成为一种流行,并且延续至明代。目前我们能看到的除了北京清代黑舍里墓出土的这件白玉凌霄花饰件外,中国国家博物馆也藏有一件元代白玉凌霄花饰件(图4),这两件凌霄花玉饰件在器物体量、纹饰构图,甚至在凌霄花花瓣的造型和雕工上都有许多相似之处。在凌霄花柄上细脉纹的处理方面,采用阴线与隐起的阳线相结合的手法,使其在质感上更加接近实物。不同之处在于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的凌霄花玉饰件在花朵之间、花蔓之上生出数枚叶子,有深凹的叶心和略带锯齿状的叶边,元代玉雕特征更为明显。

三 历史余音,空谷回响

在明代,玉器上的凌霄花纹饰似乎随着元代的灭亡而趋于衰退,但未彻底消失。北京海淀区魏公村明代万历三十七年(1609)御马监总理太监张赟墓出土的青玉凌霄花纹带板(图5)和江西省南城县岳口公社游家港大队女冠山明益定王朱由木次妃黄氏墓出土的凌霄花纹玉带板上的凌霄花还有“开放”,但呈大气已过、生机尽失之态。扭曲的花柄上元代流畅弯曲的细脉纹变成两条毫无生气的阴线,花冠边缘线随意而模糊,只不过从如意云头状的花瓣、带齿边的叶子和长长的花柄,这些残留下来的外形,我们还能依稀认出它。似乎明代玉带板方方的框子,彻底束缚了元代凌霄花的无拘无束的豪放和张力。

白玉凌霄花饰件 - 图4

图4 元代白玉凌霄花饰件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最后,让我们看看自然界的凌霄花吧。据有关文献记载,凌霄是我国古老物种,古名“陵苕”或“苕”,凌霄之名始见于659年成书的《唐本草》。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对它的性状有了较详尽生动的描述:“俗谓赤艳,曰紫葳,此花赤艳故名。附木而上,高数丈,故曰凌霄。”“凌霄野生,蔓才数尺,遇木则攀缘而上,高数丈,年久者藤大如杯。春初生枝,一枝数叶,尖长有齿,深青色。自夏至秋开花,一枝十余朵,大如牵牛花,头开五瓣,赭黄色,有细点,秋深更赤。八月结荚如豆荚,长三寸许,子轻薄如榆仁,马兜铃仁。”“如今处处皆有紫葳,大多生在山中,农家园圃也偶有栽种。初为蔓生,依大木,久延至巅,花黄赤,夏天始盛。”[8]

有幸,我们在乾隆皇帝的御题诗中也找到了凌霄花的形象,“翠蔓朱华袅袅柔,陆离摇曳足风流。饶伊纵有凌云志,不附乔柯叹末由”[9]。看来乾隆皇帝也没给凌霄花一个完全正面的评价。但从宋人诗、宋人画,以及元代、明代在等级最高的材质—玉上都曾经频繁使用凌霄花这个题材,推测在宋、元、明人心目中,将“凌霄向日,志存高远”这样美好的寓意,寄托在凌霄花上还算合理吧!

白玉凌霄花饰件 - 图5

图5 明代青玉凌霄花纹带板(万历三十七年墓出土)


[1]苏天钧:《北京西郊小西天清代墓葬发掘简报》,《文物》1963年第1期。

[2](清)小横香室主任:《清朝野史大观·卷九清朝艺苑》,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10,第216页。

[3](清)曹寅等:《全唐诗》卷四百二十五。

[4](清)曹寅等:《全唐诗》卷一百三十三。

[5](清)汪灏等:《广群芳谱》卷四十三。

[6](清)汪灏等:《广群芳谱》卷四十三。

[7](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九。

[8](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十八上。

[9]《清高宗(乾隆)御制诗文全集》卷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