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

李文琪

时代:元至元、元贞年间(1271~1297年)

尺寸:横795.9厘米,纵49.1厘米

元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图1至图3),点画遒劲,气贯长虹,是一件兼具法度与意态的草书艺术珍品。

一 作品解读与传世情况

(一)作品解读

此卷写韩愈《进学解》全篇,兼行带草,偶见楷体,共计109行,704字,每行2至10字不等,无年款。与韩愈《进学解》原文相比,此卷有漏字和改字的现象,卷下边缘曾经遭火烧而损失多字,这些均已在释文中标识注明。卷后有元代刘致、班惟志二人题跋。此卷无鲜于枢题款,唯卷末钤朱文“渔阳”、白文“鲜于伯机父”、朱文“虎林隐吏”印章三枚。

鲜于枢字伯几,号渔阳,为元代著名书法家,兼善楷书、行书、草书各种书体,又以草书成就最为突出。韩愈,世称“韩昌黎”,为著名的“唐宋八大家”之首,以散文著称于世。

首都博物馆收藏的这件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是鲜于枢行草书作品中的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与精品。此卷自开篇始至第20行,以行云流水般的草书为主,节奏明快轻盈;第20行起开始出现墨色浓重、体量较大的行书单字,虽无明显连带,但在章法上仍是密切呼应;至卷末,则进入草书状态,但是结尾处“进其豨苓也”几个字,又采取了反常的姿态。这种字体放大、用墨浓重、章法奇特的情况在“兰陵是二儒者”至“犹且月费俸钱,岁糜廪粟”(图4)一段表现得尤为明显。此卷章法奇伟,节奏顿挫多变,挥洒激越,具有恢宏的气势。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 - 图1

图1 鲜于枢行草书《进学解》卷之一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 - 图2

图2 鲜于枢行草书《进学解》卷之二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 - 图3

图3 鲜于枢行草书《进学解》卷之三

根据同时代人对鲜于枢的描述,他是一个形貌伟岸、意气雄豪的人。如元代陆友仁在《研北杂志》中说:“鲜于枢……意气鲜豪……醉极作放歌颠草,人争持去以为荣。”[1]戴表元《困学斋记》亦记载他“醉极作放歌怪字,亦有足悦”[2]。鲜于枢虽然才情高旷,但由于种种原因,他担任的是三司史掾之类品级比较低的文官,在性格上又具有狂放不羁的特点,经常出现“与其长廷正是非,一语不合,辄飘飘然欲置章绶去”,“渔猎山泽间以为乐”的情形,到后来干脆弃官“吏隐”。《进学解》是唐元和年间(806~820年)韩愈任国子博士时所作,向学生训话,勉励他们在学业、德行方面取得进步,借以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苦闷,同时带有某些自我解嘲的色彩。鲜于枢的人生经历与韩愈的《进学解》产生了某些契合,而文中强烈的自我解嘲语气又使这位不羁之士产生了情感上的共鸣。于是,因为文章本身字句韵律的特点,及内心对所书内容的强烈感受,鲜于枢在书写过程中出于一种抒发情感的需要,对这种感觉有意识地进行强调而又自发地在笔端流露,这种书写中的特别情绪通过笔墨被形象化于纸帛之上,形成此《进学解》卷中不符合常规章法的现象。本卷由平淡的叙述模式开始,书写者在书写时也自然地采取了行云流水式的平和状态;写至“觝排异端,攘斥老氏(此处韩愈原文字为“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书写者心中一边默诵其文,一边诉诸笔端,自然产生了和书写前面那种平淡叙事文句不一样的面貌;到后面的“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句,随着韵律和情感的变化,书法面貌又回复常态。尤其是在本卷显得极不合乎章法的“兰陵”一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书写者很有可能心中激扬着某种情绪,故而在笔端,不自觉地就选择了浓重的墨色、放大的字体、一顿一挫的节奏来进行表达,后面“其遇于世何如也”一句,这种强烈的反问语气,则立刻转变为圆劲爽利的点画倾泻而出。写至末句,为了进行强调,从“欲”字后面开始,“进其豨苓也”(图5),采取了同样的处理方式,而且逐字看去,这不是突兀的转变,而是一种渐进的加强;再加上倒数第二句“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年”字后面有意拖长的飞白一笔,在书法空间上营造了短暂的空白,更为末句强调的出现进行了恰到好处的蓄势工作。因此,由于书写者强烈的情感支持及运用自如的笔墨技巧,此卷是一篇书写内容与形式结合非常紧密的佳作。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 - 图4

图4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局部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 - 图5

图5 鲜于枢行草书《进学解》卷局部

在鲜于枢《赠继荣古诗》卷(图6,上海博物馆藏)及草书杜甫《魏将军歌》卷(图7、图8,故宫博物院藏)这两幅长卷中,也有类似情况出现。这两卷所写内容都是极富热情、慷慨激昂的七言古诗,读来本就有抑扬顿挫的感受。前者,鲜于枢在书写开始时采取了一字一顿的节奏,点画与字态也比较统一,写到后来诗句结尾的高潮部分,同样采取了放大字体、加重笔墨的方式。后者写杜诗一首,起句“将军昔著从事衫”,是平淡的叙述,书写者写此句时,内心亦是平静的、未进入诗句的状态,随着诗句叙述的深入,魏将军英气锐发、威能弭患的情形逐渐体现,书写者亦随之进入了豪情挥洒的书写状态,最终形成了气贯长虹、雄强豪迈的书法形态。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 - 图6

图6 鲜于枢《赠继荣古诗卷》局部(上海博物馆藏 图片由上海博物馆提供)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 - 图7

图7 鲜于枢草书杜甫《魏将军歌》局部1(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由故宫博物院提供 王琎 摄)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 - 图8

图8 鲜于枢草书杜甫《魏将军歌》局部2(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由故宫博物院提供 王琎 摄)

(二)题跋及收藏经历

鲜于枢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后第一段题跋为元代刘致所书。刘致,字时中,山西人,大约活动于元代元贞到至顺年间(1295~1333年),曾任太常博士、翰林待制等职,根据《书史会要》所言,他“风情高简,早负声誉,能篆,有所著《复古纠缪编》行于世。行草宗晋人而不纯书”。刘致题跋此卷的时间为鲜于枢去世后30年左右,跋文前面提到鲜于枢书法的师承及学书经历,可知他对鲜于枢其人、其书非常熟悉,后又提及“俞君子俊……得此纸临仿之久,时至骨换”。“俞君子俊”,指元代文人俞俊(字子俊),由题跋可知,当时这卷书法为其所有。

第二段题跋为元代班惟志书。班惟志,字彦功,号恕斋,河南开封人,博学多才,善书法,大约活动于元代至顺、至元年间,官至集贤待制。《书史会要》记载,他“早岁宗二王,笔势翩翩不失书家法度。晚年学黄华(王庭筠),应酬塞责,俗恶可畏。文宗尝评其书如醉汉骂街”。在题跋中,他称鲜于枢为“西溪先生”。根据目前可见的文献,元代将鲜于枢称为“西溪先生”者,还有赵孟頫的《题西溪图赠鲜于伯几》一首诗,有“君独胡为甘寂寞,坐对山水娱清晖。西溪先生奇崛士,正可著之岩石里。数间茅屋破不修,中有神光发奇字”[3]。班惟志从学于邓文原(邓在至元至大德年间曾任杭州路儒学正,此时他和赵孟頫、鲜于枢过从密切),大概年轻时跟随邓文原在杭州,即和鲜于枢本人有过交集,他对鲜于枢的认识应不只道听途说。他在题跋中说“西溪先生昔谢运司幕宾,买屋湖滨,居闲十年”,说的就是鲜于枢1290年在“两浙都转运司”任“运幕”时再次弃职,经营困学斋并于其中精研书法之道长达十年的事实。在他看来,“至书文公此解,得非潜寓己意”,实际上是鲜于枢本人的思想在《进学解》中找到了某种契合点,通过书写此文而达到抒发自我情感的效果。

从“晋府书画之印”“晋国奎章”等印章可见,本卷在明代时曾由晋王府收藏于山西;再由“郑邸鉴赏之章”“石琴道人”“郑亲王印”等收藏印章判断,此卷在清代时由曾袭封郑亲王的乌尔恭额收藏于京城的王府中。

二 鲜于枢书法特殊面貌的成因

鲜于枢书法的特殊面貌,与其学书经历、艺术思想及个人性格是分不开的。

(一)鲜于枢学习书法的两个阶段

根据书法史的记载和后世研究者的梳理,一般将鲜于枢的学书经历分为两个时期,即30岁以前居于北方的学习时期和渡江南下定居后博采众家的时期[4],这一分法可以清晰地体现鲜于枢“学习”书法的经历脉络。

赴扬州之前,鲜于枢大概受当时的书法家王庭筠、张天锡、周奥敦及姚枢四人的影响。王庭筠(1151~1202年)字子端,号黄华山主、黄华老人、黄华老子,别号雪溪,为金代辽东(今营口熊岳)人,米芾之甥,是金代文学家、书画家。他的书法后世给予较高的评价。如他同时代的元好问认为,其书法“虽有北方胡羯末的雄悍之气,却也风流蕴藉”;元袁櫵说他“悉祖宝章,故其大气超轶抗衡”;明李日华在《六砚斋三笔》中评价其为“沉顿雄快,与南宋诸老各行南北,元初,子山诸人不及也”。张天锡,号锦溪老人,书史记载其楷书得柳法,鲜于枢早期通过对他的学习,达到一种王庭筠书体的面貌[5]。姚枢字公茂,号雪斋、敬斋,原籍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后迁洛阳(今河南洛阳),他擅写草书及欧体楷书,用笔爽利劲拔,鲜于枢早年也受过他的影响,这一点在此卷后刘致的跋文中有明确提及。由鲜于枢早年的学书经历可见,他主要取法时人,并没有临习过所谓“晋唐”真迹,但他颇有悟性,在书法用笔方面通过“自悟”得到启迪:“鲜于公蚤岁学书愧未能若古人。偶适野,见二人挽车行淖泥中,遂悟书法,盖与昔人观舞剑器者同一机也。”[6]

至元十五年(1278),鲜于枢与赵孟頫相识,大概从此时起,他开始接触江南文士,并得以见识众多古代法书名迹。如前所述,一般认为鲜于枢学习书法的第二阶段始自渡江之后、定居杭州之时,但从交游、博览这一角度考量,这一阶段自与赵孟頫结识起,就已拉开序幕。赵孟頫在《哀鲜于伯几》诗中说:“契合无间言,一见同宿昔。春游每拿舟,夜坐常促席。”这种一见如故、亲密无间的关系,再加上二人对书学的共同爱好,使鲜于枢在此方面眼界大开,并进入结识文友、阅览名迹、博采众长的阶段。至元二十年(1283),鲜于枢在东郓(今山东沂水县)曹彦礼处得到颜真卿《祭侄文稿》。至元二十二年(1285)到至元二十三年(1286),鲜于枢在北京游历,得到陈规、高鸣、杨果等十八人墨迹,又得到《王献之保姆碑》《徐浩书朱巨川告身卷》。从至元二十四年(1287)在《李西台〈千文卷〉》上的题跋可知,此时,他还藏有李西台、高闲、赵模三家书写的《千字文》;此年他还在湖南见到唐李邕的《岳麓寺碑》。至元二十六年(1289),鲜于枢见到《智永真草千字文》。至元二十九年(1292)的活动记录显示,此时他已收藏到晋索靖《月仪帖》、王羲之《还期帖》,并见到张旭《深秋帖》、孙过庭《千字文》、唐摹《兰亭序》、萧子云《出师颂》等书迹。可见,鲜于枢书法艺术的成熟过程,是与他不断收集、观摩古代法书名迹的过程紧密相随的。

(二)鲜于枢书法的三个要素

整体考量现存的鲜于枢作品,再结合书法史等相关文献的记载,可以从三个角度理解其书法艺术,即“复古主义”思潮、直抒胸臆唯“胆”是从的表现手法和独特的悬腕书写方法。

经过了两宋以来晋唐古法的一蹶不振,书法领域中的复古思潮在元代盛极一时。在行书和草书方面,鲜于枢非常尊崇二王,他千方百计搜求真迹,并在实际创作中处处以之为准绳。他说:“书家之有钟王,犹儒家之有周孔。”他在传世墨迹《论草书帖》(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中说:“张长史、怀素、高闲皆名善草书,长史颠逸,时出法度之外,怀素守法,特多古意。高闲用笔粗,十得六七耳。至山谷乃大坏,不可复理。”鲜于枢的“复古思想”,零星地体现于他的各种书跋及书作中,虽然没有赵孟頫“用笔千古不易”这一说法的高度凝练与概括,但是观其言论与具体创作,无一不是笼罩在这一思潮下。

元贞元年(1295)闰四月二十五日,鲜于枢在跋《女史箴临本》中题:“古人作文如写家书,作画如写字,遣意叙事而已。”[7]他认为,写字作画,都是抒发己意、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将“气韵神”当作评定优劣的第一标准,提出了“论书当论气韵神”的准则,与其对书法“遣意叙事”的定性相辅相成。元代的陈绎曾在其《翰林要诀》中说:“今世惟鲜于郎中善悬腕书,余问之,瞑目伸臂曰,‘胆,胆,胆’!”[8]可见他认为,在法度之下,书写的胆识与气势同样重要。

鲜于枢作书时使用悬腕法。据其《困学斋杂录》中的《苏子美帖》云,“草书把笔,离纸三寸,取其纸宽,掌平虚,腕法圆转,则飘纵之体自觉出耳”[9],他将这段话录入自己的笔记,大概是体会相同的缘故。元代孔齐在《静斋至正直记》中记载了当时鲜于枢作书时的情景:“鲜于困学公善书悬笔,以马三片置于座之左右及座顶,醉则提笔随意书之,以熟手势,此良法也。悬笔最好,可提笔,则到底亦不碍手,惟鲜公能之,赵松雪稍不及也。”此中具体不可一一细究,但是据此我们仍能看出,鲜于枢的确通过这种方式来强化其“悬腕”用笔功力。

正是以上这些经历与思想的共同作用,构成了今天看到的鲜于枢书法的特有面貌。

赵孟頫在1294年跋鲜于枢大草时即说:“困学之书,秒入神品,仆所不及。”1311年鲜于枢去世后,他在鲜于枢《临王献之鹅群帖》又跋道,“仆与伯几同学书,伯几过仆远甚”,虽然其中有自谦的成分,但对鲜于枢书法的肯定态度是跃然纸上的。鲜于枢定居杭州时,像赵孟頫、邓文原这样的书法大家与之过从密切,普通的江南文人也大多倾慕其书名,这一点在元、明人留下的各种笔记中都可见记载。如邓文原(1258~1328年)言:“伯机于书法用功极深,至每数日相见,辄云,近见子某帖,孰离孰合。言语必相摩切,率以为常。伯机仙去十载,非特书法如伯机者不可得,而朋友箴规之道亦使人慨然”[10]。柳贯说:“公在时,其书人已贵重,况今后之二十年余,明珠拱璧果何足珍惜哉!”[11]然而鲜于枢在1301年为任仲美所书《千字文》的后记中说:“余不解书,南方士大夫以余北人粗识点画,凡得数字,传玩以为稀有。仲美来自天京,如东平宋集贤、云中李昭文、巢陵周景远、彰德田师孟、真定李惟肃,皆一时善书之士。胡不求以为法?顾余贫陋多谤、曲学寡闻之人,奚足法耶?”[12]这是在鲜于枢去世前一年写成的,以其平常的个性,不是伪作谦虚之态的人,也许当时已有持不同观点的批评之声。明代方孝孺对其书法评价为“伯几如渔阳健儿,姿体充伟,而少韵度”。王世贞说其“以骨力胜而少韵度”“极圆健而不甚去俗”。对其肯定的评价,《中国书法全集》一书总结为:“一论鲜于枢的草书,法度精密,气势浩大;二意态多变,风神凛然;三笔力劲健,法有来由;四以神韵胜。”[13]这个评价比较客观地总结了鲜于枢书法的优点。启功先生在前人评论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看法:“破的穿杨射艺精,赏音还在听弦声。渔阳笔外无余韵,难怪鸥波擅盛名。综而观之,无论字之大小,体之行草,莫不谨慎出之。点画似有定法,结字亦尽庄严,极少任情挥斥之笔。观其答人问书之语曰胆胆胆。乃知其所自勉者在此,而其不足者亦必在此。”[14]这一评价,十分精准地道出了鲜于枢在书法中以“胆”为旗帜追求抒发情意的努力,亦总结了鲜于枢书法字字法度森严的特点。

三 综述

至元二十六年(1289),鲜于枢任浙西道提刑按察司时弃官。此后不久,赵孟頫在寄鲜于枢的一首诗中提道:“之子称吏隐,才高非众邻。脱身轩冕场,筑屋西湖滨。”本卷钤有“虎门隐吏”一章,创作时间绝不会早于至元二十六年(1289)。再与《赠继荣古诗卷》(藏上海博物馆)及草书杜甫《魏将军歌》卷(藏故宫博物院)两书相比,这两卷同样属于“气韵神”至上的作品,亦均无年款,但鲜于枢在处理这种饱含情绪的书写过程中,没使它们有略显生硬的停顿,显见衔接更为自然流畅,因此,韩愈《进学解》卷的创作时间应早于这两者。徐邦达先生认为,“此书雄畅俊健,是鲜于枢行草杰作,可能已是晚年之笔”[15]。鲜于枢在元贞和大德年间的作品,如作于元贞二年(1295)的《唐人杂诗卷》,作于大德二年(1298)的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藏日本京都藤井有邻馆),作于大德四年(1300)的陶渊明《归去来辞》卷(藏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韩愈《送李愿归盘古序》卷(藏上海博物馆),以及作于大德五年(1301)的韩愈《石鼓歌》卷(藏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这些行草书作品,在追求章法变化时已做到寓奇崛于平淡,整卷看来,极少再有突兀之处;且这一时期作品多有明确的年代题款,更易辨识。据此判断,韩愈《进学解》卷是1289年后较近一个时期内的作品,且至晚不会超过大德元年(1297)。

行草书韩愈《进学解》卷,它的单字法度严谨、结构精美,体现了对元代书坛盛行的“复古主义”理想的实践及其成就;同时,又由于鲜于枢所坚持的、激昂的个人情志在此卷书写中的发挥,这件作品成为一件森严的法度与旷达的意态兼具的难得佳作。

附录

(一)正文释文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此[16](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17]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探(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尝(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

抵排异端,攘斥老氏(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

沉浸醲酭(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声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宏(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诚(成)矣。

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功公[18],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长(常)途之役役,窥尘(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伤(商)财贿之有无(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右韩文公进学解。”

(二)题跋释文

鲜于困学之书,始学奥敦周卿竹轩,后学姚鲁公雪斋。为湖南宪司经历,见李北海岳麓寺碑,乃有所得。至江浙,与故丞旨赵公子昂诸人游处,其书遂大进,以之名世。行草第一,人多喜其大书吊轴,予又以其书扇为胜。此卷用笔极精,既为行又为草,复杂以正书,是其得意时书之。自亦不知其为草为行为正也。俞君子俊,好学天性,工笔札,素喜公书吊轴,已骎骎逼人。又得此纸,临仿之久,时至骨换,其青于蓝可计日而待。虽使困学老见之,亦必曰当放子出一头也。时至顺四年六月初吉,河东刘致书。

西溪先生昔谢运司幕宾,买屋湖滨,居闲十年,所以文章字画大进,仆非得之途人语。盖在家庭趋侍先考,尝言之,至书文公此解,得非潜寓己意云,读者试一思之。后学班惟志信笔书于嘉禾遂闲亭。

(三)鉴藏印章

本卷所钤鉴藏印,自右起依次为:朱文“晋府图书”、朱文“清河”、白文“问□过眼”、白文“珍秘”、朱文“希世之宝”“子孙宝之”、朱文“晋国奎章”、朱文“永保”、朱文“缉熙敬止”、朱文“石琴道人”、朱文“清河”、朱文“晋府图书之记”、朱文“郑邸鉴赏之章”、朱文“晋府书画之印”、朱文“清河堂章”、白文“郑亲王印”。

(四)著录信息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

刘正成主编《中国书法全集》

北京市文物局:《北京文物精粹大系·书法卷》


[1]陆友仁《研北杂志》卷下:“鲜于枢字伯机,渔阳人也。少为郡吏,后以材选为行御史大夫掾。意气鲜豪,每晨出则载笔椟与其长廷争是非。一语不合,辄欲弃去。及日晏归,焚香弄翰。取鼎彝陈诸几席,搜抉断文废歇,若明日急有所须而为之者。客至则相对指说吟讽,或命觞径醉,醉极作放歌颠草,人争持去以为荣。”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6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第590页。

[2]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二:“丁亥之春,余识鲜于伯机于杭。方是时,伯机以材选为三司史掾,意气雄豪。每晨出则载笔牍与其长廷争是,非一语不合辄飘飘然欲置章绶去,渔猎山泽间而后为快。轩骑所过,父老环聚指目曰,此我鲜于公也。及日晏归,焚香弄翰,取数千百年古鼎彞器陈诸阶除,捜抉断文废歇,若明日急有所须而为之者。门无䙝宾,至则相对吟讽松竹之间,或命觞径醉,醉极作放歌怪字,亦有足悦。余虽龌龊,骤见伯机如此,真以为世外奇崛不凡人也。”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94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第32页。

[3]《宋元诗会》第71卷,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464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第321页。

[4]这种分类方法见于2000年出版的《中国书法全集》中楚默《鲜于枢书法评传》一文、山东大学薄传沙的硕士学位论文《鲜于枢的交游与书法艺术研究》(2015年)及多篇有关鲜于枢书法研究的论文中。

[5]解缙《春雨杂述》:“王庭筠以南宫之甥,擅名于金,传子澹游,至张天锡,元初鲜于伯机得之”,《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第500页。

[6]苏天爵《滋溪文稿》第28卷,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14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第336页。

[7]刘正成主编《中国书法全集》,荣宝斋出版社,2000,第287页。

[8]孙岳颁《御定佩文斋书画谱》第4卷,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19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第138页。

[9]鲜于枢《困学斋杂录》,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6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第7页。

[10]孙岳颁《御定佩文斋书画谱》第79卷,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22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第428页。

[11]柳贯《待制集》第18卷,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10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第481页。

[12]刘正成主编《中国书法全集》,荣宝斋出版社,2000,第285页。

[13]刘正成主编《中国书法全集》,荣宝斋出版社,2000,第14页。

[14]刘正成主编《中国书法全集》,荣宝斋出版社,2000,第14页。

[15]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故宫出版社,2006,第197页。

[16]括号中单字,为此卷被火烧去之字,或与韩愈原文不一致之字,根据明代徐氏东雅堂刻本《昌黎先生集》补入,特此注明。下同。详情不再赘述。

[17]根据明代徐氏东雅堂刻本《昌黎先生集》,此处漏掉“于”字,特此注明。下同。详情不再赘述。

[18]此处明代徐氏东雅堂刻本《昌黎先生集》为“公”,此卷先写“功”字,随即写“公”,应为在书写过程中及时更改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