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刺史王浚夫人华芳墓志
马英豪
时代:西晋永嘉元年(307)
尺寸:长131.2厘米,宽57厘米
出土信息:1965年出土于北京市石景山区八宝山革命公墓西地铁工地华芳墓
在首都博物馆收藏的众多石刻文物中,有一方连文环刻的墓志铭特别引人注目。它就是1965年修建北京地铁一号线时,在北京石景山区八宝山革命公墓西侧出土的西晋幽州刺史王浚夫人华芳墓志(图1、图2)。西晋王朝是中国历史上大一统的王朝之一,同时也是社会大变革,民族大迁徙、大融合的重要时期。这一时期的墓葬制度也正好处于重要的转型时期,其显著标志就是原本立于墓葬之上的墓碑,逐渐由墓志所取代,同时放置位置也由地上改为地下的墓室中。这与三国时期魏武帝反对厚葬、禁立墓碑有很大的关系。从西晋到南北朝时期,正是墓志定型的重要时期。华芳墓志恰是这一时期极为重要的代表作。
据当年的考古发掘报告可知,华芳墓由墓道和墓室构成。墓道位于墓室南侧,南北长5.7米,宽1.2米,高1.4米。墓室为长方形,南北长5.6米,东西宽2.7米。墓顶为盝顶式券顶。该墓早期曾被人盗掘,盗洞就位于墓室北部,棺椁已被推倒,骨架都被盗贼拉出棺外。但即便如此,除了不好搬运的墓志外,还是给今人遗留下了几件不可多得的珍贵文物。一为银铃(图3),一为骨尺(图4),还有一件是极为少见的料钵(图5)。那只精致小巧的银铃,采用掐丝镶嵌工艺制成,上面有构思巧妙、生动逼真的八个乐舞人形象。他们两人捧箫,两人吹笛,两人吹喇叭,两人扬手击鼓。这样形象逼真的四组乐人组合,对今天研究晋代音乐史有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另距今已有1700余年的骨尺,不仅对确定魏晋时期蓟城的方位具有重要意义,还为研究我国度量衡的演变发展史提供了难得的实物标本。那件料钵,即早期原始的玻璃制品,据考证来自古代波斯地区,对于今天认知古代丝绸之路在东西方世界商品交流中的作用,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实物资料。

图1 华芳墓志阳面及左侧面、右侧面

图2 华芳墓志阴面

图3 银铃

图4 骨尺

图5 料钵
华芳墓志出土于墓室的东北角。该志石的材质是中原地区非常罕见的花岗岩石,即现今被称作蒙古黑的一种石材。不难看出,这是和西晋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有很大的关联。虽然经过1700余年,华芳墓志至今仍然保存完好,出土时通体没有一个字伤损,如同新刻。它是北京地区继汉代幽州书佐秦君石阙出土之后的第二块重要的石刻。志文四面连文环刻,其文字顺序是从墓志的阳面开始,又经过左侧面,到墓志的阴面,再到右侧面为止。整个志文为隶书阴刻,首题“晋使持节侍中都督幽州诸军事领护乌丸校尉幽州刺史骠骑大将军博陵公太原晋阳王公故夫人平原华氏之铭”计46字。其阳面文字共有18行,满行42字,计515个字。左侧面有2行,满行42字,计84个字。阴面文字共有21行,满行49字,计989个字。右侧面有2行,满行30字,计42个字。全部志文共计1630个字。虽然墓志未记撰文、书丹、刻工者的名讳,但在早期的墓志中,这也可以称得上“鸿篇巨制”了。此志文的书丹很有时代特点,其用笔舒展绰约,整体风貌清新委婉,方正宽博,骨力强劲,气势雄浑。虽然它具有很强的晋代隶书特色,但此书体已逐渐弱化了隶书的波法,和魏时强调的隶书有一定的不同,华芳墓志可被视为隶书向楷书过渡时期的重要作品。但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此墓志的书法又继承了隶书简约朴素的特点,更加强化了书法的实用性,且用笔呈现尖、瘦、硬的特点,结体上还是保存了汉代隶书的遗意,加之它为北方地区的碑版,已有一定的传承,风格与汉末的《孔羡碑》略为近似。
华芳墓志的刻字艺术更为精湛。墓志的材质为花岗岩,这种石材的特点就是颗粒较为细密,从颜色上看,主体是黑色却带有一点点偏黄的感觉,板面上也略带一些白点。可以看出,此墓志是刻工将精心选好的石料进行粗加工成形后,先用粗磨具打磨板面,再在表皮上用细磨具细细打磨,直到石材表面变得光滑为止。打磨遍数越多,石材表面就会越发黑亮。华芳墓志虽然经过十几个世纪的岁月洗礼,现今依然能感觉出来黑色的石体表面透出的光泽。在北京地区出土的通体黑色墓志,仅此一件。直到现在,它不仅是在北京地区,而且在新中国发现的晋代墓志中,都是一个孤例。可以想象1700多年前,在如此坚硬且光滑的石材表面刻上书法文字,且一笔一画都不能出错,难度有多么大。华芳墓志的刻工是如何镌刻的,当时的刻工需要具备怎样高超的雕刻技艺,是用什么样的特殊刻刀,才能刻出如此完美的书法,这些我们不得而知,目前仍是一个谜。众多的研究者认为,即便是用现代的刻刀,现在的刻工也无人能刻出如此精美的文字。
墓志上记录的很多人见载于史书,但他们的亲属姓名、官爵等都不见于记载,此志文,可以补史书中的漏缺,这在史料上颇有补史订史的价值。从墓志的铭文内容得知,墓主人为西晋时期幽州刺史王浚的夫人华芳。正是这方墓志的发现,为确定北京在历史上的城市变迁,特别是魏晋时期蓟城的具体方位,提供了具体实物证据。为使读者更好地认知墓志的内容,特录志文如下(符号“」”为原文换行,另加标点)。
(墓志阳面录文)
晋使持节、侍中、都督幽州诸军事、领护乌丸校尉、幽州刺史、骠骑大将军、博陵公、太原晋阳王公故夫人平原」华氏之铭。」
公讳浚,字彭祖。」曾祖父讳柔,字叔优,故汉使持节、护匈奴中郎将、雁门太守。夫人宋氏、李氏。墓在本国晋阳城北二里。」祖父讳机,字产平,故魏东郡大守。夫人郭氏、鲍氏。墓在河内野王县北白径道东。北比从曾祖代都府君墓,南」邻从祖东平府君墓。」父讳沈,字处道,故使持节、散骑常侍、司空、博陵元公。夫人颍川荀氏。墓在洛阳北邙恭陵之东。西比武陵王卫」将军,东比从祖司空、京陵穆侯墓。」
浚前夫人济阴文氏,讳粲,字世晖。年廿四薨。有子女曰韶,字韶英,适颍川枣臺产,产父故太子中庶子;丽,字韶」荣,适济阴卞稚仁。仁父故廷尉;则,字韶仪,适乐安孙公渊。渊父故平南将军。」夫人祖讳和,字叔怿,故光禄勋,夫人张氏、解氏。父讳椅,字子课,故温令,夫人孙氏。外祖父义阳孙朝,字恭宗,故」征北司马,夫人樊氏。长舅讳溥,字玄平,故建平大守,夫人孟氏。中舅讳超,字玄叔,故大子庶子,夫人邓氏。次舅」讳畴,字玄回,故南阳大守,夫人崔氏。季舅讳启,字玄明,南安大守,夫人掌氏。」
中夫人河东卫氏,讳琇,字惠瑛,年十九薨,无子。」夫人祖讳觊,字伯觎,故魏尚书、闻阳乡敬侯,夫人□氏。伯父讳瓘,字伯玉,故侍中、行太子太保、司空、菑阳公,夫」人董氏、任氏。父讳寔,字叔始,故散骑常侍、闻阳乡侯。夫人刘氏。外祖父刘囗,字囗囗,故河东大守。」右二夫人陪元公墓西三丈。」
夫人华氏,讳芳,字敬华。年卅七薨。有子曰胄,字道世,博陵世子。次曰裔,字道贤。」
(墓志左侧录文)
夫人曾祖父讳歆,字子鱼,故魏太尉,夫人滕氏。祖父讳炳,字伟明,故魏侍御史,夫人任氏。父讳衍,字长胄,故侍」御史、安乡亭侯,夫人刘氏。兄讳鄷,字敬始,故豫章王文学、安乡亭侯。兄讳玑,字敬珩,前西安令。姊讳苕,字宣华,」
(墓志阴面录文)
适颍川荀泰章,章父故司徒。外祖父沛国刘芬,字含元,故尚书、肃成伯,夫人武氏。长舅讳粹,字纯嘏,故南中郎将,夫人荀氏。中舅」讳厷,字终嘏,故太常夫人华氏。少舅讳漠,字冲嘏,故光禄勋。夫人杜氏。」
夫人华氏,平原高唐人也。其氏族繁茂,中外隆盛,列爵显号,已具之铭表。奕世载德,生自高胄。天姿发于自然,仁教渐于义训。遭」家不造,十五而无父,在丧过哀。及居室色养,尽孝承亲,清恒婉嫕,容止有则。年十八,继室于我,拜公夫人。爰初起家,而居有之,荣」显在身,操行愈卑。太夫人在堂,勤执妇道,率礼不越,竭心朝夕,恭谨如也。文氏早终,有三女。鞠养隐密,训诲兼备,慈爱发于至诚,」三孤不觉非亲。虽尸鸠称平,魏母曰慈,恐无以过矣。余承先宠,遂历朝阶。委政中匮,不失其职。动遵典度,佩无乱节。用能聿修内」教,加济我家道也。永兴之中,王室有难,奉诏南征,义在忘家。夫人留内,惠怀有方,政成闺闱,而道周于外。缉安之勋,盖有与焉。皇」驾反都,仍蒙增宠爵,居小君之位,身为三事夫人。而躬自抱损,卑心降己,朝夕思念,忧在进贤。身服浣濯,衣不文缋。清约施于躬」俭,仁惠丰于遝下。朗解五音,而不听声乐,欲以终成家风,匪唯一己而已。自初敕降,继嗣未甄,常劝余宜广媵御,以锡众类。和平」之性,情无矜假。有五庶子,同之一生。及牧御群下,训导以渐,威不加严,而左右自肃也。天启之愿,晚育二胤。世子胄,六岁。小子裔,」年二,其实七十日。妙哉藐孤,性质所禀,有由而来,冀以此隆洪基,奉先业也。自嫔余庭,廿有载,享年卅七,永嘉元年春二月辛巳」朔廿九日己酉薨于府舍。虽寝疾弥笃,言不违正。兄姊四人。姊适颍川荀氏,先亡。兄文学,有令名,早终。唯老母小兄为居,家贫守」约,禄养未至,敬造奉迎,旦夕归安。临没无言,唯以养亲不终为恨。自经事难,以勉诸艰。母姑远至,儿孙具集,军国执事,愍其勤劳,」常欲奉一觞之寿,加一饮之赐。吾有出亲之忧而未得也。垂终之日,犹见此心。出钱三百万,以颁上下。先子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矣。及遗令送终,敛以时服,金镮珠玉,非徒存所不尚,乃戒莫以送。殡葬之制,事从节约。盖夫贵而无骄,富而不泰,难」矣斯人也。少以清婉居室,长以仁贤成家,谦冲隐约,著之行事。明见达理,显于垂亡,可谓终始不玷,存亡无亏者矣。先公旧墓,在」洛北邙。文、卫二夫人亦附葬焉。今岁荒民饥,未得南还。辄权假葬于燕国蓟城西廿里。依高山显敞,以即安神柩。魂而有灵,亦何」不之。选吉日,备车徒介士,随命秩所应,具三府之仪,使不䘕旧典而有加礼也。凡一善必纪,古人谓之实录。况我伉俪信顺之积」而可没哉。故图画容仪,缀集往行,俾后之子孙,以明先母之攸操云尔。乃作颂曰:」二象合契,贞龟启繇,於穆淑媛,体纯德茂。清韶㑺令,固天所授,含章内朗,兰音外秀。曰妇惟孝,在继斯慈,缱绻之款,情实在兹。积」善余庆,福乃降之,诞生二胤,以构洪基。伊余屯亶,仍多斯殃,二妇短祚,前念未忘。之子之来,庶几尅昌,上天降厉,中年夭丧。旋堂。」
(墓志右侧录文)
莫睹,廓焉其亡。假瘗燕都,寄情山冈。生荣死哀,终然允藏,心之云悼,慨其永伤。」永嘉元年四月十九日己亥造。」
查证历史得知,西晋幽州刺史王浚是一个位高权重之人。他在西晋王朝仅仅存在的几十余年中,参与了“八王之乱”,是这一时期著名的代表人物,在历史上有极其恶劣的影响。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官位与爵位,可以说是不择手段,被《晋书》评为“为政苛暴”“黔庶荼毒”[1]的鄙恶人物。
华芳墓志,其志文主要是记述了华芳丈夫王浚及其家族、王浚的第一个夫人文氏及其家族、王浚第二个夫人卫氏及其家族、王浚第三个夫人华芳(墓主人)及其家族的情况。由于此篇文稿篇幅所限,在这里仅重点介绍王浚的家族及华芳(墓主人)家族的一些情况。
志文详记了幽州刺史王浚的上三代。其“曾祖父讳柔,字叔优,故汉使持节、护匈奴中郎将、雁门太守”。《后汉书·王柔传》载:“王柔字叔优,弟泽,字季道,林宗同郡晋阳县人也。兄弟总角共候林宗,以访才行所宜。林宗曰:‘叔优当以仕进显,季道当以经术通,然违方改务,亦不能至也。后果如所言,柔为护匈奴中郎将,泽为代郡太守。’”[2]由华芳墓志可知,王柔曾经是雁门太守,而在《后汉书》中并未提及,此可补史阙。志载:王浚“祖父讳机,字产平,故魏东郡太守”。《晋书·王沈传》载:“父机,魏东郡太守。”[3]志与《晋书》记载相同。志载:王浚“父讳沈,字处道,故使持节、散骑常侍、司空、博陵元公”。《晋书·王沈传》记载:王沈“祖柔,汉匈奴中郎将。父机,魏东郡太守。沈少孤,养于从叔司空昶,事昶如父。奉继母寡嫂以孝义称。好书,善属文。大将军曹爽辟为掾,累迁中书门下侍郎。及爽诛,以故吏免。后起为治书侍御史,转秘书监。正元中,迁散骑常侍、侍中,典著作。与荀顗、阮籍共撰《魏书》,多为时讳,未若陈寿之实录也”[4]。志与史载互有不同,可以志补史之不足。由史可知,王浚的父亲王沈,还曾与荀顗、阮籍共同撰写《魏书》,但该书现已失传,现在只能从陈寿的《三国志·魏书》中的裴注引文里窥见一二。
华芳的丈夫王浚(252~314年),是西晋时期的重要将领,长期驻扎在北方疆土—幽州地区,并与北方民族交往频繁。也正是他与北方民族的这种交往,才使他能够得到华芳墓志所采用的石材。志云:“公讳浚,字彭祖。”《晋书·王沈传》记载:“浚字彭祖,母赵氏妇,良家女也,贫贱,出入沈家,遂生浚,沈初不齿之。年十五,沈薨,无子,亲戚共立浚为嗣,拜驸马都尉。太康初,与诸王侯俱就国。”[5]由此可见,王浚生母赵氏,在王沈家地位卑微。王浚幼年在家毫无地位,只因为王沈无嫡子,才被立为嗣。在华芳墓志中也没有述及王浚生母,仅是在墓志中提到王沈“夫人颍川荀氏”,估计也是受到了当时社会宗法制度的影响。《晋书》载:王浚“转浚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以燕国增博陵之封”[6]。王浚在西晋武帝死后的动荡局势中,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利用鲜卑、乌丸的势力,涂炭北方特别是幽州地区的民众,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在西晋“八王之乱”中,赵王司马伦杀贾南风后一年,又废慧帝司马衷自立,以后诸王联兵攻杀司马伦。王浚在这个事件中,拥众观望。后来,司马越拥戴惠帝讨伐司马颖,兵败,惠帝被俘。永兴二年(305),司马越在山东集兵进攻关中,王浚推司马越为盟主,迎惠帝还洛阳。华芳墓志称“永兴之中,王室有难,奉诏南征,义在忘家”及“皇驾反都,仍荣增宠爵”,即是指此件事[7]。虽然王浚时而驻足观望,时而带兵拥戴,但最后他还是被石勒用计所杀。
从墓志中可知,王浚共有三个夫人。第一个夫人文氏及第二个夫人卫氏均早亡。文氏夫人年24薨,生有三女。而卫氏夫人年19薨,无子女。
华芳是王浚第三个夫人。她是平原高唐人,字敬华。永嘉元年(307)春二月辛巳朔廿九日己酉死于府舍,年37岁。生胄、裔二子。其家族是魏晋时期著名望族,显赫一时。志文中详记了其家族的上三代。志云:“夫人曾祖父讳歆,字子鱼,故魏太尉。”在《三国志·华歆传》中载:“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人也……歆至,拜议郎,参司空军事,入为尚书,转侍中,代荀彧为尚书令。太祖征孙权,表歆为军师。魏国既建,为御史大夫。文帝即王位,拜相国,封安乐乡侯。及践阼,改为司徒……明帝即位,进封博平侯,增邑三百户,并前千三百户,转拜太尉……太和五年,歆薨,谥曰敬侯。”[8]可知华芳夫人的曾祖父华歆确为汉末三国时期名士。《三国志·钟繇传》载有:“时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并先世名臣。文帝罢朝,谓左右曰:此三公者,乃一代之伟人也,后世殆难继矣!”[9]即华歆与曹魏时著名大臣钟繇、王朗同为三公,是时代精英。华歆留下的轶事典故,如名士高风、华王优劣、割席分坐等,更是流芳百世,为后人咏颂。
关于华芳祖父华炳,《三国志·华歆传》注引华峤《谱叙》称,华歆有三子,“表子伟容,年二十余为散骑侍郎……侍晋,历太子少傅、太常”及“中子博,历三县内史,治有名迹……少子周,黄门侍郎,常山太守”[10]。不知何故,未记华炳。而在华芳墓志中载:“祖父讳炳,字伟明,故魏侍御史。”故由此证明,华歆应该有四子,可见《三国志·华歆传》的注引也有疏漏,在此可以以华芳墓志记载补充注引的缺漏。华芳的父亲华衍,志载:“父讳衍,字长胄,故侍御史、安乡亭侯。”可见,华芳的上三代都为朝廷的命官。
西晋著名学者、史学家华峤(?~293年)是华芳的远亲叔父,即华峤与华芳的父亲华衍是叔伯兄弟。华峤终身为官,在司马昭时,他为车侍从事中郎;晋武帝时,赐爵关内侯,任太子中庶子,又以散骑常侍典中书著作,领国子博士,迁侍中;惠帝初年,封东乡侯,迁尚书。但他真正的志向是从事史学著述。惠帝后命华峤转秘书监,加散骑常侍,使华峤博览深藏于秘府的书籍。也就是从这时起,他开始从事著述,最终写成了记载东汉历史的巨著《汉后书》。
华芳共有两个哥哥,即华鄷、华玑。志载:“兄讳鄷,字敬始,故豫章王文学、安乡亭侯。兄讳玑,字敬珩,前西安令。”华芳与王浚有两个儿子,志载:“有子曰胄,字道世,博陵世子。次曰裔,字道贤。”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华芳的长子名“胄”,而华芳的父亲字“长胄”,按常规应避讳。为什么不避讳?这是为了纪念长辈?从志文记载来看,很可能真是为纪念她早亡的父亲。志载:华芳“遭家不造,十五而无父。在丧过哀。及居室色养,尽孝承亲,清恒婉嫕,容止有则”。另外,此现象在华芳家族中还有例子可寻,华芳的外甥刘惔(晋著名的清谈家)中年亡故,华芳的外甥女(谢安的夫人)为纪念去世的哥哥,为自己的第二子起名谢惔。
关于华芳墓志文究竟是谁撰写的,墓志中并未直接提及,但对墓志中的个别语句细加分析,就可见到端倪。志载:“年十八,继室于我,拜公夫人。”即华芳在18岁时,嫁给了王浚。故文中的“我”,应为王浚。志载:“余承先宠,遂历朝阶。委政中匮,不失其职。动遵典度,佩无乱节。用能聿修内教,加济我家道也。”文中的“我”,也应为王浚。志载:“自初敕降,继嗣未甄,常劝余宜广滕御,以锡众类。和平之性,情无矜假。”文中的“余”,也应为王浚。而志载:“自嫔余庭,廿有载”“吾有出亲之忧而未得也”“况我伉俪信顺之积而可没哉”。文中的“余”“吾”“我”,均应是指王浚本人。志载:“俾后之子孙,以明先母之攸操云尔。”文中的“先母”,应是指王浚的母亲。从上述墓志文的语气来分析,完全可以断定华芳墓志的撰者,就是王浚本人。至于书丹者是王浚,这也有很大的可能,毕竟他出生于官宦大家族,家庭的影响、教育,使他阅历丰富。如果真是他书丹的,那他的书法造诣也是颇见功底的。现今碑刻考证大家邵茗生先生也认为:“按志文语气,是王浚为其妻华芳所撰。”[11]丈夫专为亡妻撰写墓志,这还真不多见。至于为何志文中不提撰文者为王浚,目前分析,王浚虽为志主的家人,但其以第三人称的手法来叙述,且不标人名,可以说其用意应当是显示客观公允。
墓志中记载的华芳墓葬地点“今岁荒民饥,未得南还。辄权假葬于燕国蓟城西廿里”。这是北京地区出土的墓志及各种文献中,关于蓟城方位最早的记载。这一发现无疑为确定魏晋时期蓟城的具体位置提供了最为宝贵的实物资料。
20世纪八十年代初,在石景山老山南坡山脚下,也曾发现了同时期的西晋叔侄三人的三方墓志,记载了三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在西晋永嘉元年(307)迁葬的情况。
华芳墓志是北京地区发现最早的墓志之一,欣喜的是墓葬中正好遗存有一把骨尺,用晋尺丈量晋代的里程,无疑是最为准确的。按墓中出土的晋尺标明的尺度来计算,其一尺长度大约合24.2厘米。晋之“廿里”,就为8712米。而从八宝山西半公里的墓葬向东丈量8712米,其地正在今天的会城门以东。“这个推算表明晋怀帝永嘉元年时蓟城的西垣,在今会城门附近”。[12]由此可知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所载的古蓟城城址,也应在今会城门以东一带。当然,墓志里所说的“廿里”,也是当时大体估摸的里数,相信谁也不会真正地去丈量,何况当时所具备的条件,远远达不到精准的程度。但西晋蓟城西垣大体的确定,无疑对考寻战国及秦汉时期的蓟城,以及其后隋唐时期幽州城的方位,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
[1]《晋书·王沈传》,第四册,中华书局,1974,第1147~1148页。
[2]《后汉书·郭太传·王柔》,卷九十八,列传第五十八,《二十五史》第二册,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6,第997页。
[3]《晋书·王沈传》,第四册,中华书局,1974,第1143页。
[4]《晋书·王沈传》,第四册,中华书局,1974,第1143页。
[5]《晋书·王沈传》,第四册,中华书局,1974,第1146页。
[6]《晋书·王沈传》,第四册,中华书局,1974,第1147页。
[7]鲁琪:《北京出土晋王浚妻华芳墓志跋》,载苏天钧主编《北京考古集成》第3册,北京出版社,2000,第1449页。
[8]《三国志·华歆传》,《二十五史》第二册,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6,第1115页。
[9]《三国志·钟繇传》,《二十五史》第二册,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6,第1114页。
[10]《三国志·华歆传》注引华峤《谱叙》,《二十五史》第二册,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6,第1115页。
[11]邵茗生:《晋王浚妻华芳墓志铭释文》,《文物》1966年第2期,第43页。
[12]鲁琪:《北京出土晋王浚妻华芳墓志跋》,载苏天钧主编《北京考古集成》第三卷,北京出版社,2000,第1452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