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可以不理解我?
委曲,是红色的一个罩门,一旦红色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红色的情绪化也就开始宣泄。晴雯受了冤屈,死也不甘心,“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清白当然很重要,若是蓝色,是宁可玉碎,也要保全清白,窦娥发下六月白雪的誓愿,只为洗得清白;《二刻拍案惊奇》里的贾闰娘被妈妈几句话冤枉,分剖不得,拼着性命,悬梁自尽了。但蓝色的晴雯不同,“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不如“当日也另有个道理”,既然我“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却被诬蔑成“狐狸精”,那我偏要做出来给你们看,因此齐根铰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交给宝玉,又脱下贴身的旧红绫袄,和宝玉换了,“就算死了,也不枉担了虚名。”如同有些人当伴侣怀疑她出轨时,她会真去外面搞一个,并不是报复,只是为了发泄“我是冤枉的”这样一种情绪。
宝玉一旦失去依赖,或者受人冤屈,听说什么“金玉”呀,“好姻缘”呀,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什么自暴自弃的事情通通做得出来,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宣泄自己的情绪,宝玉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砸玉,宣泄情绪的同时,希望借此向黛玉传达:你冤枉我;你不理解我;你,怎么可以不理解我?你不知道,所以我来告诉你。
为了你,我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连玉这样的命根子都可以不要,连这么重要的都可以不在乎,你现在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了吧?你现在知道我有多爱你了吗?我把玉都砸了,可见我心中并无金玉之说。
黛玉误会宝玉将她绣的荷包给了小厮,赌气回房,拿起给宝玉做了一半的香袋儿就铰。宝玉见他生气,已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
黛玉的礼物怎么能给人?而且还是小厮?岂不是犯了蓝色大忌?宝玉最怕,就是有人误解,被人委屈,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
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感动之余,转怒为悔,明明是深切自责,偏偏不肯松口。
如此,本该皆大欢喜了罢,但宝玉的情绪化正在走向高潮,偏不知见好就收:“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明明不是起身要走,偏偏做出形状来。
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地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
这下宝玉可就受不了了,见她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回归冲突解决之正途,果然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