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收礼

琪官蒋玉菡,拿了北静王所赠、茜香国女国王进贡的大红汗巾子赠给宝玉,号称是肌肤生香,不生汗渍。宝玉一时冲动,解下松花汗巾换了,却忘了这原是袭人的东东,惹来袭人的气:“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账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要再说,又怕怄上宝玉的酒来,少不得睡下。

为了补偿袭人,宝玉就趁睡把大红汗巾子偷偷换给袭人。袭人醒来看到,忙把巾子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究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袭人毕竟是温柔和顺的,要说宝玉,还怕宝玉怄酒,碍着宝玉的面子还系了一回。林妹妹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北静王似乎专喜拿自家的贴身东西送人,路遇宝玉,将圣上亲赐的蕶苓香念珠从腕上卸下来赠给宝玉,宝玉又将这蕶苓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可黛玉不稀罕,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

红色的宝玉是讲究新奇好玩的,礼物是否贵重不重要,送礼的形式也不重要,礼物好不好玩最重要。对蓝色的黛玉而言,礼物是否贵重不重要,送礼的形式很重要,谁送的礼物、送礼的心意最重要。

不接礼物,并不是送礼的人不重要,而是礼物的形式有瑕疵,是不相干的臭男人拿过的,带着臭男人的味道,林妹妹也是个有洁癖的人,怎么可能接受?仅宝玉带过的又自不相同。所以,宝玉后来送了两条自己用过的旧帕子,令林妹妹神魂驰荡,浮想联翩。一是男女之间,私相传递,表赠私物,被人知道了,怎么说得清楚?鸳鸯撞破司棋而不报告,竟是救了司棋的命,何况是公子小姐,老太太特地批过的;二是私相传递的是心意,两人心意相通,怎不让人悲喜交加,回味不已?前一份礼固然贵重,但因宝玉不通林妹妹心思,没送到点子上。后一份礼可比杨过将真力灌注于木剑,化腐朽为神奇,两条旧帕当真称得上礼轻情义重。

就算不是臭男人送的礼也有讲究。贾妃端午节礼,宝玉和宝钗一样,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而贾家三姐妹连同黛玉单有宫扇和香珠,是贾妃暗指宝、钗“金玉良缘”。

宝玉不信,奇怪为什么林妹妹同我不一样,宝姐姐反同我一样!猜测“别是传错了罢?”之余,又叫来丫鬟:“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

试想来,贾宝玉这样的大红色都看得出来贾妃之意,冰雪聪明的妹妹如何会不知道?黛玉本来心里就不高兴,宝玉这么一送,更是触动心事,幸而不是宝玉亲去,否则又必恼了:你明知我心里正为这金玉之事不开心,你却偏拿来显,显见是你不知道我的心,算我素日里白用心了,恐怕非连人带礼一起赶出来才是。果然,丫鬟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还不理解黛玉的心理,哪壶不开提哪壶,遇见黛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黛玉自然恼了:“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即便大家是一般的礼物,送的顺序也很有学问。

宝钗不爱花儿粉儿的,薛姨妈命周瑞家的把十二支宫花分送诸人:迎春、探春、惜春并黛玉一人两枝,凤姐四枝。周瑞家的一路送来,最后才到黛玉这边,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来与姑娘带。”

宝玉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早伸手接过来打开再说,“什么花?拿来给我。”

黛玉的心思可重,只问:“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各位可想而知,黛玉心中,有何等丘壑?待到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冷笑:“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替我道谢罢!”

亦舒在《痴情司》里把鲜花换成了茶点,对这段作了精彩的演绎:“人家挑剩才给你,摆明不把你放在眼内,水暖鸭先知,最势利的便是这干佣人,你何必把七情六欲都摆在脸上叫他们知道,再说,已经吃了亏,还要赌气,岂非贱多三成,当然是吃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