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分从时

宝、黛进荣府之后,作者比较二人:“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比通灵一节亦借宝玉之眼:“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这“随分从时”,乃黄色性格定评。五十六回题目,用“时宝钗小惠全大体”。孟子说孔子是“圣之时者也”,反复强调“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周易》说“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一言以蔽之,就是能屈能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能做的坚决不做。

宝钗借着论画画说了一番做人的道理:“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说穿了就一句话:该做的就做,该说的就说,不该做的不做,不该说的不说。所以凤姐说她“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同样奉命辅助李纨,探春大张旗鼓,兴利除弊,宝钗只是小惠全大体,且不让莺儿的娘管弄香草,是宝钗小心、避嫌处。

宝钗讲究的,是“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的现实主义,为的是“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对姐妹们,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送礼挨家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

小气糊涂的赵姨娘和人物委琐、举止荒疏的贾环俩母子,在这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家里备受歧视,但宝钗素习待贾环如宝玉,贾环赶围棋耍赖哭闹,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连忙替贾环掩饰。薛蟠带来土仪,少不了贾环的一份。待赵姨娘贾环尚且如此,何况姐妹?

因“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宝钗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笑,比如靛儿就敢和宝钗开玩笑说藏了她的扇子。赵姨娘都说“人人都说宝姑娘会行事,很大方,今日看来,果然不错。”滴翠亭红玉论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漏了风声,怎么样呢?”

红玉虽然冤枉了林姑娘,但也明白说出宝姑娘是不大传谣的。玫瑰露和茯苓霜事件之后,宝钗对宝玉说“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却不轻易叨登出来,是宝钗平和处;又告诉平儿,为免了犯出来时没有头绪,冤屈了人。

能审时度势,却又能善待众人,是宝钗得力处。不妄言轻动,并不是没有见地。灯节里贾政在场,湘云并二玉都有些扭捏,只有宝钗坦然自若,压倒众人,颇有些坦腹东床的意思。凡事为善,但若把她看成好欺负的,可真打错了算盘,连她那泼妇嫂子都“知其不可犯”,轻易不敢招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