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大英雄能本色
湘云是简单的,笑如婴宁,烂漫之间,浑然不解世事;喜欢划拳简断爽利,不喜欢垂头丧气闷人的射覆;既咬舌,又偏爱说话。
第一次登场,就是在那边大笑大说,有她在场,话题是不用愁。迎春感慨地说:“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跟迎春住、跟黛玉住、跟宝钗住,这几位都不是爱说话的主,可巧来了香菱想学诗,两个人凑在一起,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聒噪得宝钗受不了,拿话堵死: “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不仅话题不用愁,湘云一来,再坏的气氛也能变好。本来端阳节里,因金钏、杨妃等事,宝钗淡淡的,黛玉懒懒的,宝玉没精打采,王夫人不自在,连凤姐都不敢说笑,迎春姐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次日午间,王夫人、宝钗、黛玉众姐妹正在老太太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湘云一来,大家立刻被感染得话多起来,宝钗、黛玉分说湘云穿别人衣服的典故,调笑湘云的淘气,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迎春并宝钗又说起湘云话多,宝玉过来说起绛纹石戒指,黛玉又调笑金麒麟会说话,宝钗也跟着抿嘴一笑。
读《红楼》读到湘云,还有凤姐承欢于老太太膝下时,连读书人的眉目都会舒展起来;看《射雕》看到黄蓉、洪七公并周伯通,笑声也就格外多些。
不仅爱说话、善调节气氛,而且心直口快,全无城府。
凤姐说戏子“扮上活像一个人”,宝钗知道不肯说,宝玉猜中不敢说,只有湘云不防头说出来:“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这位不防头没惹祸,宝玉生怕黛玉生气,使个眼色,可惹恼了湘云。湘云恼,可不是黛玉尽自家哭,在戏酒上碍着贾母的面不好发作,一回屋立刻命翠缕收拾包裹,明早就走。宝玉还要去解释,反惹来一顿骂:“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
宝钗转送了袭人绛纹石戒指,湘云感叹说宝姐姐最好,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忙止住不让提这话,湘云直接戳穿:“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又说:“好哥哥,你不必说话叫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湘云大发泄,多是针对黛玉,一则由妒而发,也由湘云不喜黛玉的蓝色做派。脂粉香娃割腥啖膻时自许“是真名士自风流”,嘲笑黛玉:“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湘云唯本色:喜欢划拳是本色,爱说爱笑是本色,责宝玉单讨好黛玉是本色,回护宝钗是本色,充荆轲、聂政鸣不平是本色,最具魏晋风度。
宝琴初来,就通告潜规则,老太太跟前并园里可去,太太不在时别去太太屋里,这是湘云心直口快,殊不知还有更甚湘云的。
宝琴深得老太太喜欢,宝钗自嘲:“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
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只不说是谁。
没想到琥珀手指着宝玉说:“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又笑着指着黛玉说:“不是他,就是他。”这天真、这心机全无,尤甚湘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