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之养成

世人多云黛玉多愁善感,是幼年失母,稍长丧父,寄人篱下,如此遭遇坎坷,不得不养成如此孤高自许,如此多愁善感。

可是做人是讲运气的,生命从来就不曾公平过,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纵不能如李白“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却也不用终日价愁眉苦脸,貌似“常怀千岁忧”。乐观悲观,皆人自招,“一味纵容地自悲自怜,便越来越消沉”,亦舒如是说。

且不远说郭靖哥哥、李文秀妹妹,君不见湘云襁褓之中不幸父母双亡,寄住在叔叔婶子家里,纵居那绮罗丛,不知娇养,一个月只有几串零用,平日里还要靠女红自己养活,有时候做针线活要做到半夜三更,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她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湘云单独和宝钗说话,说家里累得很,说着说着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比之黛玉上有贾母扶持,中有姐妹照顾,下有紫鹃宽慰,更有宝玉朝夕相伴,艰苦更胜。依然是“英豪阔大宽宏量”,终博得“霁月光风耀玉堂”。为何?性格使然。

黛玉中秋节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还是同病相怜的湘云宽慰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象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

同是咏菊,湘云高歌的是“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而黛玉低咛的是“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红色性格的湘云,有一份的苦难,借红色之力,减去一半;而蓝色的黛玉,有一份的苦难,因蓝色性格,增加一倍。

君不见香菱,三岁被诅咒,五岁被拐,十二三被卖,要娶她的冯渊被打死,接着嫁人为妾,二十岁呆霸王娶了正妻,又找法子把她撵走。父母本名年岁家乡一概不知,怎么不见她多愁善感,菱花秋水,顾影自怜?也不见香菱如祥林嫂般唠叨“我真傻,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狼”,性格使然。

同是寄人篱下、或为人奴婢,湘云难得来趟贾府,住了几天就不得不回去,回去时叮嘱宝玉时常提醒老太太去接,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怕回去受气。香菱听说要进大观园兴高采烈,都是把大观园当作避难所,平儿受了委屈,鸳鸯要躲婚姻,也都跑到大观园来散心。而黛玉久居其中,尚且哭哭啼啼不止。性格使然。

香菱有一种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能耐。薛蟠离家,香菱进园就要学诗,更衣一节,也见小女儿心思。阳光即使不多,香菱也总是给点阳光就能灿烂起来。

湘云则有一种豁达,如三毛所说:“我知道,我笑,便如春花,必能感动人的———任他是谁。”

再说了,一个要做针线活到深夜,一个伺候人更没底,哪有时间来埋怨命运?

而黛玉,生下来“五衷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父母早丧,寄居贾府,每当发生猜忌、口角和怄气,她总是把此归罪于自己的不幸身世,暗自垂泪,这又增加了黛玉的多愁善感。“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多半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所以说幸与不幸,亦人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