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安思危———元春
元春省亲不过六个多小时,除了羡慕小户人家可以享受天伦相聚之乐,痛哭如今贵为皇妃,然而骨肉各方,终无意趣之外,做了两件事,一是赐名,大观园、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稻香村等,都出自元春之手,不提别的,单说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
众清客本拟“蓬莱仙境”,这和“天仙宝境”一样太过嚣张,恐有无妄之灾,一朝失势,就可能会被政敌拿来攻击,换“省亲别墅”虽亦无甚趣味,却不易出错。正殿无匾,太监跪启:“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是暗赞谨慎;贾政表文“朝乾夕惕”、“兢兢业业,勤慎恭肃”,道出此中意味。
二是千叮咛万嘱咐: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再四叮咛:“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红色如宝玉,是典型的“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的“安富尊荣坐享人”,只顾着“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贾母虽然偶尔作兴一番,却也是过了一天是一天的主。
黄色是有远见的,管家的凤姐、探春、宝钗知道“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宝钗劝王夫人免了园中的费用,探春兴利除宿弊,凤姐料理省俭之计,顺便顾着自己的体己银两,终不过是零敲碎打的小改革,求“三年之内无饥馑矣”,不能解决根本的家族兴衰。
唯有蓝色,黛玉不过是寄居的小姐,“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知道经济上“若不省俭”唯恐“后手不接”。可卿身为宁府管事人,觉察到这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忧及“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筹算到“树倒猢狲散”退步抽身,托梦凤姐:
“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於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竞争,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
吴毖先生说:“事变之来也,察知之尚易,而实行挽救则甚难。有德莫斯尼而不能救雅典之亡,有汉尼拔而不能救迦太基之灭,有西西罗而不能救罗马之衰。”可卿的计算,已经算到败落之后,留下复兴的种子,在宁荣二府,不得不推为战略眼光第一人。遥遥相对,元春托梦:“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