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恋的水仙VS.自恋的孔雀
黛玉对自己的美貌和才华有非常的自恋,所谓“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林黛玉)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自恋忽而化为自怜: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珠泪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万历年间“影恋”冯小青,临池照影,揽镜自照,最后还请人画像,对着画像一恸而绝。可巧,纳西塞斯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跳下河去拥抱自己的影子,化为水仙。
蓝妹妹具有天生的悲观主义素质,看到相聚,就想到离别,看到花开,就想到花谢。姹紫嫣红开遍,不是秉烛夜游,而是触物伤情,感伤生命的流逝,感伤自己的未来。“如花美眷”,下句就是“似水流年”,听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就想到“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拜伦常常看见魅力的东西,就哭起来,感叹美妙的事物终会衰亡,中西同其一理。
元春在宫中编次大观园题咏,忽然想起大观园的景致若是禁锁无人,岂不寥落寂寞,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也敌不过似水流年,因美景思及佳人,想起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姐妹,为免“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命宝钗等一干姐妹并宝玉入园居住。
细细追想元春,必因自己因皇家规范不能聚天伦之乐,终无意趣,而念及“禁约封锢”的大观园,感伤的法则,和拜伦与黛玉等。
花之于黛玉,就是镜中的自我之于冯小青、水面的倒影之于纳西塞斯。“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以己观花,感叹春光将逝,落花飘零,以花观己,伤感红颜易老,弹指芳华,“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以己度花,感悟落花之哀,以花度己,伤怀知己难求。“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以我为花之知己,落花唯有我怜,以花为我之知己,葬花即是葬己。黛玉情情,葬花并非情于无情之花,而是情于有情之我。
黛玉葬花,正是秉承屈原“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宗旨。屈原《离骚》以自恋始,以自怜为核心,以自我放逐为终。从自己是高阳帝的后裔,自己名正则、字灵均多好听,一直自恋到自己长得多漂亮,衣服用香草为佩,说屈原是水仙花,是一点都不过分的。
相对而言,红色是乐观主义,宝玉只愿花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愿人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怡红夜宴,飞盖妨花,夜饮鸣笳时什么都好,待到“开到荼縻花事了”,宝玉即刻愁眉藏了花签。到了筵散花谢,满心还要留着众人,最好是尽此良宵,不知东方之既白,薛姨妈打发人来接黛玉,因说是二更天,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虽留不住,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不如尽此花下欢,莫待春风总吹却”,唐风就是红色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之时,蓦见“似曾相识燕归来”,伤春意绪,就因燕归转喜了。
自恋自怜的蓝色,还会有一种审悲的快感,以自己的苦难和不幸,以“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为崇高,从而在心理上把自己推向更高的苦难和不幸。疑心“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疑心人家故意不给她开门,以至于时常“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便常常的就自泪自干”。时时刻刻可以联想到自己的不幸,在幽闺自怜,宝钗送来江南的土物,黛玉要哭,赏月时宝钗姐妹不在又要哭,听到“你在幽闺自怜”要哭,看到潇湘馆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都能想起《西厢记》的句子来,和双文PK谁更不幸,感伤半天。
相对而言,红色也有自怜之处,红色的自怜更像“为赋新词强说愁”,红色也颇有自恋之处,然而红色的自恋更像孔雀,恋的是别人眼中的自己,被关注、被热爱,光环、名声,这是红色的追求。看宝玉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诗,自己的题字画作传出去,十分得意,而黛玉是不愿意闺阁笔墨外传的。宝玉最企盼的,就是众姐妹、丫鬟一同看着他,守着他,直到他有日化成飞灰,化作轻烟,就算成了飞灰轻烟,还要赚大家一把眼泪,流成大河。无独有偶,顾城如此期许爱情:“她永远看着我/永远,看着/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