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针一针的偏心

小时候学习左传,都是从“郑伯克段于鄢”开始的,所谓孔子春秋笔法,尽于此六字。郑庄公之母姜氏偏爱幼子段,为其讨要京城为封地,又撺掇其谋反,结果段被杀,郑庄公也发誓不到黄泉,不见姜氏。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贾赦是嫡长子,袭了官,夫妇两个不得老太太的欢心,不得居于正室,只合住在花园里隔断另设的院子里,无论正房厢庑游廊,都是小巧别致,没有大院里轩峻壮丽。贾政是次子,却住仪门内大院落,四通八达,轩昂壮丽。贾琏、凤姐是贾赦子、媳,又和贾母、贾政王夫人一并住在荣国府大院内。

家务本当由长媳邢夫人掌管,偏不为贾母喜欢,由次媳王夫人掌管。说由王夫人掌管,偏又由贾赦的儿子贾琏帮着料理。说由贾琏料理,偏又由贾赦儿媳、贾琏之妻、王夫人内侄女王熙凤掌握实权,贾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

贾琏醉里吐了真言“都是老太太惯的他”,这些偏心,贾政尚且委婉的要叫“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何况贾赦?果然说出天下父母多心偏的笑话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

对宝玉,贾母的偏心和宠爱,更发展为纵容。宝玉本该和兄弟们一样别院另室居住的,只因老太太疼爱,反是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黛玉既进贾府,住在碧纱橱里,本来宝玉该挪到套间暖阁儿里,方合礼制,老太太想了一想,竟又同意他在碧纱橱外安歇,或者老太太此时,已存了亲上加亲的念头?

贾府的规矩,教训儿子是要天天打,竟像审贼一般。贾政也曾依着家教管过,因老太太护在头里,贾政毫无招架之力,久而久之,也不敢管了,宝玉甚至没有上过正经学堂。宝玉不成材,贾母的责任最大,君不见触龙说赵太后?

贾府的衰亡,贾母也需负相当大的责任。

贾母虽然是红色,进贾府重孙子媳妇做起,到如今自己也有了重孙子媳妇,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年长之后,很有威严感,在贾府具有绝对的权威,贾氏族长、掌管宁国府的贾珍、掌管荣国府的贾政、独门另过的贾赦,都挨过老太太的批。贾赦欲讨鸳鸯不成,只好告病,贾琏一句“都是老太太惯的他”,只有下跪谢罪。在她跟前,凤姐也只敢说几个半奉承半打趣的笑话,除了鸳鸯,谁也不敢驳老太太的回。

而且贾母因为见识多,所以很知道轻重缓急,比如老太太对礼数颇为在意,发表过几次重要的论断,小姐们不许听才子佳人的书,公子哥们不可缺了正经礼数,下人没有什么孝与不孝的说法,等等。

最厉害的一次是查赌,贾母深知其中可能趋便藏贼引奸引盗的利害,所以严加惩处,正巧其中有迎春的乳母,黛玉、宝钗、探春等人物伤其类,起身求情,贾母的眼光却更远,知道哥儿姐儿的奶子们仗着比别人有些体面,就惹是生非,还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因而正好拿来作法,杀鸡儆猴,其雷厉风行,坚决果断,还在凤姐之上。

然而,贾母的偏心和不顾礼法,也养成了贾府的奴仆势利。贾母寿日,二十来个女孩子中,单留下喜鸾和四姐儿玩两日再去,吩咐下来:“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照得见他人,照不见自己,上行下效,奴仆们学会的,只是势利眼,老太太喜欢的就是重要的,以此类推,众人作践尤二姐,也多因贾母不喜欢。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代明君,终因废长立幼,饿死沙丘宫。周昌一句“臣期……期不奉诏”,刘邦没立成幼子,可转眼间吕后把戚夫人变成了人彘,如意自然也活不下去。老太太寿终正寝,还是“惜老怜贫”积了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