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薛蟠天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得陇望蜀型,和薛姨妈打了一年来的饥荒,才把香菱做成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娶了金桂,忘了香菱,眼睛却又瞧着宝蟾。秦钟馒头庵会智能儿的路上还不忘调笑二丫头。贾琏守着凤姐、平儿两个美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又和多姑娘、鲍二家的偷情;偷娶了尤二姐,把凤姐扔在一边,直以奶奶称之;有了秋桐,烈火干柴,如胶似漆的,又把放二姐身上的心也渐渐淡了。
金庸、古龙的书里满世界都是,且不说楚留香、陆小凤,也不说韦小宝、段正淳,连一代痴情种子杨过也是如此,又是狂吻完颜萍,又是给“媳妇儿”陆无双解衣接骨,见了郭芙嫣然一笑,玫瑰花儿似的明媚娇艳,心头不觉鹿撞。
鸳鸯说“见一个爱一个”,紫鹃说“贪多嚼不烂”,都是直击红色本心。薛蟠、贾琏和宝玉一比,就是小红见了大红。贾宝玉外号很多,想来宝玉最乐意的,就是作着个“绛洞花王(主)”。警幻推宝玉为“意淫”的“天下古今第一淫人”,据说情榜定评宝玉“情不情”,并解释说“凡世间之无知无识,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留情留到鱼燕落花,至少是前无古人了。
恨得牙痒的风筝因为是美人风筝,免遭宝二爷“一顿脚跺个稀烂”;热闹场中,还想起书房里美人,恐她寂寞,要去望慰望慰。
对画上的美人尚且如此,一切美少女美少妇美少年,都成了宝玉“意淫”的对象,自己淋了雨只管叫别人快避雨,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以至于平儿理妆、香菱解裙,为二尤挡人、为彩云瞒赃,更远的,遐思傅秋芳、怅然二丫头、想念穿红的袭人两姨妹子、寻找雪夜抽柴的茗玉小姐,倒有些阮籍哭兵家女的意思。
不过,若以为宝玉有阮籍醉眠垆妇侧这样的风姿,那就错了。碧痕打发他洗澡,水漫上了席子,与袭人初试,为麝月篦头,都有性爱的事实或痕迹,是为“皮肤淫滥”,还敢邀晴雯共浴,才为晴雯所讥。不单是怡红院的丫鬟,祖母房中的鸳鸯,看见人家脖项白腻,香气满鼻,公然讨吃人家嘴上的胭脂,在母亲房中调戏金钏:“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表姐妹中,对林妹妹固然是睡里梦里也忘不了;看见宝姐姐雪白一段酥臂,就不觉动了羡慕之心,若不是宝姐姐平素里行止端严,只怕就会摸一摸;云妹妹是个邻家小妹,也有人看出怡红夜宴的疑案;在侄媳妇可卿房里睡了午觉,梦见了仙子妹妹也唤作可卿。
按照米兰·昆德拉的说法,好色之徒有两种类型:
一种是抒情性,即在所有男(女)人身上寻求一个男(女)人,总是追逐同一类型的男(女)人,譬如从梁朝伟到《越狱》中的MichaelScofield之路的忧郁派。
另一种是叙事性,对客观世界的种种男(女)性,从沧桑型的高仓健到温和款的小马哥,从狂野的姜文到阳光的花样男各类老少姿色不同者都感兴趣。
而宝玉是典型的叙事性,一切美少女美少妇美少年都会令他动心,端方的宝钗、傲气的黛玉、活泼的湘云,贤惠的袭人、率直的晴雯,都在喜欢之列,就体型而言,宝钗胖似杨妃,黛玉瘦比飞燕,湘云带点男孩子气,各尽其美。
段正淳花心同时爱上四、五个女人,纵然偷香窃玉,一晌贪欢,但个个都是心肝宝贝,对每个都是一片至诚,代任何一个女孩去死他都愿意,并无虚情假意其中。宝玉面对每一个时,一样都是真心实意的,为金钏死了也是情愿等语,用到黛、钗、湘、妙,袭、晴、麝诸人身上,都是适用的。
段王爷和宝二爷都天真地以为,他可以周旋其间,个个讨好,事事操心,鱼与熊掌兼得。遇上尤二姐,或者还能实现左拥右抱,遇上芸娘,还愿为夫选妾。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大观园的姐妹们没这么好处,讨好了这个,就得罪了那个。费尽心力,结果往往两边不讨好。篦个头,就挨冷嘲热讽,倒杯茶,引来白眼奚落,同宝钗、湘云玩,林妹妹要耍小性子,赞了林妹妹,云妹妹又要发脾气,想调停,却又落得两头不是,这边被湘云指着鼻子骂,那边又被黛玉吃闭门羹。终于是烦恼了,伤心了,叫着喊着要“焚花散麝”、“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以求心安,哭着泪着“叫我怎么样才好!”事情过去了,又开始兴高采烈地挑这个逗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