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庵的一炷烟

林黛玉还为贾府筹算筹算:“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信奉的却是典型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宝玉又常说:“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

宝玉是最没担待的,习惯于给人虚假的希望,倒不是故意骗人,他自己首先相信了,但临了总被冰冷的现实打碎。相干的,要讨金钏,不相干的,欲留司棋,一旦出事,不是脚底抹油,就是大气不出,令友伴心寒,令读者齿冷。

调戏金钏,以致金钏被逐,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溜得比兔子还快。没有宝玉这一溜烟遁去,拼着挨王夫人一顿训,金钏未必被逐,未必跳井,即或金钏被逐,宝玉亦不妨去家安抚,金钏也未必寻死。宝玉不杀金钏,金钏确因宝玉而死。宝玉呢?觉得没趣,进了园子,看龄官画蔷去也。最需要的时候,永不在身旁。

张小娴说过:“一个承诺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兑现,那就是出卖,以后再兑现,已经没什么意思了。”赵象溜了,步飞烟被活活打死,居然还落人诽谤“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

宝玉何曾想到金钏会去跳井,总以为明天到王夫人房中,又可以见 到。现代的红色,往往会觉得时间就如游戏一样,随时可以调档,从来不会意识到时间的经过是不可挽回的。

金钏死了,宝玉也没自责的意思,不过是习惯性的伤感,五内摧伤而已。

黛玉劝时,宝玉居然有脸说:“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既愿意死,当初何必要跑,可见这勇敢,只是公子哥儿心中的意淫。张翠山为殷素素之错而自刎,段正淳心甘情愿为情人殉情饮剑,高下立判。焦仲卿纵然不敢和堂上争执,难免自挂东南枝,好比金哥自缢,守备公子投河。

日升日落间,记忆淡去,只留下水仙庵的一炷烟。曹植抱着枕头赋完洛神,大约也就准备忘却了。

晴雯、芳官、四儿被逐,“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读书至此,深恨勇晴雯挣命也要补裘,宝玉竟不能仗义一言。自己不能分辩,就敢疑心袭人,袭人至少还打点了衣裳杂物并自己攒下的几吊钱乘夜要给晴雯送去,宝玉做了什么?

总算有些许进步,知道是自己误了众女儿,死活央告婆子,家去看探晴雯,然而晴雯死后,宝玉所关心的,竟是晴雯临终那一夜叫的是谁?愤恨晴雯居然叫的是娘而不是他宝玉,他把自己在女儿心中的地位看的忒重了。

宝玉杜撰芙蓉诔,固然是因为小丫头传了晴雯作芙蓉花神的信,宝玉必要在芙蓉花前一祭以尽其礼,但也存了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的意思,所以最重要的是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尖刻如钱钟书先生,只怕要搬出“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的话来奉送。“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和意淫,梓泽默默余衷,分明是哀叹自己,哪里是诉凭冷月,黛玉一来,诔文就可以送人。

宝玉日后是否出家,是很可疑的。私奔,黛玉也是不许的;殉情,宝玉是不敢的;以宝玉的不担待,也未必就有出家的勇气;按了藕官的例,娶了宝钗,既不妨了大节,又免了死者不安,那是必然的。然而,家道中落,以宝钗之能,尚无以为继,那时候为生计想,学学葫芦僧,出家、击柝,倒都是件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