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的淘气
湘云的淘气是闻名的,玩雪人、放炮仗、烤鹿肉,什么都少不了她。捋袖划拳,呼三吆五,一边拇战,一边传答案;伏椅大笑,连人带椅都歪倒了;爱吃酒,只恐石凉花睡去;精灵古怪,出谜语出到“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限酒底酒面要:“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
喜欢穿别人的衣裳,小时候正月里穿了老太太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又大又长,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最喜欢女扮男装,一会儿穿着宝玉的袍靴额子,一会儿銮带折袖作武者状,一会儿扮作孙行者,本来就是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不单自己,丫鬟葵官也被她扮作男装,唤作韦大英,暗有“唯大英雄能本色”之意,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
老太太小时候在枕霞阁畔天天玩去,有日失脚掉到水里面,几乎被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可见老太太也是淘气的。湘云小时候跟着老太太长大,大约也是因淘气投了老太太的缘。也因此,宝玉和湘云,比宝黛还青梅竹马,宝玉用湘云的残水洗脸、吃胭脂,被湘云还有她的丫鬟翠缕两番批评:还是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这“多早晚才改”,还有湘云帮着梳头指出少了珠子,想见从前的亲密。
两个淘气的红色兄妹惺惺相惜,宝玉时常嚷着喊着打发人接湘云:“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湘云来了只管问:“宝哥哥不在家么?”宝玉呢,一听说湘云来了早就飞了来迎,湘云还敢往宝、黛之间插:“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说是“二哥哥,林姐姐”,重点还在“二哥哥”上,因此“林姐姐”不免微微含醋地嘲笑:“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两人还避着众人要去芦雪广烧烤鹿肉。
两人一般的睡觉不安稳,宝玉睡觉还说梦话,把宝钗给怔了,湘云醉眠芍药裀,香梦沉酣,红香散乱,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在屋里睡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掠于被外,睡态可人,哪像黛玉杏子红绫被裹得严严密密,安稳合目而睡,人一来立刻惊醒。
黛玉笑她“咬舌子爱说话”,唤宝玉二哥哥作“爱哥哥”,说:“他两个(宝玉、湘云)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宝钗笑她:“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于钗、黛口中,别有一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