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因酒醉鞭名马

宝玉对人对物,总是一理。对人,体贴时极体贴,发飙时极情绪;对物,爱惜时极爱惜,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蹋时极糟蹋,哪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

下雨天穿着木屐去看黛玉,因怕人失脚滑倒了打破了,不舍得带雨天专用的玻璃绣球灯。林妹妹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剖腹藏珠的毛病:“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

晴雯换衣服,不防跌了扇子,将股子跌折。宝玉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果然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其实哪是爱惜扇子,分明是因为有事不爽,借扇发作,迁怒晴雯而已。

红色是很容易迁怒的,大伯子要收屋里人怪小婶子是贾母迁怒,为李嬷嬷喝茶撵茜雪是宝玉迁怒,输了钱,排揎袭人是李嬷嬷迁怒。

晴雯本是和碧痕拌嘴,忽迁怒于夜访的宝钗,再迁怒于叩门者(黛玉),把林妹妹气怔在门外。第二天林妹妹终究是告了状,又过几天,宝玉自个儿碰上了:大雨天,扣门不应,联想起黛玉所受委屈,又连带自己也受了委屈,因而迁怒于开门之人,踢了袭人。再加上金钏被撵,一肚子不高兴,因而又迁怒晴雯,冤冤相报何时了?

晴雯回嘴:“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可见宝玉日常行事。

待到晚间,晴雯又提起这事:“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

这时,宝玉已经出去吃了两杯老酒,精神又来了,扇子也就想怎么撕怎么撕了,只博千金一笑:“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

接着便和晴雯撕扇子作乐,撕了自己的还不算,把麝月的也抢过来撕了,红色喜怒无常,来得快,去得也快,关扇子什么事,糟蹋起来,哪怕值千值万的也不管了。

更深层的根源,在于重情而轻理(礼、物)。平时宝玉是没大没小的,喜欢为丫鬟执役,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丫头的气都受的,偶尔想要管教管教,却又觉得“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

一旦情绪化发作起来,撵茜雪、撵晴雯、踢袭人,什么都是做得出来的。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郁达夫如是说,宝玉当如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