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思凡

妙玉是出家的黛玉,黛玉是在家的妙玉,妙玉和黛玉都是苏州人,都跟着师父来京城,一般的出身书香家族,一样的自幼多病;黛玉三岁时有癞头和尚要化来出家,父母不从,而妙玉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不得已亲自入了空门;妙玉入了空门病方才好了,而黛玉的病只怕一生也不能好的了;两人美貌堪匹,诗才相若,收徒弟竟也都是薛家的媳妇(邢岫烟、香菱);潇湘馆在怡红院左面,栊翠庵在右边,而且都是所有住所里面最近的,两人也都喜欢宝玉,甚至名字都带“玉”字。

这些相似,要说妙玉黛玉是姐妹,或许还有不足,说两人互为影子,应该是无疑的,不过这还只算是外表,更妙在两人性格上也极其相似。

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妙玉为人孤僻,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

黛玉进贾府,敏感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妙玉进大观园,也是敏感“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直到下帖子请了方来。

爱情上也是一样,黛玉没有莺莺的大胆,念了张生,就勇敢的以身相许;妙玉没有妙常的果敢,思了凡,就勇敢的跳出佛门。

黛玉的爱情,是委婉的旁敲侧击、反复试探和紧盯密防,妙玉的爱情,因为背负更重的罪,虽不尽相同,却也是一样的委婉,只在绿玉斗和成窑杯、乞红梅、遥叩芳辰三事。

别人,连同最富贵的老太太只配在堂上用茶,钗、黛并宝玉可以入得自家的耳房;钗、黛虽用名器,然而自家常用的绿玉斗却斟给宝玉了;刘姥姥喝过的成窑杯不妨砸掉,宝玉三言两语也可以送了出去,如此种种,都是深爱宝玉,然而面子却是不能放下的,拉人是只拉钗、黛,等着宝玉自己跟来,嘴里却不肯承认,宣称“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别人不敢讨要的红梅花,独宝玉去了,大大方方奉送每人一枝。

宝玉倒也当得,明白的接茬:“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道婆收上茶盏,妙玉忙命将刘姥姥吃过的成窑茶杯搁在外头,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临走,宝玉又说叫几个小幺儿到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妙玉嘱咐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竟也不愠:“这是自然的。”

宝玉生日,众芳夜宴怡红,妙玉竟也殷勤的送来一张粉笺子,上书“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既说是槛外人,如何在意宝玉的生日,又如何得知宝玉的生日,知了生日,如何又下拜帖,下了拜帖,如何又在拜帖上下别号。这样“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的帖子,大约也是一道题目,和黛玉一样的试探法门,不过这次考的不是宝玉和自己的关系,而是宝玉的学识,考考宝玉是不是回得上,是不是配得上这份感情。若是回了“怡红公子”或竟回了“宝玉”,只怕妙玉必看轻了他。

宝玉大概也知道难处,因此提笔出神,半天没个主意,只好去问人,正好遇上岫烟。

对于这个拜帖,最了解妙玉的岫烟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宝玉半日,发出三个感慨:“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

此节须与黛玉题帕合看。岫烟三个“怪不得”,写尽妙玉之情。昨日是宝玉、宝琴、岫烟、平儿四人同寿,宝琴、平儿与妙玉无大交情不提,岫烟这话,意在我与妙玉本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徒之分,竟不曾收到拜帖,也未曾见她与人拜帖,更不曾见她与男子拜帖,因此惊怪。

可比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

宝玉回答岫烟“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可比宝玉答晴雯“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宝玉既明白,少不得写了“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的帖,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想来妙玉看了这样的答案,还是比较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