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皮考———倪二、璜大奶奶

贾芸受了卜世仁的气,“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撞上了醉酒的泼皮倪二。

杨志汴京城卖刀时杀过的牛二,鲁智深在大相国寺的菜园里整过的张三、李四,都是泼皮。

这“泼”字,泼辣、撒泼、泼野,闻得出红色的味道。寻常大家说泼妇,凤姐泼醋、大闹宁府、金桂海骂,近于泼;而凤姐棒打误卯,金桂隔着窗子和婆婆薛姨妈拌嘴,近于悍。

璜大奶奶的侄儿金荣在贾府家学里和宝玉、秦钟起了冲突,不得已

磕头认错,本不过是小孩子口角,这璜大奶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竟要找尤氏、可卿评理。

若是黄色性格,只怕撕破了脸,要和尤氏、可卿大闹一场也未可知。然而一来红色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二来红色其实怕事,三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见了尤氏,脸上虽还有点着恼的气色,依旧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本来口里叫着喊着要找“秦钟他姐姐”评理,人还没见,就已经改口作“蓉大奶奶”。

等听说秦可卿病了,兼为秦钟在学里吵闹生气,璜大奶奶渐渐地气色平定,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得丢到爪洼国去了,哪里还敢提前事?

这“皮”字,大意就是宗吾先生所谓“脸厚”,是黄色绝招。中国最有名的泼皮是刘邦,是个大黄色。元朝的睢景臣在《高祖还乡》描写的极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杯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耙扶锄。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秆,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糊涂处,明标着册历,几放着文书。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

合“泼皮”二字,就是红、黄二字,“泼皮破落户儿”凤姐是黄+红,倪二是红+黄。

倪二被撞,正要打人,见是熟人,便罢了手:“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

贾芸并不喜欢翻苦水:“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 倪二却偏要知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仗义每多屠狗辈,朱亥如此,倪二也如此,后日里刘姥姥也如此,这一回题为“醉金刚轻财尚义侠”,脂评说“倪二、紫英、湘莲、玉菡四样侠文皆得传真写照之笔”,细细读来,只湘莲救薛蟠有些侠气,真不知紫英、玉菡侠在何处?

贾芸把前事一说,倪二立刻动了侠义心肠,一包银子,十五两三钱有零,竟数付与,不要利钱,不立文契,不需日限,一则显得贾芸身份,因此见面时叫贾二爷,金盆虽破分量在,信得过。二则显得倪二身份,市井之徒,重利债主,知道义、利之辨,知道既“相与交结”,就不可放账给他,使他的利钱。司马迁云“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