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的剑,高洋的刀

宝钗常被称为冷漠无情,“竟是雪堆出来的”,宝钗自许“冰雪招来露砌魂”,宝玉诗云“出浴太真冰作影”,花签“任是无情也动人”,药名“冷香丸”。其实宝钗虽“冷”,但绝非无情。我们先来解剖宝钗被称为无情的几个最重要证据:金钏跳井事件、湘莲出家事件、滴翠亭事件,宝钗在这几件事之中,表现出来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冷静,而不是冷酷。

三姐饮剑,湘莲出家,薛姨妈、薛蟠两个红色还在那边唉声叹气,只有宝钗听了,并不在意,既然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了,哭有何用?想有何用?只好由他去,哭着想着损了自己的身子岂非犯不着?不如省下精力,办正事要紧:“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妈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

黄色的宝钗关注的是解决问题,这和有情无情,全不相干。滴翠亭旁,宝钗心里所想,无非也是解决问题:“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本是金蝉脱壳,无意嫁祸江东,灵活机变,实非常人。

宝钗听说金钏儿跳井,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注意此时宝钗并不知详情,王夫人当然不能说出实情,只说金钏打了东西被撵,气性大,就投井死了。

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然后劝王夫人:“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又拿出自己的新衣服,给金钏装裹。

探究宝钗的心理。

第一,人已经死了,哭有什么用?能救人?既然不能救那干吗还要哭?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慰王夫人,以及摆平金钏儿的家人。“失了脚掉下去的”是最佳的安慰,而“多赏他几两银子”是最佳的解决方案,也是为金钏家人多争得一些福利。这和三姐饮剑时宝钗的冷静是一个道理。

第二,我不悲伤不表示我和你不好,你“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死了我也“不忌讳”,既成全了朋友之谊,又成全王夫人的心意。

第三,黄色的坚强,让黄色不容易选择自杀。自杀是弱者的选择,若真要为这打碎东西被撵就跳了井,可不是糊涂?宝钗心里所想,口中所说。不可错认这单是安慰之辞。

从上面三件事可以看出,黄色的心思,如同亚历山大的剑,永远是为了解决问题存在的,即使是复杂如戈迪亚斯绳结,亚历山大也能找准目标,一剑而解。无独有偶,北朝的高欢拿出一团乱丝考几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抽出刀来,斩成数段,这就是后来的北齐开国皇帝高洋。

宝玉挨打之后,袭人找了茗烟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问清楚原由,等人少了,开始劝宝玉:“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

袭为钗副,袭人如此,宝钗又如何?宝钗拿着一丸药进来,讲清功能用法,之后一般的劝法:“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一般的查根问原:“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

黄色的关注,是解决问题,找药治疗,免得留下后遗症是第一位的,了解前因后果,加之劝诫,以免将来,又次一等,至于哭,既然哭没用,又何必哭?

如果因此就说黄色无情,恐怕是不妥的,宝钗点头叹道:“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得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孰谓无情?殊不知歪打正着,宝钗的关怀,对宝玉而言,倒比什么药都灵验,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