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形式的追求,连死亡也不例外

水是最洁净的,沐浴本有洁净身体和心灵的意思,兰亭诸贤“修禊事也”就是群聚水滨,沐浴洗濯,祓除不祥。

务光赴水、屈原投江、王国维沉湖,蓝色自杀和水还真有缘,务光因为生在“无道之世”,不能接受商汤禅让的天下而赴水,屈原投江前说“举世皆浊而我独清”、“宁赴湘流,葬乎江鱼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王国维死前谈及颐和园说:“今日干净土,唯此一湾水耳”。

杜十娘投了江,金钏儿投了井,守备家的公子,听说未婚妻张金哥因父母退亲上吊死了,也是投河而死。

屈原在询问“孰吉孰凶?何去何从?”在他看来,“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哈姆雷特在思考“生存还是毁灭”,在他看来,人世间是“一个荒芜不冶的花园,长满了恶毒的莠草”。黛玉葬花,是“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落花尚且要葬的“干净”,何况于人?寻觅“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的“香丘”,无疑是黛玉的人生课题。黛玉号潇湘妃子,娥皇、女英也是赴水而死的,所以私心还是很相信林黛玉沉湖说的。

对蓝色而言,死似乎不怎么重要,至少,怎么死,比死更重要。关羽说“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文天祥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王小波总结“生死和清洁两个领域里,他们更看重后者”,都是同一个意思。

对三姐而言,一是湘莲嫌自己“淫奔无耻”,二是“不屑为妻”,要退亲,这都是比生死还大的“清洁”问题。

尤三姐可以和贾珍、贾琏轻薄调戏,也可以吃斋念佛、服侍母亲,但她却不能忍受心目中最亲近人的不理解和猜疑。知音既已不再,生命留他何用?水笙见表哥误解,“心中悲苦,泪水急涌,心想旁人冤枉我、诬蔑我,全可置之不理,可是竟连表哥也瞧得我如此下贱。她只想及早离开雪谷,离开这许许多多人,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去,永远不再和这些人相见。”伯牙摔琴谢子期,是感叹知音已逝,尤三姐饮剑,是哀叹自己错认知己。

有人说,尤三姐为什么不解释呢?可以解释清楚呀。从事实来看,当然尤三姐有不能解释的痛,然而,更重要的是,既然湘莲已经看不起自己,那么自己主动来解释,岂不是低三下四,更加不自重,湘莲要是不听我的解释我岂不是更难堪?生死事小,尊严事大。

霍青桐与陈家洛初见,彼此有意,陈家洛看见女扮男装的李沅芷对霍青桐亲热,产生误会,霍青桐心中明白,却不直接说出:“你不要我跟你去救文四爷,为了甚么,我心中明白。你昨日见了那少年对待我的模样,便瞧我不起。这人是陆菲青陆老前辈的徒弟,是怎么样的人,你可以去问陆老前辈,瞧我是不是不知自重的女子!”说罢纵身上马,绝尘而去。

尤三姐用了雌锋,隐约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湘莲看到并且承认自己的刚烈,若是知己,也能用雄锋殉情。奥赛罗明白自己错杀苔丝德蒙娜,即刻拔剑自刎。

可惜湘莲终究是个没担待的,冤死了尤三姐,左不过是追认了尤三姐为妻,大哭一场,挥剑斩情,三姐香魂却已无踪。绿珠坠楼,石崇何尝相伴?虞姬饮剑,楚王何必追随?

这样的男人……枉三姐送了命。

三姐毕竟是个有胆识的女子,一旦到了太虚幻境,立刻转过念来,“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本是来自情天,为君折翼,奈何流水无情,落花也自无意,因此两无干涉。落得清净,前往情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