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和发酵的哀伤

对于尤三姐,脂本和程本有很大的偏差,有认定三姐是贞节女子,出淤泥而不染,似乎失了贞节就不配嫁人;有希望三姐原是淫奔女,好来符合现实主义的理论,讨论悲剧的价值和意义;还有觉得三姐要么好上了贾珍,要么爱上了湘莲,二者必居其一的悖论,听起来有点胡不食肉糜的味道,反正总有本子可信。两个本子有一段是一样的:

尤三姐大闹了花枝巷,贾珍贾琏两人吃不消,二姐便来游说三姐,要将三姐发嫁。三姐倒是聪明人,不等姐姐开口,开出条件: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否则纵然石崇般富、曹植般才、潘安般貌也不中用。又问是谁?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五年前的事,谁想得出来。二姐盘问了一夜,方知道五年前参加亲戚的一个生日会,遇见柳湘莲便看上了,非他不嫁。

“感情寻找它的模特儿,就像衣服挂在橱窗”,这是现代社会,大观园的姐妹们选择想也稀少,于是不知责任为何物的贾宝玉成了香饽饽,三姐的选择多了那么一点点,还是看走了眼,押宝押上了湘莲,以为自己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尤三姐善从小处知人,丧礼上和尚们进来绕棺,宝玉挡着,也不管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只怕和尚气味熏了尤氏姐妹。接着尤二姐要茶,有婆子就拿了宝玉的碗倒,宝玉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个细节,独三姐看得明白:“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

想来小柳子当年,不仅风流倜傥,也有那么一两个小动作,打动了三姐,让三姐留了心。

三姐能屈能伸,有心有胆,万事俱备,想要做文君、红拂,只可惜命不好,欠了运气,遇不到有担当的好男儿,眼力又不足,拿了柳湘莲孤注一掷,只做得杜十娘、苏小小。

自打冷眼相中冷二郎,整整五年,母亲不知,姐姐不知,柳湘莲更不知道,只在三姐心中藏着,藏着那份爱意,若是宝玉,早就丢开了手,但三姐却能藏着让它发酵。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陌生女人,在,而只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饱蘸着一生的痴情,写下了一封凄婉动人的长信,向一位著名的作家袒露了自己绝望的爱慕之情。她说:

“可是只有我死了,你再也用不着回答我了,此刻使我四肢忽冷忽热的疾病确实意味着我的生命即将终结,那我才让你知道我的秘密。要是我还得活下去,我就把这封信撕掉,我将继续保持沉默,就像我过去一直沉默一样。”

这种等待和发酵的哀伤,升华为牺牲的悲剧感,对于蓝色有一种特别意义。这部小说或者可以解释三姐为何爱上湘莲,还要好上贾珍。

等到破茧而出,三姐却一厢情愿地把五年统统推给湘莲:“妾痴情待君五年矣”,可惜柳湘莲永远不会明白的。猜中了开头,猜不中结尾。当三姐发现痴情等待之人竟嫌自己是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唯一剩下的就只能是自刎了。时间这个东西,时常和人开开玩笑,如果不是经过漫长的时间将一颗情种发酵,想三姐也不会失望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