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引而待发（4）

在1949年7月7日这天，十二军保卫部长张之轩在日记中写道：

天降大雨，部队冒雨前进，十二军新吸收的青年女生队与我们同行，她们都是初次尝试这不平凡的行军生活，手拉手，臂挽臂地坚持到底，无一人掉队。她们这种坚强的毅力，表现了知识分子追求真理跟随革命的坚定性，受到大家的称赞。

原十二军文工团队员张波也是在这时参军入伍的，她回忆说：

我老家是在皖南的屯溪，十二军解放那里时，我有十五六岁，正在隆阜女中读书。解放军战士纪律严明，待人和蔼可亲，官兵之间亲如兄弟，这一切，对我们来说是那样新鲜，同沉闷的学生生活形成了强烈反差，所以一听说解放军招收女兵，我们高兴极了，不顾一切报名参军了。我是直接从学校报名参军的，家里人根本不知道。部队的人很好，觉得我们应该和家里人说一下，文工团的老同志侯兴中就陪着我和另外两个女兵去给家里说。那两家还挺顺利，家里都支持，到了我家，遇到了麻烦。我父亲听说我当兵，一百个不同意，没别的理由，就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女孩子就更不能去当兵了。侯兴中说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我心里很着急，就向同伴使个眼色，自己走进屋里，一边注意外屋的动静，一边迅速地把衣服一件件地从窗口递给同伴。然后我就出来对父亲说：“我走了。”父亲气极了，说：“你要走，我们就断绝关系。”我二话没说，扭头就离开了家。一星期后，部队要出发了，父亲见我去意坚定，没办法了，托人给我带了几块光洋，算是默许了吧。我们那个女中，教员大部分都是基督徒，习惯成自然，我们到了部队，还信耶稣，遇到什么事，条件反射地就去祈祷上帝。老同志经常拿这开我们玩笑，我们还不高兴，心想，信教有什么不好？有一次行军途中，下起了大雨，我们赶紧祷告，没一会儿，真的雨过天晴了。这下我们可高兴了，对老同志说：“你们看，祈祷不是很灵验吗？”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了。我们后来上军政大学，政治课的第一课是“社会发展史”，是军政治部主任李开湘给我们上的，从人类起源开始讲起，什么劳动创造世界，劳动创造人，人形成社会，社会的发展与消亡等等，都让我们新鲜得不得了。慢慢地我们明白了，世界上根本没有上帝，要消除人间的不平等，必须起来革命，革命的最终目的是实现共产主义。我们后来也就不信教了。

我很喜欢部队生活，觉得很紧张，也很好玩，老同志常要我们唱歌跳舞。这对我们这些爱唱爱跳的女学生来说，也不是一件难事，可我们不会唱革命歌曲，一唱就是花呀鸟啦，阿哥阿妹的，跳舞也只会跳交际舞。在晚上召开生活会时，有的老同志指出了这个问题，批评其他同志不该拉我们唱这些小资产阶级情调很浓的歌。他们说的很严肃，我们从来没见过这阵势，这一下可使我们紧张起来了，整个会议过程，都不敢抬头。开过会后，个个躲在屋里抹眼泪，饭也不敢出去吃了。老同志耐心地开导我们说：“你们刚来，不会唱革命歌曲也不能怪你们。”有的还给我们解释说：“革命队伍里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很平常的事，这能使我们抵抗非无产阶级思想的侵蚀，这是我军的优良传统。”他们还教我们唱革命歌曲，我们也学得很认真，后来不但能唱革命歌曲了，还学会了扭秧歌、打腰鼓，成为真正的革命军人了。

这批青年学生为十二军增添了新鲜血液，对主要由农民组成的这支伟大军队来说，它把这些青年学生改造成了光荣的战士的同时，自己也被这些青年学生所改造。由于这批学生入伍时，战争还在进行中，他们在进军西南、剿匪等战斗中，以及后来的抗美援朝战争中经受了锻炼，不断成长，有的还担任了我军的高级指挥员。

7月上旬，十二军北移安徽当涂、繁昌和江苏溧水地区，这是一次艰苦的长途行军。原三十四师一○○团战士申维卿回忆说：

那时正是七八月份，南方天气那个热呀，真不是人受的，我们背着被包行军，身上的汗能把被子都能浸湿两层，每天都要中暑晕倒几个人。我也生病了，得了疟疾打摆子，身上忽冷忽热的，还得行军，并且还不能掉队，也没什么药，奎宁也吃不到，只能硬顶着。我只好走上一段，在路边躺一会儿休息一下，起来再走，然后再躺一会儿，还不能离连队太远了。我们那时还都很有上进心，有荣誉感，不想拉班排的后腿，有事就自己扛着，咬牙坚持，像我这样打摆子的，也可以掉队，让后面的部队收容不就得了，但我就是不愿意，怕将来找不到我们部队了。你还别说，就这么硬撑着，它自个儿好了。我们到了溧水以后，团里把我送到南京学习修枪修炮，兵工厂在中华门外。我们这些人都没进过大城市，也知道新街口很有名，都想去南京看看，也给领导提了这个要求。但部队领导不让我们去，说是刚解放，要注意解放军形象。我们身上也没什么钱，胆子也小，也有组织性纪律性，所以谁也没敢去。说实话，革命能胜利，要是没有我们这些人，还真不行。我们这些农村出来的人，心眼实，部队生活也不好，劳动强度大，体力消耗也很大，但我们的吃苦性很强，一天跑百十里都没事，不过有时也真受不了，都是咬着牙硬撑过来的。那时根本没想过享受，组织上不让我们到城市里去玩，我们也就很听话地不去，也没人闹意见，那时候就是这么单纯。

十二军到了安徽当涂、繁昌和江苏溧水地区以后，开始进行战备整训。在此期间，部队进行了以党的七届二中全会精神和将革命进行到底为主要内容的教育，揭露美帝国主义侵略本质，学习城市政策、新区农村政策、统战政策、民族政策。强调防止胜利后可能滋长的骄傲自满情绪，警惕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攻击，对少数同志的居功骄傲、缺乏整体观念和无组织无纪律倾向，进行了批评。7月25日，传达了野战军前委在南京召开的扩大会精神，部队迅速转入了进军西南的动员和各项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