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虎扑江南(11)
路上休息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战士脱了袜子挑泡,他的脚底板已经是大泡摞小泡了。我问他还能不能走?他手一挥说:“没问题,师长,毛主席说要将革命进行到底,不到底决不停脚!”我问他,怎么才算将革命进行到底?他回答得很干脆:“一口气追下去,把敌人全部、干净、彻底地统统吃掉!”旁边的人听了,可能觉得他说得太简单,就笑了。他脖子硬了硬,说:“笑什么,就是这样,一口气追到底!”说着穿好鞋袜,跑步追队伍去了!
原三十五师一○三团通信班长屈海群回忆说:
江南大追击时,仗倒都很好打,就像放羊一样,一赶就是一大群,抓了不少俘虏。我那时看着这么一大堆俘虏,那么多武器堆在那里,还替部队发愁,这么多俘虏,怎么办呢?要说苦,就是行军让人受不了,都是强行军,拼着命往前跑追敌人。有时一天一夜,三四十个小时不停地在跑,连饭都不吃,走着都想打瞌睡,上山下山要互相牵着才行,不然,要是一打瞌睡就从山上滚下去了。部队又累又饿,五班有个战士就得了阑尾炎。他是一个山西人,身体本来很好,行军时还帮别人背背包。我们就让他骑在马上,他可能是睡着了,反正也没听他叫,到了一个山脚下,准备把他送到收容队时,他耷拉着头坐在马上,喊他他也不应,再一看他已经死掉了。我们那时几乎都忘了饿了,就是瞌睡。部队只要停下来,好多人吃不下饭,倒在地上就睡,根本就不用找地方,有的靠着树,有的就躺在路上,睡得遍地都是。不吃饭还不行,干部喊着大家起来吃饭,说,不吃饭哪里能行?我们还要跑路,还要打仗啊。连里干部,还有营长、教导员都得跑着一个一个喊着,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把战士们叫起来吃些饭,有的拿着饭碗,头一歪,又睡过去了。那时跑起路来真是不要命,就是有人掉队了,也没办法管他们了,要赶时间啊。江南大追击,我们打了不少大胜仗,受的罪没白受。革命要胜利了,再苦再累也有劲头。
原三十五师一○三团迫击炮连指导员许秋桂回忆说:
那时就是一个劲地跑着追敌人,人都累得七倒八歪,也不敢怎么休息,恐怕一躺下去就叫不起来了。当时就只觉得鞋子不够穿,整天下雨,在泥泞中急行军,一天七八十里是最少的,当时的口号就是“抓住敌人就是胜利”。怎么抓敌人,就靠两条腿跑。南方的鞋子和北方的不同,北方是用布纳的鞋底,南方是用两层布,中间用纸纳的,不经穿,一天都能穿坏两双。路上我们动员老乡捐给我们一些旧鞋,老乡也很热情,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但就是不经穿。我们营长打了不少草鞋,就挂在马身上,一路上把草鞋都送给战士们了。最后只剩下三四双。营长也心疼了,悄悄地对我说:“尽量给我留一双。”最后只剩下一双,我也没鞋穿了,就干脆把留给营长的草鞋穿了。营长的鞋也破了,找我要草鞋,我对他说:“营长,真对不起,我把你的鞋穿了。”营长说:“穿就穿了吧。”他自己赤着脚走了一天。我们刚俘虏过来的那些国民党兵看了,都惊奇地瞪着眼睛,觉得解放军真是奇怪,上下级原来是这样啊。这对他们也是一个教育。他们当然没法理解了,官兵一致,互相帮助,靠觉悟,靠教育,靠信念,我们就是用这些才打败他们的。
原一○三团一营营长谭笑林回忆说:
那时行军真苦啊,没日没夜地跑。但战士们情绪高昂,遇上河流,两条裤腿一挽,有时鞋也不脱,就哗哗地趟过去了。那时天气还很冷,水也很凉,许多同志的脚跑得都是泡,磨破了,到处是血,被水一浸,钻心地疼。不要说战士,就是我这个有马骑的营长,只趟了几次水,两条腿也都布满了条条紫红色的血道道,痛得厉害。这时部队有的还是冬季装束,行军时外面淋雨,身上出汗,说不出那股憋闷劲,一停下来,汗一落,浑身又觉得寒冷难耐,停下比行军更难受。
为了追上敌人,我们白天走,晚上也走。那时生活中的许多概念,对我们来说,已经变成不太准确的东西了。今天是几号?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县的地界?不知道。我们经常是到达一个宿营地后,吃顿饭,睡上几个小时,起来又走。有时就是休息几分钟,连饭都来不及做。但我们还真的并不觉得有多么苦,因为那仗打得顺手啊,江南的老百姓又欢迎我们,战士们心里高兴,谁都知道革命要胜利了,情绪高着呢。想想几个月前,我们从豫西出发参加淮海战役时,路过南阳一个村庄时,那里老乡看到我们还讲:“你们能打败国军吗?你们是小炮,人家都是大炮,用汽车拖着,从我们村里过了两天两夜才过完。”那意思很明显,觉得我们打不过国民党。这就半年光景,国民党就垮了。那时真的觉得胜利来得太快了,像做梦一样,说来就来了。
三十五师一○四团三营走在最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