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孔子 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 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昔天下之罔尝密矣,然(不) 〔奸〕轨愈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蝓快乎?言道德者,溺于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

汉 兴,破觚而为圜,斲琱而为朴,号为罔漏吞舟之鱼。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高后 时,酷吏独有侯封 ,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 已败,遂夷侯封 之家。孝景 时,晁错 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 ,错 卒被戮。其后有郅都 、甯成 之伦。

郅都 ,河东大阳 人也。以郎事文帝 。景帝 时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 ,贾姬 在厕,野彘入厕,上目都 ,都 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 ,都 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姬等邪?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不伤贾姬 。太后闻之,赐都 金百斤,上亦赐金百斤,由此重都 。

济南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1 氏 宗人三百馀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 拜都为济南 守。至则诛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2 氏 首恶,余皆股栗。居岁馀,郡中不拾遗,旁十馀郡守畏都 如大府。

都 为人,勇有气,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称曰:“己背亲而出,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都 迁为中尉,丞相条侯 至贵居也,而都 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 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 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 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 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 禁吏弗与。魏其侯 使人间予临江王 。临江王 既得,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 闻之,怒,以危法中都 ,都 免归家。景帝 乃使使即拜都 为雁门 太守,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 素闻郅都 节,举边为引兵去,竟都 死不近雁门 。匈奴 至为偶人象都 ,令骑驰射,莫能中,其见惮如此。匈奴 患之。乃中都 以汉 法。景帝 曰:“都 忠臣。”欲释之。窦太后 曰:“临江王 独非忠臣乎?”于是斩都 也。

甯成 ,南阳穰 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 。好气,为少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急如束湿。猾贼任威。稍迁至济南 都尉,而郅都 为守。始前数都尉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都 如此。及成往 ,直凌都 出其上。都 素闻其声,善遇,与结欢。久之,都 死,后长安 左右宗室多犯法,上召成 为中尉。其治效郅都 ,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人皆惴恐。

武帝 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 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死即死,少被刑,而成刑极,自以为不复收,乃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貸陂田千馀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万,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周阳由 ,其父赵兼 以淮南王 舅侯周阳 ,故因氏焉。由 以宗家任为郎,事文帝 。景帝 时,由 为郡守。武帝 即位,吏治尚脩谨,然由 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陵太守,夺之治。汲黯 为忮,司马安 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冯。后由 为河东 都尉,与其守胜屠公 争权,相告言,胜屠公 当抵罪,(议) 〔义〕不受刑,自杀,而由 弃市。

自甯成 、周阳由 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治类多成 、由 等矣。

赵禹 ,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3 人也。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周亚夫 。亚夫 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 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武帝 时,禹以刀笔吏积劳,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中大夫。与张汤 论定律令,作见知,吏传相监司以法,尽自此始。

禹 为人廉裾,为吏以来,舍无食客。公卿相造请,禹 终不行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 阴罪。尝中废,已为廷尉。始条侯 以禹 贼深,及禹为少府九卿,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名为平。王温舒 等后起,治峻禹 。禹 以老,徙为燕 相。数岁,谆乱有罪,免归。后十馀年,以寿卒于家。

义纵 ,河东 人也。少年时尝与张次公 俱攻剽,为群盗。纵 有姊,以医幸王太后 。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上拜义姁 弟纵 为中郎,补上党 郡中令。治敢往,少温籍,县无逋事,举第一。迁为长陵 及长安 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桉太后外孙脩成 子中 ,上以为能,迁为河内 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 之属,河内 道不拾遗。而张次公 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封为岸头侯 。

甯成 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 曰:““臣居山东 为小吏时,甯成 为济南 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上乃拜成 为关都尉。岁馀,关吏税肄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直甯成 之怒。”其暴如此。义纵 自河内 迁为南阳 太守,闻甯成 家居南阳 ,及至关,甯成 侧行送迎,然纵 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桉甯氏 ,破碎其家。成 坐有罪,及孔 、暴 之属皆奔亡,南阳 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 、杜衍杜周 为纵 爪牙之吏,任用,迁为廷尉史。

军数出定襄 ,定襄 吏民乱败,于是徙纵 为定襄 太守。纵 至,掩定襄 狱中重罪二百馀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馀人。纵 壹切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

是时赵禹 、张汤 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纵 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更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 为右内史,王温舒 为中尉。温舒 至恶,所为弗先言纵 ,纵 必以气陵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 以恶用矣。纵 廉,其治效郅都 。上幸鼎湖 ,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 ,道不治。上怒曰:“纵 以我为不行此道乎?”衔之。至冬,杨可 方受告缗,纵 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 使者。天子闻,使杜式 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 市。后一岁,张汤 亦死。

王温舒 ,阳陵 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县亭长,数废。数为吏,以治狱至廷尉史。事张汤 ,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往吏十馀人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 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回,夷之,亦灭宗。以故齐赵 之郊盗不敢近广平 ,广平 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 太守。

素居广平 时,皆知河内 豪奸之家。及往,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马五十疋,为驿自河内 至长安 ,部吏如居广平 时方略,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馀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人偿臧。奏行不过二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馀里。河内 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追求,会春,温舒 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卒吾事矣!”其好杀行威不爱人如此。

上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 ,徒请召猜祸吏与从事,河内 则杨皆 、麻戊 ,关中扬赣 、成信 等。义纵 为内史,惮之,未敢恣治。及纵 死,张汤 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 为中尉坐法抵罪,温舒 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它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4 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5 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素习关中 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吏苛察淫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落长以收司奸。温舒 多谄,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虽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请下户之猾,以动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氐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数岁,其吏多以权贵富。

温舒 击东越 还,议有不中意,坐以法免。是时上方欲作通天台 而未有人,温舒 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如故操。

岁馀,会宛 军发,诏征豪吏。温舒 匿其吏华成 ,及人有变告温舒 受员骑钱,它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 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 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 死,家絫千金。

尹齐 ,东郡茌平 人也。以刀笔吏稍迁至御史。事张汤 ,汤 数称以为廉。武帝 使督盗贼,斩伐不避贵势。迁关都尉,声甚于甯成 。上以为能,拜为中尉。吏民益凋敝,轻齐 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后复为淮阳 都尉。王温舒 败后数年,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 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妻亡去,归葬。

杨仆 ,宜阳 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 守举为御史,使督盗贼关 东 ,治放尹齐 ,以敢击行。稍迁至主爵都尉,上以为能。南越 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 。东越 反,上欲复使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 、寻惬 ,非有斩将骞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 ,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建德 、吕嘉 逆罪不容于天下,将军拥精兵不穷追,超然以东越 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岁,为朝会不置酒,将军不念其勤劳,而造佞巧,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失尊尊之序,是四过也。欲请蜀刀,问君贾几何,对曰率数百,武库日出兵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宫 ,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 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与王温舒 俱破东越 。后复与左将军荀彘 俱击朝鲜 ,为彘 所缚,语在朝鲜传 。还,免为庶人,病死。

咸宣 ,杨 人也。以佐史给事河东 守。卫将军青 使买马河东 ,见宣 无害,言上,征为厩丞。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 及淮南 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 为中尉,而宣 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小大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宝物,官吏令丞弗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壹切为小治辩,然独宣 以小至大,能自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怒其吏成信 ,信 亡藏上林 中,宣 使郿 令将吏卒,阑入上林 中蚕室门攻亭格杀信 ,射中苑门,宣 下吏,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 任用。

是时郡守尉诸侯相二千石欲为治者,大抵尽效王温舒 等,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 有梅免 、百政 ,楚 有段中 、杜少 ,齐 有徐勃 ,燕赵 之间有坚卢 、范主 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趋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称数。于是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使督之,犹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 、诸部都尉及故九卿张德 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行饮食,坐相连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往往而群,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弗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 避文法焉。

田广明 字子公 ,郑 人也。以郎为天水 司马。功次迁河南 都尉,以杀伐为治。郡国盗贼并起,迁广明 为淮阳 太守。岁馀,故城父 令公孙勇 与客胡倩 等谋反,倩 诈称光禄大夫,从车骑数十,言使督盗贼,止陈留 传舍,太守谒见,欲收取之。广明 觉知,发兵皆捕斩焉。而公孙勇 衣绣衣,乘驷马车至圉 ,圉 使小史侍之,亦知其非是,守尉魏不害 与厩啬夫江德 、尉史苏昌 共收捕之。上封不害 为当涂侯 ,德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6 阳侯 ,昌蒲侯 。初,四人俱拜于前,小史窃言。武帝 问:“言何?”对曰:“为侯者得东归不?”上曰:“女欲不?贵矣。女乡名为何?”对曰:“名遗乡 。”上曰:“用遗汝矣。”于是赐小史爵关内侯,食遗乡 六百户。

上以广明 连禽大奸,征入为大鸿胪,擢广明 兄云中代为淮阳 太守。昭帝 时,广明 将兵击益州 ,还,赐爵关内侯,徙卫尉。后出为左冯翊,治有能名。宣帝 初立,代蔡义 为御史大夫,以前为冯翊与议定策,封昌水侯 。岁馀,以祁连将军将兵击匈奴 ,出塞至受降城 。受降 都尉前死,丧柩在堂,广明 召其寡妻与奸。既出不至质,引军空还。下太守杜延年 簿责,广明 自杀阙下,国除。兄云中 为淮阳 守,亦敢诛杀,吏民守阙告之,竟坐弃市。

田延年 字子宾 ,先齐 诸田 也,徙阳陵 。延年 以材略给事大将军莫府,霍光 重之,迁为长史。出为河东 太守,选拔尹翁归 等以为爪牙,诛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7 豪强,奸邪不敢发。以选入为大司农。会昭帝 崩,昌邑王 嗣位,淫乱,霍将军 忧惧,与公卿议废之,莫敢发言。延年 按剑,廷叱群臣,即日议决,语在光传 。宣帝 即位,延年 以决疑定策封阳成侯 。

先是,茂陵 富人焦氏 、贾氏 以数千万阴积贮炭苇诸下里物。昭帝 大行时,方上事暴起,用度未办,延年 奏言“商贾或豫收方上不祥器物,冀其疾用,欲以求利,非民臣所当为。请没入县官。”奏可。富人亡财者皆怨,出钱求延年 罪。初,大司农取民牛车三万两为僦,载沙便桥下,送致方上,车直千钱,延年 上簿诈增僦直车二千,凡六千万,盗取其半。焦 、贾 两家告其事,下丞相府。丞相议奏延年 “主守盗三千万,不道”。霍将军 召问延年 ,欲为道地,延年 抵曰:“本出将军之门,蒙此爵位,无有是事。”光 曰:“即无事,当穷竟。”御史大夫田广明 谓太仆杜延年 :“春秋 之义,以功覆过。当废昌邑王 时,非田子宾 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愿以愚言白大将军。”延年 言之大将军,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 光 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 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田大夫 使人语延年 ,延年 曰:“幸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闭阁独居齐舍,偏袒持刀东西步。数日,使者召延年 诣廷尉。闻鼓声,自刎死,国除。

严延年 字次卿 ,东海下邳 人也。其父为丞相掾,延年 少学法律丞相府,归为郡吏。以选除补御史掾,举侍御史。是时大将军霍光 废昌邑王 ,尊立宣帝 。宣帝 初即位,延年 劾奏光 “擅废立,亡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焉敬惮。延年 后复劾大司农田延年 持兵干属车,大司农自讼不干属车。事下御史中丞,谴责延年 何以不移书宫殿门禁止大司农,而令得出入宫。于是覆劾延年 阑内罪人,法至死。延年 亡命。会赦出,丞相御史府征书同日到,延年 以御史书先至,诣御史府,复为掾。宣帝 识之,拜为平陵令 ,坐杀不辜,去官。后为丞相掾,复擢好畴 令。神爵 中,西羌 反,强弩将军许延寿 请延年 为长史,从军败西羌 ,还为涿郡 太守。

时郡比得不能太守,涿 人毕野白 等由是废乱。大姓西高氏 、东高氏 ,自郡吏以下皆畏避之,莫敢与牾,咸曰:“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宾客放为盗贼,发,辄入高氏 ,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张弓拔刃,然后敢行,其乱如此。延年 至,遣掾蠡吾赵绣 桉高氏 得其死罪。绣 见延年 新将,心内惧,即为两劾,欲先白其轻者,观延年 意怒,乃出其重劾。延年 已知其如此矣。赵 掾至,果白其轻者,延年 索怀中,得重劾,即收送狱。夜入,晨将至市论杀之,先所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两高,穷竟其奸,诛杀各数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遗。

三岁,迁河南 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强胁息,野无行盗,威震旁郡。其治务在摧折豪强,扶助贫弱。贫弱虽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桀侵小民者,以文内之。众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桉其狱,皆文致不可得反。

延年 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虽子贡 、冉有 通艺于政事,不能绝也。吏忠尽节者,厚遇之如骨肉,皆亲鄉之,出身不顾,以是治下无隐情。然疾恶泰甚,中伤者多,尤巧为狱文,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奏可论死,奄忽如神。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

是时张敞 为京兆尹,素与延年 善。敞 治虽严,然尚颇有纵舍,闻 延年 用刑刻急,乃以书谕之曰:“昔韩卢 之取菟也,上观下获,不甚多杀。愿次卿 少缓诛罚,思行此术。”延年 报曰:“河南 天下喉咽,二周 馀毙,莠(甚) 〔盛〕苗秽,何可不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8 也?”自钤伐其能,终不衰止。时黄霸 在颍川 以宽恕为治,郡中亦平,娄蒙丰年,凤皇下,上贤焉,下诏称扬其行,加金爵之赏。延年 素轻霸 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己前,心内不服。河南 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 出行蝗,还见延年 ,延年曰:“此蝗岂凤皇食邪?”义 又道司农中丞耿寿昌 为常平仓,利百姓,延年 曰:“丞相御史不知为也,当避位去。寿昌 安得权此?”后左冯翊缺,上欲征延年 ,符已发,为其名酷复止。延年 疑少府梁丘贺 毁之,心恨。会琅邪 太守以视事久病,满三月免,延年 自知见废,谓丞曰:“此人尚能去官,我反不能去邪?”又延年 察狱史廉,有臧不入身,延年 坐选举不实贬秩,笑曰:“后敢复有举人者矣!”丞义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 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无意毁伤也,馈遗之甚厚。义 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 ,上书言延年 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验,有此数事,以结延年 ,坐怨望非谤政治不道弃市。

初,延年 母从东海 来,欲从延年 腊,到雒阳 ,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 出至都亭谒母,母闭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9 不见。延年 免冠顿首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 图10 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 :“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 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 :“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东归,埽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馀,果败。东海 莫不贤知其母。延年 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东海号曰“万石严妪 ”。次弟彭祖 ,至太子太傅,在儒林传 。

尹赏 字子心 ,钜鹿杨氏 人也。以郡吏察廉为楼烦 长。举茂材,粟邑 令。左冯翊薛宣 奏赏 能治剧,徙为频阳 令,坐残贼免。后以御史举为郑令 。

永始 、元延 间,上怠于政,贵戚骄恣,红阳 长仲兄弟交通轻侠,臧匿亡命。而北地 大豪浩商 等报怨,杀义渠 长妻子六人,往来长安 中。丞相御史遣掾求逐党与,诏书召捕,久之乃得。长安 中奸猾浸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城中薄暮尘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枹鼓不 绝。赏 以三辅 高第选守长安 令,得壹切便宜从事。赏至,修治长安 狱,穿地方深各数丈,致令辟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穴”。乃部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杂举长安 中轻薄少年恶子,无市籍商贩作务,而鲜衣凶服被铠扞持刀兵者,悉籍记之,得数百人。赏 一朝会长安 吏,车数百两,分行收捕,皆劾以为通行饮食群盗。赏亲阅,见十置一,其馀尽以次内虎穴中,百人为辈,覆以大石。数日壹发视,皆相枕藉死,便舆出,瘗寺门桓东,楬著其姓名,百日后,乃令死者家各自发取其尸。亲属号哭,道路皆歔欷。长安 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赏 所置皆其魁宿,或故吏善家子失计随轻黠愿自改者,财数十百人,皆贳其罪,诡令立功以自赎。尽力有效者,因亲用之为爪牙,追捕甚精,甘耆奸恶,甚于凡吏,赏视事数月,盗贼止,郡国亡命散走,各归其处,不敢窥长安 。

江湖 中多盗贼,以赏 为江夏 太守,捕格江 贼及所诛吏民甚多,坐残贼免。南山 群盗起,以赏为右辅都尉,迁执金吾,督大奸猾。三辅 吏民甚畏之。

数年卒官。疾病且死,戒其诸子曰:“丈夫为吏,正坐残贼免,追思其功效,则复进用矣。一坐软弱不胜任免,终身废弃无有赦时,其羞辱甚于贪污坐臧。慎毋然!”赏四子皆至郡守,长子立 为京兆尹,皆尚威严,有治办名。

赞曰:自郅都 以下皆以酷烈为声,然都 抗直,引是非,争大体。张汤 以知阿邑人主,与俱上下,时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 据法守正。杜周 从谀,以少言为重。张汤 死后,罔密事丛,以寖耗废,九卿奉职,救(国) 〔过〕不给,何暇论绳墨之外乎!自是以至哀 、平 ,酷吏众多,然莫足数,此其知名见纪者也。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方略教道,壹切禁奸,亦质有文武焉。虽酷,称其位矣。汤 、周 子孙贵盛,故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