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赵充国 字翁孙 ,陇西上邽 人也,后徙金城令居 。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为人沈勇有大略,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知四夷事。

武帝 时,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击匈奴 ,大为虏所围。汉 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国 乃与壮士百馀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馀创,贰师奏状,诏征充国 诣行在所。武帝 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迁车骑将军长史。

昭帝 时,武都氐 人反,充国 以大将军护军都尉将兵击定之,迁中郎将,将屯上谷 ,还为水衡都尉。击匈奴 ,获西祁王 ,擢为后将军,兼水衡如故。

与大将军霍光 定册尊立宣帝 ,封营平侯 。本始 中,为蒲类将军征匈奴 ,斩虏数百级,还为后将军、少府。匈奴 大发十馀万骑,南旁塞,至符奚庐山 ,欲入为寇。亡者题除渠堂 降汉 言之,遣充国 将四万骑屯缘边九郡。单于闻之,引去。

是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 使行诸羌 ,先零 豪言愿时渡湟水 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 以闻。充国 劾安国 奉使不敬。是后,羌 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 ,郡县不能禁。元康 三年,先零 遂与诸羌 种豪二百馀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充国 ,对曰:“羌 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壹也。往三十馀岁,西羌 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 ,与汉 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 五年,先零 豪封煎 等通使匈奴 ,匈奴 使人至小月氏 ,传告诸羌 曰:‘汉 贰师将军众十馀万人降匈奴 。羌人 为汉 事苦。张掖 、酒泉 本我地,地肥美,可共击居之。’以此观匈奴 欲与羌 合,非一世也。间者匈奴 困于西方,闻乌桓 来保塞,恐兵复从东方起,数使使尉黎 、危须 诸国,设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计不合。疑匈奴 更遣使至羌 中,道从沙阴 地,出盐泽 ,过长坑 ,入穷水塞 ,南抵属国,与先零 相直。臣恐羌 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后月馀,羌侯狼何 果遣使至匈奴 藉兵,欲击鄯善 、敦煌 以绝汉 道。充国 以为“狼何 ,小月氏 种,在阳关 西南,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 使已至羌 中,先零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 、开 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 ,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 行视诸羌 ,分别善恶。安国 至,召先零 诸豪三十馀人,以尤桀黠,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馀级。于是诸降羌 及归义羌侯杨玉 等恐怒,亡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 ,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 引还,至令居 ,以闻。是岁,神爵 元年春也。

时充国 年七十馀,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 问谁可将者,充国 对曰:“亡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 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 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3 度,臣愿驰至金城 ,图上方略。然羌 戎 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

充国 至金城 ,须兵满万骑,欲渡河 ,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 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4 中,亡虏。夜引兵上至落都 ,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 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5 中,兵岂得入哉!”充国 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 坚守。捕得生口,言羌 豪相数责曰:“语汝亡反,今天子遣赵将军 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斗而死,可得邪!”

充国 子右曹中郎将卬 ,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 骑为支兵,至令居 。虏并出绝转道,卬以 闻。有诏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 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渡。

初,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6 、开 豪靡当儿 使弟雕库 来告都尉曰先零 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 种人颇在先零 中,都尉即留雕库 为质。充国 以为亡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 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 计欲以威信招降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7 、开 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极乃击之。

时上已发三辅 、太常徒弛刑,三河 、颍川 、沛郡 、淮阳 、汝南 材官,金城 、陇西 、天水 、安定 、北地 、上郡 骑士、羌 骑,与武威 、张掖 、酒泉 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万人矣。酒泉 太守辛武贤 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或曰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竟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 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 、张掖 、酒泉 万骑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 、酒泉 合击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8 、开 在鲜水 上者。虏以畜产为命,今皆离散,兵即分出,虽不能尽诛,亶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天子下其书充国 ,令与校尉以下吏士知羌 事者博议。充国 及长史董通年 以为“武贤 欲轻引万骑,分为两道出张掖 ,回远千里。以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勤劳而至,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9 ,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阸,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 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又武威县 、张掖日勒 皆当北塞,有通谷水草。臣恐匈奴 与羌 有谋,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张掖 、酒泉 以绝西域 ,其郡兵尤不可发。先零 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0 、开 暗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 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1 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 兵盛,而负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2 、开 之助,不先破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3 、开 ,则先零 未可图也。

上乃拜侍中乐成侯许延寿 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 太守武贤 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 曰:

皇帝问后将军,甚苦暴露。将军计欲至正月乃击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4 羌 ,羌 人当获麦,已远其妻子,精兵万人欲为酒泉 、敦煌 寇。边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张掖 以东粟石百馀,刍槁束数十。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馀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

今诏破羌将军武贤 将兵六千一百人,敦煌 太守快 将二千人,长水 校尉富昌 、酒泉 (侯) 〔候〕奉世 将婼 、月氏 兵四千人,亡虑万二千人。赍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5 羌 ,入鲜水 北句廉上,去酒泉 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兵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将卬 将胡越 佽飞射士、步兵二校,益将军兵。

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 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充国 既得让,以为将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国家。乃上书谢罪,因陈兵利害,曰:

臣窃见骑都尉安国 前幸赐书,择羌 人可使使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6 ,谕告以大军当至,汉 不诛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7 ,以解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 豪雕库 宣天子至德,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8 、开 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 (此羌之首帅名王) 将骑四千及煎巩 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寇,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19 羌 未有所犯。今置先零 ,先击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0 ,释有罪,诛亡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

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1 羌 欲为敦煌 、酒泉 寇,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 虏欲为背畔,故与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2 、开 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 兵至而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3 、开 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4 、开 之急,以坚其约,先击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5 羌 ,先零 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 得施德于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6 羌 ,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 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寖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孰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 已,则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7 、开 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 已诛而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8 、开 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

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 计焉。

充国 引兵至先零 在所。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 ,道阸狭,充国 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 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馀人,卤马牛羊十万馀头,车四千馀两。兵至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29 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30 羌 闻之,喜曰:“汉 果不击我矣!”豪靡忘 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 以闻,未报。靡忘 来自归,充国 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 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 以赎论。后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31 竟不烦兵而下。

其秋,充国 病,上赐书曰:“制诏后将军:闻苦脚胫、寒泄,将军年老加疾,一朝之变不可讳,朕甚忧之。今诏破羌将军诣屯所,为将军副,急因天时大利,吏士锐气,以十二月击先零羌 。即疾剧,留屯毋行,独遣破羌、强弩将军。”时羌 降者万馀人矣。充国 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中郎将卬 惧,使客谏充国 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 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 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 者,吾举辛武贤 ,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 ,竟沮败羌 。金城 、湟中 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 ,籴二百万斛谷,羌 人不敢动矣。耿中丞 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 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 人故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之) 〔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 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遂上屯田奏曰: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 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

计度临羌 东至浩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32 ,羌 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馀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及淮阳 、汝南 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33 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 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晦。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 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 ,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

上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充国 上状曰: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离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 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馀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 虏之具也。

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 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墬,贫破其众,以成羌 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 漕谷至临羌 ,以视羌 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閒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 ,六也。兵出,乘危侥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 南大开 、小开 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湟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34 中道桥,令可至鲜水 ,以制西域 ,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 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

上复赐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又大开 、小开 前言曰:‘我告汉 军先零 所在,兵不往击,久留,得亡效五年时不分别人而并击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变生,与先零 为一?将军孰计复奏。”充国 奏曰: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 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35 、开 、莫须 又颇暴略其羸弱畜产,畔还者不绝,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 至辽东 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校联不绝,便兵弩,饬斗具。烽火幸通,势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 ,亶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 亦未可空,如是,繇役复发也。且匈奴 不可不备,乌桓 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 幸得承威德,奉厚币,拊循众羌 ,谕以明诏,宜皆鄉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今) 〔令〕臣数得孰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

充国 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 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 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 曰:“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言羌 虏可胜之道,今听将军,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强食,慎兵事,自爱!”上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又用充国 屯田处离散,恐虏犯之,于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 出击。强弩出,降四千馀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 斩首降者亦二千馀级,而充国 所降复得五千馀人。诏罢兵,独充国 留屯田。

明年五月,充国 奏言:“羌 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 饥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 、黄羝 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 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 振旅而还。

所善浩星赐 迎说充国 ,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获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 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 归酒泉 太守官,充国 复为后将军卫尉。

其秋,羌若零 、离留 、且种 、兒库 共斩先零 大豪犹非 、杨玉 首,及诸豪弟泽 、阳雕 、良兒 、靡忘 皆帅煎巩 、黄羝 之属四千馀人降汉 。封若零 、弟泽 二人为帅众王 ,离留 、且种 二人为侯,兒库 为君,阳雕 为言兵侯 ,良兒 为君,靡忘 为献牛君 。初置金城属国 以处降羌 。

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充国 病,四府举辛武贤 小弟汤 。充国 遽起奏:“汤 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 兄临众 。”时汤 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 。后临众 病免,五府复举汤 ,汤 数醉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36 羌 人,羌 人反畔,卒如充国 之言。

初,破羌将军武贤 在军中时与中郎将卬 宴语,卬 道:“车骑将军张安世 始尝不快上,上欲诛之,卬 家将军以为安世 本持橐簪笔事孝武帝 数十年,见谓忠谨,宜全度之。安世 用是得免。”及充国 还言兵事,武贤 罢归故官,深恨,上书告卬 泄省中语。卬 坐禁止而入至充国 莫府司马中乱屯兵下吏,自杀。

充国 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朝庭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年八十六,甘露 二年薨,谥曰壮侯 。传子至孙钦 ,钦 尚敬武公主 。主亡子,主教钦 良人习 诈有身,名它人子。钦 薨,子岑 嗣侯,习 为太夫人。岑 父母求钱财亡已,忿恨相告。岑 坐非子免,国除。元始 中,修功臣后,复封充国 曾孙伋 为营平侯 。

初,充国 以功德与霍光 等列,画未央宫 。成帝 时,西羌 尝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充国 ,乃召黄门郎杨雄 即充国 图画而颂之,曰:

明灵惟宣 ,戎有先零 。先零 昌狂,侵汉 西疆。汉 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谕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 图37 之羌 ,天子命我,从之鲜 阳。营平 守节,娄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 ,还师于京,鬼方 宾服,罔有不庭。昔周 之宣 ,有方 有虎 ,诗人歌功,乃列于雅 。在汉 中兴,充国 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

充国 为后将军,徙杜陵 。辛武贤 自羌 军还后七年,复为破羌将军,征乌孙 至敦煌 ,后不出,征未到,病卒。子庆忌 至大官。

辛庆忌 字子真 ,少以父任为右校丞,随长罗侯常惠 屯田乌孙赤谷城 ,与歙侯战,陷陈却敌,惠 奏其功,拜为侍郎,迁校尉,将吏士屯焉耆国 。还为谒者,尚未知名。元帝 初,补金城 长史,举茂材,迁郎中车骑将(军) ,朝庭多重之者。转为校尉,迁张掖 太守,徙酒泉 ,所在著名。

成帝 初,征为光禄大夫,迁左曹中郎将,至执金吾。始武贤 与赵充国 有隙,后充国 家杀,辛 氏至庆忌 为执金吾,坐子杀赵氏 ,左迁酒泉 太守。岁馀,大将军王凤 荐庆忌 “前在两郡著功迹,征入,历位朝廷,莫不信鄉。质行正直,仁勇得众心,通于兵事,明略威重,任国柱石。父破羌将军武贤 显名前世,有威西夷。臣凤 不宜久处庆忌 之右。”乃复征为光禄大夫、执金吾。数年,坐小法左迁云中 太守,复征为光禄勋。

时数有灾异,丞相司直何武 上封事曰:“虞 有宫之奇 ,晋献 不寐;卫青 在位,淮南 寝谋。故贤人立朝,折冲厌难,胜于亡形。司马法 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夫将不豫设,则亡以应卒;士不素厉,则难使死敌。是以先帝建列将之官,近戚主内,异姓距外,故奸轨不得萌动而破灭,诚万世之长册也。光禄勋庆忌 行义修正,柔毅敦厚,谋虑深远。前在边郡,数破敌获虏,外夷莫不闻。乃者大异并见,未有其应。加以兵革久寝。春秋 大灾未至而豫御之,庆忌 宜在爪牙官以备不虞。”其后拜为右将军诸吏散骑给事中,岁馀徙为左将军。

庆忌 居处恭俭,食饮被服尤节约,然性好舆马,号为鲜明,唯是为奢。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 、西域 亲附,敬其威信。年老卒官。长子通 为护羌校尉,中子遵函谷关 都尉,少子茂 水衡都尉出为郡守,皆有将帅之风。宗族支属至二千石者十馀人。

元始 中,安汉公王莽 秉政,见庆忌 本大将军凤 所成,三子皆能,欲亲厚之。是时莽 方立威柄,用甄丰 、甄邯 以自助,丰 、邯 新贵,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茂 自见名臣子孙,兄弟并列,不甚诎事两甄 。时平帝 幼,外家卫氏 不得在京师,而护羌校尉通 长子次兄 素与帝从舅卫子伯 相善,两人俱游侠,宾客甚盛。及吕宽 事起,莽 诛卫氏 。两甄 构言诸辛 阴与卫子伯 为心腹,有背恩不说安汉公 之谋。于是司直陈崇 举奏其宗亲陇西辛兴 等侵陵百姓,威行州郡。莽 遂按通 父子、遵茂 兄弟及南郡 太守辛伯 等,皆诛杀之。辛氏 繇是废。庆忌 本狄道 人,为将军,徙昌陵 。昌陵 罢,留长安 。

赞曰:秦汉 已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秦 将军白起 ,郿 人;王翦 ,频阳 人。汉 兴,郁郅王围 、甘延寿 ,义渠公孙贺 、傅介子 ,成纪李广 、李蔡 ,杜陵苏建 、苏武 ,上邽上官桀 、赵充国 ,襄武廉褒 ,狄道辛武贤 、庆忌 ,皆以勇武显闻。苏 、辛 父子著节,此其可称列者也,其馀不可胜数。何则?山西天水 、陇西 、安定 、北地 处势迫近羌胡 ,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 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皆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