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卷七十 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傅介子 ,北地 人也,以从军为官。先是龟兹 、楼兰 皆尝杀汉 使者,语在西域传 。至元凤 中,介子 以骏马监求使大宛 ,因诏令责楼兰 、龟兹国 。
介子 至楼兰 ,责其王教匈奴 遮杀汉 使:“大兵方至,王苟不教匈奴 ,匈奴 使过至诸国,何为不言?”王谢服,言“匈奴 使属过,当至乌孙 ,道过龟兹 。”介子 至龟兹 ,复责其王,王亦服罪。介子 从大宛 还到龟兹 ,龟兹 言“匈奴 使从乌孙 还,在此。”介子 因率其吏士共诛斩匈奴 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 为中郎,迁平乐监 。
介子 谓大将军霍光 曰:“楼兰 、龟兹 数反覆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 过龟兹 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 道远,且验之于楼兰 。”于是白遣之。
介子 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 ,楼兰王 意不亲介子 ,介子 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 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 物,来见使者。介子 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介子 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 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其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 告谕以“王负汉 罪,天子遣我来诛王,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 者。汉 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遂持王首还诣阙,公卿将军议者咸嘉其功。上乃下诏曰:“楼兰王安归 尝为匈奴 间,候遮汉 使者,发兵杀略卫司马安乐 、光禄大夫忠 、期门郎遂成 等三辈,及安息 、大宛 使,盗取节印献物,甚逆天理。平乐 监傅介子 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 首,县之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师众。其封介子 为义阳侯 ,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
介子 薨,子敞 有罪不得嗣,国除。元始 中,继功臣世,复封介子 曾孙长 为义阳侯 ,王莽 败,乃绝。
常惠 ,太原 人也。少时家贫,自奋应募,随栘中 监苏武 使匈奴 ,并见拘留十馀年,昭帝 时乃还。汉 嘉其勤劳,拜为光禄大夫。
是时,乌孙公主 上书言:匈奴 发骑田车师 ,车师 与匈奴 为一,共侵乌孙 ,唯天子救之!”汉 养士马,议欲击匈奴 。会昭帝 崩,宣帝 初即位,本始 二年,遣惠 使乌孙 。公主及昆弥皆遣使,因惠 言“匈奴 连发大兵击乌孙 ,取车延 、恶师 地,收其人民去,使使胁求公主,欲隔绝汉 。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 。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于是汉 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语在匈奴传 。
以惠 为校尉,持节护乌孙 兵。昆弥自将翎侯以下五万馀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庭 ,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骡橐佗五万馀匹,羊六十馀万头,乌孙 皆自取卤获。惠 从吏卒十馀人随昆弥还,未至乌孙 ,乌孙 人盗惠 印绶节。惠 还,自以当诛。时汉 五将皆无功,天子以惠 奉使克获,遂封惠 为长罗侯 。复遣惠 持金币还赐乌孙 贵人有功者,惠 因奏请龟兹国 尝杀校尉赖丹 ,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宣帝 不许。大将军霍光 风惠 以便宜从事。惠 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 ,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 东国二万人,乌孙 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 ,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 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 所误耳,我无罪。”惠 曰:“即如此,缚姑翼 来,吾置王。”王执姑翼 诣惠 ,惠 斩之而还。
后代苏武 为典属国,明习外国事,勤劳数有功。甘露 中,后将军赵充国 薨,天子遂以惠 为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宣帝 崩,惠 事元帝 ,三岁薨,谥曰壮武侯 。传国至曾孙,建武 中乃绝。
郑吉 ,会稽 人也,以卒伍从军,数出西域 ,由是为郎。吉 为人强执,习外国事。自张骞 通西域 ,李广利 征伐之后,初置校尉,屯田渠黎 。至宣帝 时,吉 以侍郎田渠黎 ,积谷,因发诸国兵攻破车师 ,迁卫司马,使护鄯善 以西南道。
神爵 中,匈奴 乖乱,日逐王先贤掸 欲降汉 ,使人与吉 相闻。吉 发渠黎 、龟兹 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 至河曲 ,颇有亡者,吉 追斩之,遂将诣京师。汉 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
吉 既破车师 ,降日逐,威震西域 ,遂并护车师 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 始焉。
上嘉其功效,乃下诏曰:“都护西域 骑都尉郑吉 ,拊循外蛮,宣明威信,迎匈奴单于 从兄日逐王众,击破车师兜訾城 ,功效茂著。其封吉 为安远侯 ,食邑千户。”吉 于是中西域 而立莫府,治乌垒城 ,镇抚诸国,诛伐怀集之。汉 之号令班西域 矣,始自张骞 而成于郑吉 。语在西域传 。
吉 薨,谥曰缪侯 。子光 嗣,薨,无子,国除。元始 中,录功臣不以罪绝者,封吉 曾孙永 为安远侯 。
甘延寿 字君况 ,北地郁郅 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尝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试弁,为期门,以材力爱幸。稍迁至辽东 太守,免官。车骑将军许嘉 荐延寿 为郎中谏大夫,使西域 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 共诛斩郅支单于 ,封义成侯 。薨,谥曰壮侯 。传国至曾孙,王莽 败,乃绝。
陈汤 字子公 ,山阳瑕丘 人也。少好书,博达善属文。家贫匄
无节,不为州里所称。西至长安 求官,得太官献食丞。数岁,富平侯张勃 与汤 交,高其能。初元 二年,元帝 诏列侯举茂材,勃 举汤 ,汤 待迁,父死不犇丧,司隶奏汤 无循行,勃 选举故不以实,坐削(二百户) 〔户二百〕,会薨,因赐谥曰缪侯 。汤 下狱论。后复以荐为郎,数求使外国。久之,迁西域 副校尉,与甘延寿 俱出。
先是,宣帝 时匈奴 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 与郅支单于 俱遣子入侍,汉 两受之。后呼韩邪单于 身入称臣朝见,郅支 以为呼韩邪 破弱降汉 ,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会汉 发兵送呼韩邪单于 ,郅支 由是遂西破呼偈 、坚昆 、丁令 ,兼三国而都之。怨汉 拥护呼韩邪 而不助己,困辱汉 使者江乃始 等。初元 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 议遣卫司马谷吉 送之。御史大夫贡禹 、博士匡衡 以为春秋 之义“许夷狄者不壹而足”,今郅支单于 鄉化未(
) 〔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 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靡) 〔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捐弃) 〔弃捐〕不畜,使无鄉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 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 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 复争,以为吉 往必为国取悔生事,不可许。右将军冯奉世 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 怒,竟杀吉 等。自知负汉 ,又闻呼韩邪 益强,遂西奔康居 。康居王 以女妻郅支 ,郅支 亦以女予康居王 。康居 甚尊敬郅支 ,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 数借兵击乌孙 ,深入至赤谷城 ,杀略民人,(欧) 〔
〕畜产,乌孙 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 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 礼,怒杀康居王 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 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 、大宛 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 遣使三辈至康居 求谷吉 等死,郅支 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
,愿归计强汉 ,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
建昭 三年,汤 与延寿 出西域 。汤 为人沈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 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 本属匈奴 ,今郅支单于 威名远闻,侵陵乌孙 、大宛 ,常为康居 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 ,西取安息 ,南排月氏 、山离乌弋 ,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 患。郅支单于 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
从乌孙 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 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 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 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 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 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寿 闻之,惊起,欲止焉。汤 怒,按剑叱延寿 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 遂从之,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 兵胡 兵合四万馀人,延寿 、汤 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
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领 径大宛 ,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 ,从北道入赤谷 ,过乌孙 ,涉康居 界,至阗池 西。而康居 副王抱阗 将数千骑,寇赤谷 城东,杀略大昆弥千馀人,
畜产甚多。从后与汉 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 纵胡 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 贵人伊奴毒 。
入康居 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 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 贵人贝色 子男开牟 以为导。贝色 子即屠墨 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 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 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阸,愿归计强汉 ,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 ,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 、汤 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 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织,数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馀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馀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 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 、汤 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卬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初,单于闻汉 兵至,欲去,疑康居 怨己,为汉 内应,又闻乌孙 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 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 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 兵万馀骑分为十馀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犇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 兵引却。汉 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馀人走入大内。汉 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 斩单于首,得汉 使节二及谷吉 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馀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于是延寿 、汤 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 ,今有强汉 。匈奴呼韩邪单于 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 叛逆,未伏其辜,大夏 之西,以为强汉 不能臣也。郅支单于 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 、臣汤 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 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 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 者,虽远必诛。”事下有司。丞相匡衡 、御史大夫繁延寿 以为“郅支 及名王首更历诸国,蛮夷莫不闻知。月令 春‘掩骼埋
’之时,宜勿县。”车骑将军许嘉 、右将军王商 以为“春秋夹谷 之会,优施 笑君,孔子 诛之,方盛夏,首足异门而出。宜县十日乃埋之。”有诏将军议是。
初,中书令石显 尝欲以姊妻延寿 ,延寿 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汤 。汤 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 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 ,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 报仇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 、匡衡 以为“延寿 、汤 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侥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 内嘉延寿 、汤 功,而重违衡 、显 之议,议久不决。
故宗正刘向 上疏曰:“郅支单于 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 都护延寿 、副校尉汤 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
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 ,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 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 之西,扫谷吉 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 见郅支 已诛,且喜且惧,鄉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之勋莫大焉。昔周 大夫方叔 、吉甫 为宣王 诛猃狁 而百蛮从,其诗 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 ,征伐猃狁 ,蛮荆 来威。’易 曰:‘有嘉折首,获(非) 〔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 、汤 所诛震,虽易 之折首、诗 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 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 之归,周 厚赐之,其诗 曰:‘吉甫 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 ,我行永久。’千里之镐 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 、汤 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公 前有尊周 之功,后有灭项 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 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厪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毋鼓 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 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馀人。今康居 国强于大宛 ,郅支 之号重于宛王 ,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 、汤 不烦汉 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 随欲击之乌孙 ,郑吉 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 、吉甫 ,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 、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 、长罗 ,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于是天子下诏曰:“匈奴郅支单于 背畔礼义,留杀汉 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岂忘之哉!所以优游而不征者,重动师众,劳将帅,故隐忍而未有云也。今延寿 、汤 睹便宜,乘时利,结城郭诸国,擅兴师矫制而征之,赖天地宗庙之灵,诛讨郅支单于 ,斩获其首,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虽逾义干法,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为国除残,兵革之原息,边竟得以安。然犹不免死亡之患,罪当在于奉宪,朕甚闵之!其赦延寿 、汤 罪,勿治。”诏公卿议封焉。议者皆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 、石显 以为“郅支 本亡逃失国,窃号绝域,非真单于。”元帝 取安远侯郑吉 故事,封千户,衡 、显 复争。乃封延寿 为义成侯 ,赐汤 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拜延寿 为长水 校尉,汤 为射声校尉。
延寿 迁城门校尉,护军都尉,薨于官。成帝 初即位,丞相衡 复奏“汤 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 财物,戒官属曰绝域事不覆校。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 坐免。
后汤 上书言康居王 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王子也。汤 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 上疏讼汤 曰:“臣闻楚 有子玉得臣 ,文公 为之仄席而坐;赵 有廉颇 、马服 ,强秦 不敢窥兵井陉 ;近汉 有郅都 、魏尚 ,匈奴 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 ,前使副西域 都护,忿郅支 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 ,逾集都赖 ,屠三重城,斩郅支 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 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 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 为秦 将,南拔郢都 ,北坑赵括 ,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 ,秦 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 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宗) 〔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 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鼓鼙之声,不察周书 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 ,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 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书奏,天子出汤 ,夺爵为士伍。
后数岁,西域 都护段会宗 为乌孙 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敦煌 兵以自救。丞相王商 、大将军王凤 及百僚议数日不决。凤 言“汤 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 见宣室 。汤 击郅支 时中寒病,两臂不诎申。汤 入见,有诏毋拜,示以会宗 奏。汤 辞谢,曰:“将相九卿皆贤材通明,小臣罢癃,不足以策大事。”上曰:“国家有急,君其毋让。”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 曰:“夫胡 兵五而当汉 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 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 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 ,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 欲发城郭敦煌 ,历时乃至,所谓报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柰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 知乌孙 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诎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凤 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壹决于汤 。汤 明法令,善因事为势,纳说多从。常受人金钱作章奏,卒以此败。
初,汤 与将作大匠解万年 相善。自元帝 时,渭陵 不复徙民起邑。成帝 起初陵,数年后,乐霸陵曲亭 南,更营之。万年 与汤 议,以为“武帝 时工杨光 以所作数可意自致将作大匠,及大司农中丞耿寿昌 造杜陵 赐爵关内侯,将作大匠乘马延年 以劳苦秩中二千石;今作初陵而营起邑居,成大功,万年 亦当蒙重赏。子公 妻家在长安 ,儿子生长长安 ,不乐东方,宜求徙,可得赐田宅,俱善。”汤 心利之,即上封事言:“初陵,京师之地,最为肥美,可立一县。天下民不徙诸陵三十馀岁矣,关东 富人益众,多规良田,役使贫民,可徙初陵,以强京师,衰弱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贫富。汤 愿与妻子家属徙初陵,为天下先。”于是天子从其计,果起昌陵 邑,后徙内郡国民。万年 自诡三年可成,后卒不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议,皆曰:“昌陵 因卑为高,积土为山,度便房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卒徒工庸以钜万数,至
脂火夜作,取土东山,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天下遍被其劳,国家罢敝,府臧空虚,下至众庶,熬熬苦之。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宜还复故陵,勿徙民。”上乃下诏罢昌陵 ,语在成纪 。丞相御史请废昌陵 邑中室,奏未下,人以问汤 :“第宅不(得彻) 〔彻,得〕毋复发徙?”汤 曰:“县官且顺听群臣言,犹且复发徙之也。”
时成都侯商 新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素不善汤 。商 闻此语,白汤 惑众,下狱治,按验诸所犯。汤 前为骑都尉王莽 上书言:“父早死,(犯) 〔独〕不封,母明君 共养皇太后,尤劳苦,宜封。”竟为新都侯 。后皇太后同母弟苟参 为水衡都尉,死,子伋 为侍中,参 妻欲为伋 求封,汤 受其金五十斤,许为求比上奏。弘农 太守张匡 坐臧百万以上,狡猾不道,有诏即讯,恐下狱,使人报汤 。汤 为讼罪,得逾冬月,许谢钱二百万,皆此类也。事在赦前。后东莱郡 黑龙冬出,人以问汤 ,汤 曰:“是所谓玄门开。微行数出,出入不时,故龙以非时出也。”又言当复发徙,传相语者十馀人。丞相御史奏“汤 惑众不道,妄称诈归异于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增寿 议,以为“不道无正法,以所犯剧易为罪,臣下(丞) 〔承〕用失其中,故移狱廷尉,无比者先以闻,所以正刑罚,重人命也。明主哀悯百姓,下制书罢昌陵 勿徙吏民,已申布。汤 妄以意相谓且复发徙,虽颇惊动,所流行者少,百姓不为变,不可谓惑众。汤 称诈,虚设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也。”制曰:“廷尉增寿 当是。汤 前有讨郅支单于 功,其免汤 为庶人,徙边。”又曰:“故将作大匠万年 佞邪不忠,妄为巧诈,多赋敛,烦繇役,兴卒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连属,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虽蒙赦令,不宜居京师。”于是汤 与万年 俱徙敦煌 。
久之,敦煌 太守奏“汤 前亲诛郅支单于 ,威行外国,不宜近边塞。”诏徙安定 。
议郎耿育 上书言便宜,因冤讼汤 曰:“延寿 、汤 为圣汉 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 献白虎,边陲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 排而不予,封延寿 、汤 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 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 块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 ,正当西域 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 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 之诛以扬汉国 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 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 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 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 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 功累世不可及,而汤 过人情所有,汤 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书奏,天子还汤 ,卒于长安 。
死后数年,王莽 为安汉公 秉政,既内德汤 旧恩,又欲谄皇太后,以讨郅支 功尊元帝 庙称高宗 。以汤 、延寿 前功大赏薄,及候丞杜勋 不赏,乃益封延寿 孙迁 千六百户,追谥汤 曰破胡壮侯 ,封汤 子冯 为破胡侯 ,勋 为讨狄侯 。
段会宗 字子松 ,天水上邽 人也。竟宁 中,以杜陵 令五府举为西域 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 敬其威信。三岁,更尽还,拜为沛郡 太守。以单于当朝,徙为雁门 太守。数年,坐法免。西域 诸国上书愿得会宗 ,阳朔 中复为都护。
会宗 为人好大节,矜功名,与谷永 相友善。谷永 闵其老复远出,予书戒曰:“足下以柔远之令德,复典都护之重职,甚休甚休!若子之材,可优游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勒功昆山 之仄,总领百蛮,怀柔殊俗?子之所长,愚无以喻。虽然,朋友以言赠行,敢不略意。方今汉 德隆盛,远人宾服,傅 、郑 、甘 、陈 之功没齿不可复见,愿吾子因循旧贯,毋求奇功,终更亟还,亦足以复雁门 之踦。万里之外以身为本。愿详思愚言。”
会宗 既出。诸国遣子弟郊迎。小昆弥安日 前为会宗 所立,德之,欲往谒,诸
侯止不听,遂至龟兹 谒。城郭甚亲附。康居 太子保苏匿 率众万馀人欲降,会宗 奏状,汉 遣卫司马逢迎。会宗 发戊己校尉兵随司马受降。司马畏其众,欲令降者皆自缚,保苏匿 怨望,举众亡去。会宗 更尽还,以擅发戊己校尉之兵乏兴,有诏赎论。拜为金城 太守,以病免。
岁馀,小昆弥为国民所杀,诸
侯大乱。征会宗 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 ,立小昆弥兄末振将 ,定其国而还。
明年,末振将 杀大昆弥,会病死,汉 恨诛不加。元延 中,复遣会宗 发戊己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 太子番丘 。会宗 恐大兵入乌孙 ,惊番丘 ,亡逃不可得,即留所发兵垫娄 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 ,责以“末振将 骨肉相杀,杀汉 公主子孙,未伏诛而死,使者受诏诛番丘 。”即手剑击杀番丘 。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乌犁靡 者,末振将 兄子也,勒兵数千骑围会宗 ,会宗 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 牛一毛耳。宛王郅支 头县
街,乌孙 所知也。”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 负汉 ,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会宗 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会宗 还奏事,公卿议会宗 权得便宜,以轻兵深入乌孙 ,即诛番丘 ,宣明国威,宜加重赏。天子赐会宗 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是时,小昆弥季父卑爰疐 拥众欲害昆弥,汉 复遣会宗 使安辑,与都护孙建 并力。明年,会宗 病死乌孙 中,年七十五矣,城郭诸国为发丧立祠焉。
赞曰:自元狩 之际,张骞 始通西域 ,至于地节 ,郑吉 建都护之号,讫王莽 世,凡十八人,皆以勇略选,然其有功迹者具此。廉褒 以恩信称,郭舜 以廉平著,孙建 用威重显,其馀无称焉。陈汤 傥
,不自收敛,卒用困穷,议者闵之,故备列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