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卷六十六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
公孙贺 字子叔 ,北地义渠 人也。贺 祖父昆邪 ,景帝 时为陇西 守,以将军击吴楚 有功,封平曲侯 ,著书十馀篇。
贺 少为骑士,从军数有功。自武帝 为太子时,贺 为舍人,及武帝 即位,迁至太仆。贺 夫人君孺 ,卫皇后 姊也,贺 由是有宠。元光 中为轻车将军,军马邑 。后四岁,出云中 。后五岁,以车骑将军从大将军青出,有功,封南窌侯 。后再以左将军出定襄 ,无功,坐酎金,失侯。复以浮沮将军出五原 二千馀里,无功。后八岁,遂代石庆 为丞相,封葛绎侯 。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 后,丞相李蔡 、严青翟 、赵周 三人比坐事死。石庆 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初贺 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上与左右见贺 悲哀,感动下泣,曰:“扶起丞相。”贺 不肯起,上乃起去,贺 不得已拜。出,左右问其故,贺 曰:“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称,恐负重责,从是殆矣。”
贺 子敬声 ,代贺 为太仆,父子并居公卿位。敬声 以皇后姊子,骄奢不奉法,征和 中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朱安世 不能得,上求之急,贺 自请逐捕安世 以赎敬声 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 。安世 者,京师大侠也,闻贺 欲以赎子,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 之竹不足受我辞,斜谷 之木不足为我械。”安世 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 与阳石公主 私通,及使人巫祭祠诅上,且上甘泉 当驰道埋偶人,祝诅有恶言。下有司案验贺 ,穷治所犯,遂父子死狱中,家族。
巫蛊之祸起自朱安世 ,成于江充 ,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语在江充 、戾园传 。
刘屈氂 ,武帝 庶兄中山靖王 子也,不知其始所以进。
征和 二年春,制诏御史:“故丞相贺 倚旧故乘高势而为邪,兴美田以利子弟宾客,不顾元元,无益边谷,货赂上流,朕忍之久矣。终不自 革,乃以边为援,使内郡自省作车,又令耕者自转,以困农烦扰畜者,重马伤耗,武备衰减;下吏妄赋,百姓流亡;又诈为诏书,以奸传朱安世 。狱已正于理。其以涿郡 太守屈氂 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夫亲亲任贤,周唐 之道也。以澎 户二千二百封左丞相为澎侯 。”
其秋,戾太子 为江充 所谮,杀充 ,发兵入丞相府,屈氂 挺身逃,亡其印绶。是时上避暑在甘泉宫 ,丞相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 之风矣。周公 不诛管蔡 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
太子既诛充 发兵,宣言帝在甘泉 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 来,幸城西建章宫 ,诏发三辅 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太子亦遣使者挢制赦长安 中都官囚徒,发武库兵,命少傅石德 及宾客张光 等分将,使长安 囚如侯 持节发长水 及宣曲胡骑 ,皆以装会。侍郎莽通 使长安 ,因追捕如侯 ,告胡 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 ,引骑入长安 ,又发辑濯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 。初,汉 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太子召监北军使者任安 发北军兵,安 受节已,闭军门不肯应太子。太子引兵去,
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 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军败,南奔覆盎城门 ,得出。会夜司直田仁 部闭城门,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斩仁 。御史大夫暴胜之 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柰何擅斩之?”丞相释仁 。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 皇恐,自杀。及北军使者任安 ,坐受太子节,怀二心,司直田仁 纵太子,皆要斩。上曰:“侍郎莽通 获反将如侯 ,长安 男子景建 从通 获少傅石德 ,可谓元功矣。大鸿胪商丘成 力战获反将张光 。其封通 为重合侯 ,建 为德侯 ,成 为秺侯 。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 。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 诸城门。后二十馀日,太子得于湖 。语在太子传 。
其明年,贰师将军李广利 将兵出击匈奴 ,丞相为祖道,送至渭桥 与广利 辞决。广利 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 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氂 许诺。昌邑王 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 子也。贰师 女为屈氂 子妻,故共欲立焉。是时治巫蛊狱急,内者令郭穰 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数有谴,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 为帝。有司奏请案验,罪至大逆不道。有诏载屈氂 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 。贰师将军妻子亦收。贰师闻之,降匈奴 ,宗族遂灭。
车千秋 ,本姓田氏 ,其先齐 诸田 徙长陵 。千秋 为高寑 郎。会卫太子 为江充 所谮败,久之,千秋 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是时,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乃大感寤,召见千秋 。至前,千秋 长八尺馀,体貌甚丽,武帝 见而说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 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 为大鸿胪。数月,遂代刘屈氂 为丞相,封富民侯 。千秋 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后汉 使者至匈奴 ,单于问曰:“闻汉 新拜丞相,何用得之?”使者曰:“以上书言事故。”单于曰:“苟如是,汉 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使者还,道单于语。武帝 以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贳之。
然千秋 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初,千秋 始视事,见上连年治太子狱,诛罚尤多,群下恐惧,思欲宽广上意,尉安众庶。乃与御史、中二千石共上寿颂德美,劝上施恩惠,缓刑罚,玩听音乐,养志和神,为天下自虞乐。上报曰:“朕之不德,自左丞相与贰师阴谋逆乱,巫蛊之祸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乐之听?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虽然,巫蛊始发,诏丞相、御史督二千石求捕,廷尉治,未闻九卿廷尉有所鞫也。曩者,江充 先治甘泉宫 人,转至未央椒房 ,以及敬声 之畴、李禹 之属谋入匈奴 ,有司无所发,今丞相亲掘兰台 蛊验,所明知也。至今馀巫颇脱不止,阴贼侵身,远近为蛊,朕愧之甚,何寿之有?敬不举君之觞!谨谢丞相、二千石各就馆。书曰:‘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有复言。”
后岁馀,武帝 疾,立皇子钩弋夫人 男为太子,拜大将军霍光 、车骑将军金日
、御史大夫桑弘羊 及丞相千秋 ,并受遗诏,辅道少主。武帝 崩,昭帝 初即位,未任听政,政事壹决大将军光 。千秋 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德。每公卿朝会,光 谓千秋 曰:“始与君侯俱受先帝遗诏,今光 治内,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 毋负天下。”千秋 曰:“唯将军留意,即天下幸甚。”终不肯有所言。光 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应,数褒赏 丞相。讫昭帝 世,国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实。始元 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于是盐铁之议起焉。
千秋 为相十二年,薨,谥曰定侯 。初,千秋 年老,上优之,朝见,得乘小车入宫殿中,故因号曰“车丞相”。子顺 嗣侯,官至云中 太守,宣帝 时以虎牙将军击匈奴 ,坐盗增卤获自杀,国除。
桑弘羊 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为国家兴榷筦之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 ,与上官桀 等谋反,遂诛灭。
王
,济南 人也。以郡县吏积功,稍迁为被阳 令。武帝 末,军旅数发,郡国盗贼群起,绣衣御史暴胜之 使持斧逐捕盗贼,以军兴从事,诛二千石以下。胜之 过被阳 ,欲斩
,
已解衣伏质,仰言曰:“使君颛杀生之柄,威震郡国,今复斩一
,不足以增威,不如时有所宽,以明恩贷,令尽死力。”胜之 壮其言,贳不诛,因与
相结厚。
胜之 使还,荐
,征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上数出幸安定 、北地 ,过扶风 ,宫馆驰道修治,供张办。武帝 嘉之,驻车,拜
为真,视事十馀年。昭帝 时为御史大夫,代车千秋 为丞相,封宜春侯 。明年薨,谥曰敬侯 。
子谭 嗣,以列侯与谋废昌邑王 立宣帝 ,益封三百户。薨,子咸 嗣。王莽 妻即咸 女,莽 篡位,宜春氏 以外戚宠。自
传国至玄孙,莽 败,乃绝。
杨敞 ,华阴 人也。给事大将军莫府,为军司马,霍光 爱厚之,稍迁至大司农。元凤 中,稻田使者燕苍 知上官桀 等反谋,以告敞 。敞 素谨畏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 ,延年 以闻。苍 、延年 皆封,敞 以九卿不辄言,故不得侯。后迁御史大夫,代王
为丞相,封安平侯 。
明年,昭帝 崩。昌邑王 征即位,淫乱,大将军光 与车骑将军张安世 谋欲废王更立。议既定,使大司农田延年 报敞 。敞 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 起至更衣,敞 夫人遽从东箱谓敞 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 从更衣还,敞 、夫人与延年 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遂共废昌邑王 ,立宣帝 。宣帝 即位月馀,敞 薨,谥曰敬侯 。子忠 嗣,以敞 居位定策安宗庙,益封三千五百户。
忠 弟恽 ,字子幼 ,以忠 任为郎,补常侍骑。恽 母,司马迁 女也。恽 始读外祖太史公记 ,颇为春秋 。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 廷,擢为左曹。霍氏 谋反,恽 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 以闻,召见言状。霍氏 伏诛,恽 等五人皆封,恽 为平通侯 ,迁中郎将。
郎官故事,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移病尽一日,辄偿一沐,或至岁馀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货赂流行,传相放效。恽 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
初,恽 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财亦数百万,死皆予恽 ,恽 尽复分后母昆弟。再受訾千馀万,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
恽 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恽 伐其行治,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同位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
长乐 者,宣帝 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 尝使行事(隶) 〔肄〕宗庙,还谓掾史曰:“我亲面见受诏,副帝(隶) 〔肄〕,秺侯 御。”人有上书告长乐 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乐 疑恽 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 罪:“高昌侯 车犇入北掖门 ,恽 语富平侯张延寿 曰:‘闻前曾有犇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 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 有罪下狱,恽 上书讼延寿 。郎中丘常 谓恽 曰:‘闻君侯讼韩冯翊 ,当得活乎?’恽 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恽 曰:‘冒顿单于 得汉 美食好物,谓之殠恶,单于不来明甚。’恽 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 画谓乐昌侯王武 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 不称,而举桀纣 。恽 闻匈奴 降者道单于见杀,恽 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若秦 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恽 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又语长乐 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 所记,夏侯君 所言。行必不至河东 矣。’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事下廷尉。廷尉定国 考问,左验明白,奏“恽 不服罪,而召户将尊 ,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 ,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恽 幸与 富平侯 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恽 语”,自与太仆相触也’。尊 曰:‘不可。’恽 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 力,得族罪!毋泄恽 语,令太仆闻之乱馀事。恽 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沃恶言,大逆不道,请逮捕治。”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 、长乐 为庶人。
恽 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馀,其友人安定 太守西河孙会宗 ,知略士也,与恽 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举) 〔誉〕。恽 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 书曰:
恽 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馀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 “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恽 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 也,能为秦 声。妇,赵 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卬,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 幸有馀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 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 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 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 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 土,文侯 所兴,有段干木 、田子方 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 ,安定 山谷之间,昆戎 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 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又恽 兄子安平侯谭 为典属国,谓恽 曰:“西河 太守建平杜侯 前以罪过出,今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 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恽 素与盖宽饶 、韩延寿 善,谭 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 、韩冯翊 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 上书告恽 “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予会宗 书,宣帝 见而恶之。廷尉当恽 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 。谭 坐不谏正恽 ,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 为郎,诸在位与恽 厚善者,未央 卫尉韦玄成 、京兆尹张敞 及孙会宗 等,皆免官。
蔡义 ,河内温 人也。以明经给事大将军莫府。家贫,常步行,资礼不逮众门下,好事者相合为义 买犊车,令乘之。数岁,迁补覆盎城门 候。
久之,诏求能为韩诗 者,征义 待诏,久不进见。义 上疏曰:“臣山东 草莱之人,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众,然而不弃人伦者,窃以闻道于先师,自托于经术也。愿赐清閒之燕,得尽精思于前。”上召见义 ,说诗 ,甚说之,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授昭帝 。数岁,拜为少府,迁御史大夫,代杨敞 为丞相,封阳平侯 。又以定策安宗庙益封,加赐黄金二百斤。
义 为丞相时年八十馀,短小无须眉,貌似老妪,行步俛偻,常两吏扶夹乃能行。时大将军光 秉政,议者或言光 置宰相不选贤,苟用可颛制者。光 闻之,谓侍中左右及官属曰:“以为人主师当为宰相,何谓云云?此语不可使天下闻也。”
义 为相四岁,薨,谥曰节侯 。无子,国除。
陈万年 字幼公 ,沛郡相 人也。为郡吏,察举,至县令,迁广陵 太守,以高弟入为右扶风,迁太仆。
万年 廉平,内行修,然善事人,赂遗外戚许 、史 ,倾家自尽,尤事乐陵侯史高 。丞相丙吉 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 独留,昏夜乃归。及吉 病甚,上自临,问以大臣行能。吉 荐于定国 、杜延年 及万年 。万年 竟代定国 为御史大夫,八岁病卒。
子咸 字子康 ,年十八,以万年 任为郎。有异材,抗直,数言事,刺讥近臣,书数十上,迁为左曹。万年 尝病,召咸 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 睡,头触屏风。万年 大怒,欲杖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听吾言,何也?”咸 叩头谢曰:“具晓所言,大要教咸
也。”万年 乃不复言。
万年 死后,元帝 擢咸 为御史中丞,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内执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惮之。是时中书令石显 用事颛权,咸 颇言显 短,显 等恨之。时槐里 令朱云 残酷杀不辜,有司举奏,未下。咸 素善云 ,云 从刺候,教令上书自讼。于是石显 微伺知之,白奏咸 漏泄省中语,下狱掠治,减死,髡为城旦,因废。
成 帝初即位,大将军王凤 以咸前指言石显 ,有忠直节,奏请咸 补长史。迁冀州 刺史,奉使称意,徵为谏大夫。复出为楚 内史,北海 、东郡 太守。坐为京兆尹王章 所荐,章 诛,咸 免官。起家复为南阳 太守。所居以杀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辄论输府,以律程作司空,为地臼木杵,舂不中程,或私解脱钳
,衣服不如法,辄加罪笞。督作剧,不胜痛,自绞死,岁数百千人,久者虫出腐烂,家不得收。其治放严延年 ,其廉不如。所居调发属县所出食物以自奉养,奢侈玉食。然操持掾史,郡中长吏皆令闭门自敛,不得逾法。公移敕书曰:“即各欲求索自快,是一郡百太守也,何得然哉!”下吏畏之,豪强执服,令行禁止,然亦以此见废。咸 ,三公子,少显名于朝廷,而薛宣 、朱博 、翟方进 、孔光 等仕宦绝在咸 后,皆以廉俭先至公卿,而咸 滞于郡守。
时车骑将军王音 辅政,信用陈汤 。咸 数赂遗汤 ,予书曰:“即蒙子公 力,得入帝城,死不恨。”后竟征入为少府。少府多宝物,属官咸 皆钩校,发其奸臧,没入辜榷财物。官属及诸中宫黄门、钩盾、掖庭官吏,举奏按论,畏咸 ,皆失气。为少府三岁,与翟方进 有隙。方进 为丞相,奏“咸 前为郡守,所在残酷,毒螫加于吏民。主守盗,受所监。而官媚邪臣陈汤 以求荐举。苟得无耻,不宜处位。”咸 坐免。顷之,红阳侯立 举咸 方正,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 复奏免之。后数年,立 有罪就国,方进 奏归咸 故郡,以忧死。
郑弘 字穉卿 ,泰山刚 人也。兄昌 字次卿 ,亦好学,皆明经,通法律政事。次卿 为太原 、涿郡 太守,弘 为南阳 太守,皆著治迹,条教法度,为后所述。次卿 用刑罚深,不如弘 平。迁淮阳 相,以高弟入为右扶风,京师称之。代韦玄成 为御史大夫。六岁,坐与京房 论议免,语在 房传 。
赞曰: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 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 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制四夷,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 时,汝南 (相) 〔桓〕宽次公 治公羊春秋 ,举为郎,至庐江 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难,著数万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其辞曰:“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异乎吾所闻’。闻汝南朱生 言,当此之时,英俊并进,贤良茂陵唐生 、文学鲁国万生 之徒六十有馀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知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骋其辞,断断焉,行行焉,虽未详备,斯可略观矣。中山刘子 推言王道,挢当世,反诸正,彬彬然弘博君子也。九江祝生 奋史鱼 之节,发愤懑,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圉矣。桑大夫 据当世,合时变,上权利之略,虽非正法,钜儒宿学不能自解,博物通达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师古始,放于末利,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以及厥宗。车丞相 履伊吕 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斗筲之徒,何足选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