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哲学
哲学是什么
记者:在以前的谈话中,您曾经谈过关于逻辑和哲学的一些问题。今天想请教您对于哲学、自然科学、宇宙问题的系统看法。第一个问题,究竟何谓哲学?
何新:在古典希腊时代,“哲学”曾经是广义的关于知识体系的一种全方位概念,因此“哲学”被认为是所谓“智慧之学”。哲学包括物理学(形而“下”学)、超物理学(Metaphysica,旧译为“物理学之后”或“后物理学”。形而“上”学)、认知论(包括逻辑学、修辞学、美学)、伦理学(价值与评价的学问)。我在这里所描述的哲学分类,是依据伊壁鸠鲁(花园学派)传授的哲学科目。
在18世纪后,欧洲古典哲学演化为五大部分(根据康德所作的哲学分类):
(1)本体论(自然哲学);(2)认识论;(3)逻辑学(方法论);(4)美学(诗学);(5)伦理学(道德哲学)。
20世纪初期,逻辑斯蒂的发展,又把语符逻辑学作为数学(数理逻辑)基础而从哲学中划分出来。
在20世纪的社会科学中,美学(作为艺术科学)和伦理学也有独立化的趋势。
因此,传统哲学的领域已经变得日益狭窄,以致有人甚至提出了彻底消解哲学/形而上学的观点(罗素、卡尔纳普)。但在自然科学理论领域中,最近几十年来则与这种哲学取消论的趋势相反,形成了蓬勃兴起的(科学哲学)思潮。
哲学的地位
记者:那么,你认为哲学究竟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学问?哲学在人类的认识体系中,究竟应当居于一种什么地位?
何新:19世纪以来,主要是受到英国经验主义的影响,西方思潮中有一种主流思潮就是主张废除哲学。
牛顿有一句名言:“物理学必须警惕形而上学。”此所谓“形而上学”就是指哲学。
近代自然科学在方法论上受培根、休谟、洛克、牛顿所代表的英国经验主义影响极深,具有一种流行的反哲学倾向,似乎只要有自然科学(所谓经验科学)就够了。这种倾向一直持续到20世纪,包括逻辑实证(经验)论、语言分析哲学也都具有这种哲学取消主义的倾向。
维特根斯坦的名言“对可以言说者言说,对不可言说者沉默”,也是反映这种哲学取消主义倾向的。
记者:那么,您认为哲学是否真的可以取消?哲学的真实意义和领域究竟在哪里?
何新:康德关于哲学的意义、地位、功能以及与自然科学的关系曾经谈过一系列具有经典意义的观点。但是,这些观点历来就受到很多误解和庸俗解释(如指责所谓“不可知论”),可惜后来似乎很少被人知道。
记者:那请您介绍一下。
何新:康德认为:“哲学是哲学知识或来自概念的理性知识体系。就世界概念来说,哲学是关于人类理性的最后目的的科学。哲学是关于智慧——理性的立法者的学说,哲学家不是理性的艺术家,而是立法者。philodox,实践的哲学家,借助于学说和榜样传授智慧的教师,是真正的哲学家。因为哲学是一种完美智慧的理念,它给我们指出人类理性的最后目的。哲学是理性知识的系统联系,或者说是理性知识在一种全体理念中的联结。
“哲学不但允许这样一种严格的系统联系,而且是唯一在最精确的知性中具有系统联系,并赋予其他一切科学以系统的统一的科学。哲学是关于人类理性的最终目的的一切知识和理性使用的科学,对于作为最高目的的最终目的来说,一切其他目的都是从属的,并且必须在它之中统一起来。”(康德《逻辑学原理》)
康德关于哲学的这种定位,我认为是历来关于哲学最深刻、最本质的一种表述。康德将哲学提高到这一地位:“哲学是关于智慧——理性的立法者的学说。”康德将哲学分为理性的与实践的两种。理性的,即寻找正确的定义(“正义”),philodox(苏格拉底首创这个词),仅仅致力于思辨性知识,以知识为目的,而不考虑知识的目的,不考虑知识为任何目的、任何人所利用。——这就是“工具的理性”。
但是,康德认为哲学的最终目的还是指导实践,只有能实践的哲学才是真正的哲学。因此哲学不仅提供知识,而且提供典范,将知识与道德价值相结合,运用知识于理性的崇高目的。
记者:“实践”这个概念是否是康德提出的?
何新:在西方哲学中,最早提出“实践”这个概念的似乎是亚里士多德,但是康德将“实践”这个概念导入了近代哲学。康德认为哲学必须回答以下四大问题:
(1)我能知道什么?(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
(2)我应当做什么?(价值论)
(3)我可以期待什么?(宗教)
(4)人是什么?(人类文化学)
康德认为:“形而上学回答第一个问题,伦理学回答第二个问题,宗教回答第三个问题,人类(人性)学回答第四个问题。”
我是唯理论者
记者:在与您前两次的谈话中,我发现您似乎存在一个矛盾。这就是,您在历史观上,是一个坚持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论者,但在哲学观上、在本体论问题上,您似乎是一个黑格尔式的理性主义者。是否如此?为什么会有这种矛盾?
何新:在历史观上,我赞成马克思的经济基础决定论。这种决定论认为,人类创造历史,不是自由的,而是只能立足于历史的现实基础去创造。这种现实基础首先是经济基础。
马克思说:“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具有某种自由)。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不是在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选择并不自由),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必然)。”(马克思《路易·波拿巴政变记》。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03页)
这种决定论是一种历史现实主义。实际上,这是黑格尔也会同意的一种历史理念(黑格尔《历史哲学》)。
但是哲学唯物主义,假定存在某种确定的绝对“物质”,认为这种绝对物质是宇宙的原初存在,是宇宙万物的唯一本原,而且这种哲学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并非由于我不认为存在物质或原初物质,而是因为宇宙乃是活生生的宇宙,但物质是死的东西。我们不能想象,从原初的一团死的物质,会形成一个非常有组织、有秩序、有方向、有目的并极其具有合理性的宇宙演化序列。
自然秩序就是客观理性
记者:什么叫合理性?
何新:宇宙存在着内在的、预设的和谐与秩序(这就是康德所说的“先验综合系统”的理性意义)。
关于这个问题,康德讲过一段很深刻的看法:
“自然——无论是非生物界还是生物界——中的一切,都是依照规律发生的,虽说这些规律我们并非总能认识到。水位依照重力法则下降,动物依照规律行走。鱼在水中游,鸟在空中飞,都是依照规律进行的。一般说来,整个自然界无非是现象依据规律的联系,什么地方也没有杂乱无章的东西。
“我们力量的施展,也是按照我们所依从的某些规律发生的。起初,对于这些规律我们是无知的;通过尝试和较长时间使用我们的力量,我们达到对规律的认识;最后,我们对之如此娴熟,以至花费许多气力在抽象中思考它们。例如,普通语法就是语言的一般形式。人们不懂语法,却也在讲话;不懂语法而讲话的人,事实上也有语法,其讲话也依从规律,但是对于这规律他没有自觉到。”
万物(作为自然现象)的存在意义都并不在自身中,而是一种过渡,并从属于某种更超越的目的、目标。大自然就整体来说,是一个有机的组织,各个部分相互协调并承担着统一于某种普遍广义秩序的功能。这种现象,就是关于自然过程的理性预设或者说具有目的性。
关于宇宙系统内存在着目的性的自主协调和功能这一哲学思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学,特别是亚里士多德。亚氏提出宇宙过程的四种原因——材质、形式(形态)、动力、目的,其中最根本的是“目的因”。
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类理性从根本上看是两大功能:一是分类,有分类才有名词(概念),而概念则是思维的基石;二是认识因果性,因果性使人认识事物的规律。
对于事物的原因,应当区分两种不同质的原因:一种是必然原因(causaeefficientes,致动因),一种是目的原因(causaefinales,目的因)。例如,一座房子,它的理化结构、力学结构,这些“科学”原因只能构成它赖以产生和存在的“必然性”基础,而它的设计目的以及所从属的为人类服务的建造功能才是这座房子之所以产生的“目的性”原因。
亚里士多德对于因果性的认知,比起近现代哲学如休谟、罗素的哲学,以及量子力学哲学对于因果性的不可知论,所谓“因果论佯谬”,要深刻得多。
哲学并不一定是进化的。古典哲学所达到的思维深度,未必是后人所能超越的。实际上,亚里士多德这种有机目的论,直到20世纪后期才在现代科学哲学中重新得到了确认。
自然过程的目的性
记者:存在这种确认吗?
何新:现代科学哲学首先在生物学中重新发现了生物设计的“目的性”。
法国著名遗传学家雅克·莫诺(JacguesMonod)说:
“一切生物所共有的一个根本特征,那就是生物是赋有目的或计划的客体,这种目的性或计划性是在它们的结构中显示出来,同时又通过它们的动物(如人工客体的制造)而实现。
“重要的是,要认识到这个观点对生物的定义来说是根本性的,生物正是通过这一特有的属性而区别于宇宙间所有别的结构和别的系统的。这一属性我们就称之为目的性。”(J.Monod,ChanceandNecessity,AnEssayontheNaturalPhilosophyofModernBiology,1971)
实际上,自然进程中的“目的性”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理念。只有理解这种目的性,才能超越对于自然过程的机械性解释。
这种“目的性”的理解,在希腊自然哲学中有着深刻的认识背景,而在中国哲学中则是缺乏传统的。自然主义和相对主义的道家自然观,使古代自然哲学不能达到对于宇宙进程更深刻的理性主义理解。
天籁——无声的音乐
记者:人类活动,多数活动是具有目的性的。但是,自然过程的目的性,总是使人难以理解。
何新:人们通常认为,我们周围世界存在的一切,只是偶然地产生、偶然地存在,也偶然地消失的偶然事件。一位友人在一首散文诗中这样写道:
几亿颗星星自己创造了自己,并非出自一只全能的手。自然自己按一定的路径一成不变地运行,没有什么力量牵制它们——
由于饥饿和伤痛,婴儿学会了啼哭。
为了医治那些懊丧之心,一种小花自己发明了自己,我们于是有了洋地黄制剂。
地球自己安排了白昼黑夜,自己倾斜了身子,我们于是有了四季之轮回。
没有地球磁极,人类不可以在没有标记的天空海洋中航行,但南北磁极仍然自顾自地存在和变化。
胰腺糖分自动调节是怎么回事?为了保证足够的体能,它在血液中维持着一定浓度的糖分。没有这种机能,我们大家都会昏迷而死去。
为什么白雪一直坐在山顶等待,恰恰在山下玉米苗儿口渴的时候被温暖的春日所融化?这只是令人可爱的巧合。
人心搏动七八十年,从不间断。在跳动之间,不知道它怎样获得充分的休整。
肾会过滤血液中的毒物,只把好的东西留下来。谁知道它是如何做到良莠分明的?
是谁出示了两性相爱的孕育所在,坚持劈开那颗微小的卵子,足日足月之后,一个婴儿便有了准确数目的手指、眼睛、耳朵和头发,而且都安置在准确无误的地方?当强健得足以支撑生命的时候,婴儿便准时降临于这个世界。
这首哲理诗语言流畅,但它在理念上是自相矛盾的。作者敏锐地观察到大自然中存在着随机性(偶然)与目的性之间的矛盾。如果一切都是随机与偶然(非理性)的事件,那么如何解释特别是生物体构造中那种惊人的合目的性?如何解释生物各种器官的理性功能?
一方面,作者似乎认为宇宙中的一切都只是偶然和随机发生的无意识现象;另一方面,作者似乎又感受到宇宙万物及事件之间存在一种理性的设计和秩序,存在着某种有目的性和有机的合理性。
英国哲人休谟以怀疑论著称,但他晚年在更深入地思考宇宙现象之后则指出:
“一切事物当中显然都存在有目的、意向和计划。当我们扩张理解力来思索物质世界的最初起源时,我们一定具有极强的信心,想到某种有理性的根源或造物。”([美]弗兰克·梯利:《西方哲学史》下册,商务印书馆,1975年版,第397页)
实际上,深入地观察宇宙进程,可以意识到——大自然绝不是无组织、无目的、无理性的。这首诗中叙述的那些事件本身之间的神秘联系,就是某种含目的性的宇宙设计存在的证明。
在貌似无机与偶然(大自然)的事件之后,存在有一张神秘而不可见的秩序之网,而在这张网上有目有纲。这个网,这个无形而存在的秩序之网,也就是老子所谓疏而不漏的“天网”,就是庄子所谓“天籁”,就是天道、逻各斯,就是康德所谓“先验理性”,以及黑格尔所谓“绝对理性”。
记者:“天籁”这个词很费解。
何新:“籁”,古音义与音乐之“乐”相通。“天籁”,即天乐。庄子设想大自然中存在的一种和谐无声的音乐。有趣的是,这种“天籁”的观念也出现在古希腊哲学中。毕达哥拉斯认为,在宇宙的各星球之间和谐地振荡着一种“天籁”——宇宙音乐。
新物理学突破了旧哲学
记者:那么,您到底是唯物主义者还是唯心主义者?
何新:应该说,两者都不是。有人认为不可能存在第三种哲学,认为除物质与精神外不存在第三种本体的范畴。但辩证唯理论就是第三种哲学。
诸如“信息”和“能”的概念,就是超越物质和精神之外的第三类本体范畴。
实际上,列宁晚期在《哲学笔记》中对唯物论与唯心论的对立,已经作了某种有意义的消解。
旧唯物主义所坚持的绝对物质观、绝对时空观,都是牛顿时代的旧观念。
马赫与爱因斯坦代表了20世纪初叶新物理学中的哲学思潮。这种新物理学的哲学思潮,导致相对论的产生。它们体现了在19世纪后期自然科学取得新成就后(特别是能量物理学出现后),遭遇重大哲学困惑时代科学家的认识论反思。这种反思吸纳了相对主义、怀疑论以及理性主义的架构,对英国经验主义、法国启蒙哲学中的机械唯物主义做出了超越,体现了20世纪以能量分析为基础的新物理学的哲学进展。
现代物理学提示了新的宇宙观念
记者:那么,您如何评论这种新物理学的哲学观呢?
何新:我认为,对微观粒子世界的探索,揭示出经典的时空以及物质概念具有局限性,从而有必要对古典哲学的许多基本范畴作根本的修正。
例如,现代物理学关于物质的概念就与经典物理学中有形实体的传统概念完全不同,如空间、时间这类概念就是这样。这些概念在我们观察周围的世界时带有根本性的意义,它们的彻底改革使我们的整个宇宙观必须发生变化。
关于空间与时间的问题,最早进行哲学思考的并非物理学家,而是一些哲学家。牛顿在物理学中承袭了笛卡尔思想,设置了绝对时空的概念。但与他同时并且同是微积分发明人的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则否定绝对空间与时间的概念:
“在莱布尼兹的哲学中,动态或能量的观点取代了几何学或静态的自然观。他认为,物体不靠广袤而存在,广袤却靠物体(力)而存在;没有力,没有动态的物体,就没有广袤。因而空间不是绝对存在的。没有事物不存在于其中的绝对空间,空间是相对于事物的,将随事物而消失。力不依赖于空间,空间却依赖于力。没有空虚的空间存在于事物之间或在事物以外。如果力停止活动,宇宙即归于灭亡。”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黑格尔的时空观。黑格尔提出了一种非常富于现代性的相对论时空观。
时空的本质
记者:真的吗?
何新:黑格尔说:“有人以为空间‘像一个箱子,即使其中一无所有,它也仍然不失为某种独立的特殊东西’。但这是错的。‘人们绝不能指出任何空间是独立不依地存在的空间,相反空间总是充实的空间,绝不能和充实于其中的物质分离开。’”
空间就是物质的存在。一旦没有物质的存在,或者说在没有物质存在的地方,并不存在抽象的绝对空间。人们常说,空间具有三维性,即均匀的三维向同性。但实际上,三维空间只是实物的空间。还有一种虚拟性的空间,即多维空间,它是伴随着作为“无”或“有中之无”的虚拟物质而存在的。
记者:您所谓“虚拟空间”“虚拟物质”以及“多维空间”的含义是什么?
何新:你是否理解“一物多相”?
记者:不大理解。什么是“一物多相”?
何新:藏传佛教中常见的千手菩萨就是神话意义上的“一物多相”,但这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一物多相”。
哲学意义的“一物多相”,在柏拉图的对话《巴曼尼德斯》中曾做过深刻的讨论。
但是,柏拉图借希腊哲人巴曼尼德斯(又译巴门尼德)之口将它神秘化了,叙述得极其神秘。因此,这部对话历来被哲学史家认为是柏拉图关于本体问题最重要、但也是最难理解的一篇讨论。其实,所谓“一物多相”,我们可以举一个非常浅近的例子来解释。
如何理解时空的多维性
记者:请您解释。
何新:例如,一只蝌蚪,它未来将是青蛙,本来有尾巴,成为成体后尾巴则会消失。这一系列变态就是一物多相。又如一条蚕,它本来是茧,后来是虫,最后又成为蚕蛾。这也是一物多相。世界上所有的事物的存在,实质上都是一物多相的。由于多相所以多名,如蝌蚪、蟾蜍(有尾蛙类)、青蛙(无尾蛙)等。老子说:“名可名,非常名。”其真义就是指这种一物多相与多名。
记者:“名可名,非常名”原来是这个意思。
何新:所谓“常”,就是恒常,长久。凡是可以命名的都不是永恒、恒常、长久存在的“名”,因为“一物多相”。“物”这个概念,在抽象的意义上古代哲学家称之为“有”。“一物多相”就是“一有多相”。一相一空间,一相一存在。多相,就是多空间。多相凝聚在一有之中,也就是多态的三维空间凝聚在一态的三维空间中,虚拟的多相(无,被设定在实存的统一和“有”中。我认为,这就是多维空间的本体基础。
记者:您这样解释,我有所理解了。但过去似乎没有人这样讲过。
何新:我们再来考虑时间的问题。黑格尔的时间观念也极为深刻。黑格说:“有人以为‘一切事物都是在时间中产生和消逝的,如果抽去一切事物,那还会有一个空洞的时间在流’。这也是荒谬的。”
一切事物并不是在时间中产生和消逝的,反之时间本身就是这种变易,即产生和消逝。这就是现实存在着的抽象,就是产生一切并摧毁自己的产物的“克洛诺斯”(Chronos)(希腊神话中的时间之神,也是农神和牧神,丰收之神,相当于中国神话中的社稷之神——“年”神)。
黑格尔又说:“时间并不是一个容器。它犹如流泻的江河,一切东西都被置于其中席卷而去。时间仅仅是这种毁灭活动的抽象。事物之所以消逝,并非因为它们存在于时间中。反之,事物本身就是时间性。”
所以,正是现实事物本身的历程构成时间,空间与时间从属于运动。不难看出,黑格尔这种时空观与爱因斯坦用曲面几何学解释引力运动时依据的相对性时空模型非常相近。
正像笛卡尔关于运动不灭的哲学理论是在200年以后才被自然科学所证实一样,我们同样也可以说,黑格尔关于相对时空的哲学理论是在百年以后才被相对论所确认的。因此,黑格尔认为:“运动是真正的世界灵魂的概念。虽然人们已习惯于把运动看作谓语或状态,但运动其实是自我,是作为主体的主语。”“既然有运动,那就有某物在运动,而这种持久性的某物就是物质。就像没有无物质的运动一样,也没有无运动的物质。”这种时空观、物质观,实在太深刻了!
记者:黑格尔的这些话很玄奥。空间这个概念似乎还是比较容易理解的,但是时间这个概念、这个东西始终是令人难解的。
何新:我们很难定义什么是时间。但是我们可以知道什么不是时间,在什么条件下时间的概念将会失去意义。
记者:请您解释。
何新:第一,如果空间中的一切存在物停止位置的相对移动。也就是说,水不再流,鸟不再飞,风不再吹,等等。第二,如果一切存在停止自身对自身的变化。也就是说,一切植物、动物不再生长,岩石不再衰变,原子不再分裂,等等。试问如果这两种情况发生,也就是说,如果一切运动都被停止、取消,那么时间的概念是否还仍具有意义?如果没有运动,如果没有变化,时间的概念是否还仍然存在?
记者:当然时空的运动也就停止了。的确,在这种条件下,时间的概念是没有意义的。
何新:对。这就表明,时间与动、与变的过程相统一。实际上,空间是存在物的现时存在的绝对抽象,而时间则是动与变的进程(累积的、递进的)之绝对抽象。
时间为何不可逆?
记者:那么,时间为什么是不可逆的?
何新:如果动与变的过程是可逆的,那么时间就是可逆的。
在机械运动中,时间进程是可逆的,因为这种运动可逆。狭义相对论考虑了这一点。但在能量的运动中,在生命的运动中,能量消失不可逆,生命消失不可逆。在这种运动中,时间进程就是不可逆的。反之,如果万物能死而复生(不是新生、重生,而是逆转由死亡到生命的自然流程),那么时间进程就是可逆的。
现代科学认识论具有思辨性质
记者:列宁在《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中认为恩斯特·马赫(ErnstMach)是新物理哲学中反动思潮的代表。
何新:我认为,这是列宁在哲学上一个判断的失误。但是在后来的《哲学笔记》中,列宁显然对此已有所意识并且有所修正。(我读过恩斯特·马赫的著作。)爱因斯坦在其《自述》中曾指出,他的相对论思想曾受到恩斯特·马赫哲学的启示。他说:
“可以说,上一世纪所有的物理学家,都把古典力学看作是全部物理学的、甚至是全部自然科学的牢固的和最终的基础,而且他们还孜孜不倦地企图把这一时期逐渐取得全面胜利的麦克斯韦(J.C.Maxwell)电磁理论也建立在力学的基础之上,甚至连麦克斯韦和H.赫兹(HeinrichRudolfHertz)在他们自觉的思考中也都始终坚信力学是物理学的可靠基础。动摇了以力学作为一切物理学思想的最终基础这一信念的人,正是恩斯特·马赫。
“在马赫的《力学史》中,冲击了这种教条式的信念。当我是一个学生的时候,这本书正是在这方面给了我深刻的影响。但是我认为,马赫的唯心主义还不够彻底。因为他没有正确阐明在思想中,特别是科学思想中本质上是构造的和思辨的性质。因此,正是在理论的构造的——辨的特征赤裸裸地表现出来的那些地方,他却指责了理论,比如在原子动力论中就是这样。”
在这里,爱因斯坦明确地指出现代新物理学理论具有构造和思辨的性质。这一点在认识论上极其重要。也就是说,现代新物理学在方法论上不再是洛克那种呆板机械的经验主义的镜像反映论。同时,在哲学上也不再拒绝依据纯粹逻辑思辨的“形而上学”。
唯理主义有认识论根源
记者:那么,您认为唯心主义的认识论根源是什么呢?
何新:“唯心主义”,这个词的翻译应该说是错的,应当放弃。“理性主义”,这是比较妥当的译法。理性主义认为,宇宙的本体存在,是理性的存在。这种理性,就是体现在自然现象之后的秩序、法则、组织。
这种理性不是被人的思维所主观设定的。相反,人类思维乃是以符号系统模拟和把握着宇宙中存在的本体逻辑组织。理性主义的根源在现实世界本身中。
记者:然而,我们所生活在其中的宇宙/世界,究竟是“物”的还是理性的?
何新:从直观上去感知,似乎是一个纯物的世界。但是问题在于,我们生活在其中的,我们所面对的这个物的世界本身乃是虚幻的。
黑格尔曾经很幽默地讲过一句话,他说:“那些坚持认为物的实在是绝对的人,最好不要吃也不要喝。因为在大吃大喝中,他们已经在证明物的实在是虚幻的。”人吃掉一头猪,表明这头猪作为物的实在是虚幻的,猪在你的吃喝活动中被消解了。
从小者言,一根火柴、一支烟的燃尽,也可以体验到实物存在的虚幻性。从较大者言,人的死亡,以至我们每个存在者不可避免的死亡,都足以表明物质存在的虚幻性。从更大者言,山崩海啸,沧海桑田,以至星球、星系的生生灭灭,莫不如此。如果你把存在的存在性定义为“有”,把虚幻性定义为“无”,那么你就可以理解在佛学中,以及如老子一类深刻的哲人为什么认为无/虚无/空幻乃是宇宙和存在的本体、本根。
记者:佛家言空,道家言无。是否是同一性的概念?区别何在?
何新:似乎有一点微妙的差别。“空”似乎是一种动态,空了由有而无。“无”是一种静态的本体,一无所有。道家认为,虚无是本根。佛陀认为“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一切皆苦”(所谓“三法印”),人生在本质上是空无悲苦的。存在主义认为,人生在根本上难以逃避那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危机感。这些心理感觉究竟源于何处呢?我认为,就是源于宇宙及人生本体的这种虚幻性(无常性)。
绝对之物是什么?
记者:然而,我们的感官所触,还是处处感觉到物的实在。一方面,物的实在限制我们、制约我们,给我们以欢乐和痛苦的感受。人生可以说处处受制于物,不能不为种种物欲所困扰。另一方面,尽管万物生生灭灭,但物灭后必有物生,物又生物,所以具体物虽在变灭中,似乎变灭中仍有“绝对”的物质存在。
何新:问题在于,这种“绝对”的物质究竟是否真的存在?绝对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从希腊时代已经在被探究。在中国,儒家注重生命的意义,忽视死亡的意义,因此忽略本体和本原问题的讨论。
道家和中古的佛学曾对这个问题做过较深的逻辑探究。但是,总的来说,中国哲学中的本体论是模糊的、混淆的,歧义丛生的、不明确的。西方哲学从古希腊以来对本体问题的关注,使得其自然哲学以及自然科学在概念及方法的意义上都胜于东方哲学。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黑格尔的逻辑理性主义认为绝对的东西乃是一种理念的存在,或者说“信息”的存在。这种理念,柏拉图谓之idea,黑格尔谓之“理念”。例如,一根木柴焚灭,必生为炭灰,不会生为黄金或其他。其焚灭依据的是温度,其生成新物质遵守的是化学定律,并且遵守特定的数学理式。这些理式与制约其生灭的原则,都是一种实在的宇宙秩序。
这种理式就是idea(类型、形态)。这种秩序是抽象的东西,并不在现实的物理直观之中。万物的生灭,莫不如是。由此观之,存在的世界,乃是一个二重性的世界(现象/本质),一方面是物象的,似乎是有实在性的世界;另一方面还有一个深藏在实物之内的信息性的世界,其中有数学规律以及各种逻辑秩序,而且正是抽象的东西制约着具体的东西。
正是这种抽象的东西,这种抽象性的秩序,可以认为是物的灵魂,而实物则只是载体。这就是唯心、理性主义的深刻的本体论根据。
宇宙具有生命的过程
记者:唯心主义认为理念决定存在。这是否是一种“物化论”或“生命哲学”?
何新:是的。不仅是生物,而是宇宙,存在本身是有生命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认为有两种理性,主动的理性与被动的理性。宇宙是主动的理性,人的理性则是被动的理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柏拉图认为“知识起源于回忆”,这实际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
更确切的说法,是人类的理性模拟宇宙自主的本有的理性。生物与死物之不同,即在于每一个生物体之内,不仅有抽象的理念,而且这种抽象理念具有统一的目的性,从而具有一种自主性(人格的统一体)。这就是主体。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曾经深刻指出,他的哲学与旧哲学的不同,就是不把实体单纯地理解为实体,而是理解为主体。现代科学哲学(普利高津等)对于宇宙的存在、发展进程,也已将其理解为一个自我组织、自我协调的进程。这种自我组织、自我协调的运动,实际也就是将宇宙不仅理解为实体,而且理解为“主体”,即活的、有机的且有逻辑组织和目的性的实体。
记者:您以及自然科学家所理解的理性主义,实际是指宇宙中的秩序。
何新:古希腊哲学中,唯理主义的代表者是柏拉图(Plato,前425—前347)。“理念”(idea,ετδοζ,τδεα)的希腊文词根的意思是“观看”,转为名词就是“观念”。后来,亚里士多德所谓“形式”也是其衍生词,相当于中文的“观念,形态,类型”。
柏拉图认为,存在物是二重化的,一方面是现象,现象不是实体,实存的是理念。他将其称之为“意谛”(idea),范式、范型、模式(ideaofforms)。人类所能够感知的世界纯粹是现象世界,而现象世界乃是idea的拷贝(copy)或影像。idea才是真实、不动不灭的实体,相当于佛家所谓“真如界”。
柏拉图说:
“(或人问):此一世界是否久已固存?既无其始?又非出于创造?我的回答是,此世界由创造而来。此一世界既可见之,又可触之,故可感而觉之。
“可感而觉之之事物皆出于创造。‘造物之主’(artisticimagination)参照某些理念(模样)造此世界。(或人又问)那些理念是一存不变的、永久如此的吗?或许那些理念也出于创造而来?
“(我说):假如这个世界真正是美好的(fair),而造物之主又真是善意的,则造物之主创造此世界所参照之理念必然是永恒不变的。当此世界混沌毫无秩序时,造物之主赋予每一事物所能承担尺度与和谐,加以创造。须知当世界混沌时,除非出于偶然,一切事物无尺度、形状可言,同时也无名称可言。既非火,也非水,更非其他构成的元素。在此混沌状态中,造物之主赋之以秩序,由此秩序建筑此一世界。”(柏拉图:《蒂迈欧篇》)
“意谛”、理念(idea)就是“信息”
记者:现代科学能够证实“理念”的实存吗?
何新:理性主义哲学认为idea先于现象,设计先于作品。
诡辩派安提丰曾为此而嘲笑柏拉图。他说,把一张床埋到土里,任其腐烂,最后得到的不是一个床的idea,而是腐土上长出另一棵树。他自以为这个反驳很高明,但是我们可以回答他:这棵树的生长还是服从着某种先在的秩序(“遗传密码”),这种先在的秩序仍然是“idea”,也就是理念。
究竟什么是柏拉图所谓“理念”即意谛?什么是idea?
其实,idea就是现在讲的信息,或者遗传学所说的“基因/基因组合”。亚里士多德称之为“nous”(υουσ,理性),又称之为“隐德来希”(ευτελεχεια,潜动之能),“自己产生自己的东西”(《哲学史讲演录》第二卷,第311页),认为它是宇宙事物之“不动的推动者”。
黑格尔曾说,理性(nous)统治着世界。但自然界不能使它所蕴含的理性得到自觉,只有人才具有双重的性能,人是有自我意识的理性(《小逻辑》)。理性是一种自组织和自控制的系统,理性是有序化的,是反熵、反死亡的。熵(“热寂”),就是歌德《浮士德》中那个绝对否定的魔鬼,即摩斯菲特菲勒斯。
迄今为止,在哲学上人们还难以对“信息”以及“基因”给予内涵明晰的定义。贝塔朗菲(L.V.Betalanffy)说:“基因组不是独立的或自我的活动的胚基的总和或镶嵌,而是一个产生有机体的整体系统。”换句话说,在基因组中存在着关于一种有机体整体系统的全部信息。基因有一个物质的基础,即“胚基”,但其本质却不是这种“胚基”,胚基只是生物整体遗传信息的一种载体。
普遍性与必然性的客观根源
记者:但是基因本身实际是物质的。
何新:物质,其实只是基因之载体,基因中隐藏的信息是不可见的。
例如,一棵树的生长,如果基因只是一种灌木,它就绝不可能长成参天巨木。一棵树可以长高长低,但绝不会超过一定的范围。它的树叶虽然每一片都与另一片不同,但所有的树叶都从属于一种基本的形态和类型,这表明确实存在着约束一种树生长发育的内在秩序。
这种秩序,生物学家有时称之为“遗传密码”,指来自遗传基因中的信息组织。这种基因信息,就是“意谛”(idea)。人类也是如此,基因是一种idea(范式),它复制人的全部遗传特征,包括形象。所谓“克隆”就是对idea的全信息复制。
idea寄存于物质的结构(基础),但本身并非物质。物理的世界是被动的世界,它是被一定的秩序和规范组织起来的。这种秩序、规范、组织,就是“道”,就是“理念”(idea)。
人类历史活动也显示出目的性的存在。人类社会演化的逻辑序列,是一个有组织的序列。无序化(熵化)在这一进程中成为否定现实的手段,成为破坏既有组织而向更高级组织过渡的阶段。这就是历史进程中“恶”所具有的积极意义。
记者:你对基因及信息的这种理解,使得这两个自然科学概念具有了很深的哲学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