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哲学与科学哲学
宇宙秩序与科学哲学
记者:您认为神存在吗?“神”这个汉字的意义和本义究竟是什么?
何新:汉语中“神”的本源字是“申”。甲骨文中没有“神”字,只有“申”字。“申”的本义是闪电(“申”“电”古音相通,都是闪电的象形字。“申”字引申为长带,加“纟”即“绅”)。现代人认为雷电是物理放电现象,而古代人认为雷电是神奇现象。神就是这种神奇现象的原动者。自古以来,人们就认为神是有组织、有目的、超自然的宇宙意志。
培根说过一句名言:
“我宁愿相信圣使徒传、犹太经典和《古兰经》中的一切寓言和神话,也不能相信这宇宙是只有躯壳却没有一个主宰的精神和灵魂。所以,上帝无须显示奇迹来反驳无神论。实际上,宇宙中所存在的自然秩序,已经足以驳倒它了。一知半解的哲学思考把人导向于无神论。但是对宇宙与哲学的深刻思考,却必然使人皈依于上帝。因为只有从表面上看去,这自然界的万物才是偶然和不相关联的。可是只要深入观察和思考,就会发现那些错综复杂的因果联系,最终只能导向一个总的宇宙原因——这就是神。”
从现代科学的观点看,自然中理性的秩序和组织确实存在。美国核子物理学家卡普兰说:
“五年前,我曾经有过一次美妙的感受。在夏末的一个午后,当我坐在海边,看着海浪涌来,并且感知自己呼吸的节律时,忽然觉得整个环境都在参加一场巨大的宇宙舞会。作为物理学家,我知道周围的沙粒、水和空气是由振动着的分子和原子组成的,而分子和原子又由粒子组成,这些粒子通过不断地产生和消灭其他粒子而相互作用。我还知道,地球的大气层不断地受到宇宙线簇射的射击,这些高能粒子穿过大气时,发生着多次碰撞。对于这一切,我在高能物理学的研究工作中已经熟悉。但是直到那一时刻以前,我只是通过曲线、图表和数学理论来体验的。
“当我坐在海滩上时,我以前的体验变得栩栩如生:我‘看见’能量的级联从外太空降落下来,在其中以有节律的脉冲产生和消灭着粒子;我‘看见’元素的原子和我身体中的原子参加到这种能量的宇宙之舞中去;我感觉到了它的节律,并且‘听见’了它的声音,就在那一时刻,我认识到这便是印度教徒们所崇拜的舞蹈之神,湿婆(Shiva)之舞。”
现代科学与原始宗教的神秘论者有一个共同点,这就是二者都意识到宇宙中超人类的秩序、组织以及目的性的存在。但是自然科学家认为这些现象之后有自然规律,而宗教则认为这些现象起源于有意志的神灵。
记者:您对于神灵的这种解释,是否就是“自然神论”?
何新:你说得对。自然神论,或译作“泛神论”。马克思认为是披着宗教色彩的唯物论,而我认为它其实是对有神论和无神论的消解(扬弃)。理性主义的大乘佛学,古希腊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近代哲学家莱布尼兹、斯宾诺莎、黑格尔、康德以及爱因斯坦的哲学都是自然神论。
自然神论与自然哲学
记者:自然神论究竟是宗教还是哲学?
何新:应当说既是一种终极信仰,也是一种自然哲学。自然神论就是自然的生命力论。这种生命哲学,在近代德国哲学中发展得最为彻底。如果说英国的经验主义是近代科学哲学的机械论代表,那么德国的理性主义传统,从莱布尼兹、康德、歌德到谢林、黑格尔,则都主张某种意义上的生命哲学即自然神论。
与机械唯物主义自然观相反,他们认为自然界是一个有机整体,为精神活动所渗透,自然界的一切过程都应该用精神的内在活力来解释,而不应该用物质的机械运动来解释。(机械唯物主义的代表作是《人是机器》。)德国理性主义把自然界视为宇宙通过矛盾斗争所发生的必然过程,人性是整个宇宙发展过程中的精华和缩影。
自然神论认为,所谓“神”就是宇宙本身内在的秩序、组织和规律性。自然神论的“神”没有人格化的神格、形象和面貌。为什么呢?因为偶像仅设定了神的一种确定性,它使人误解,似乎神只有某种确定的形象或面貌。
斯宾诺莎说过:“一切规定都是否定。”列宁在《哲学笔记》中多次引述这一观点,玩味它。
记者:斯宾诺莎是如何理解上帝的?他是无神论者吗?
何新:黑格尔对此是这样评论的——他说:
“有人说,斯宾诺莎主义是无神论。从一个方面说,这是正确的,因为斯宾诺莎不把神与世界、自然分开,因为他说神就是自然、世界、人的精神——个体就是神以特殊方式的显现。我们倒是也同样可以把他称为无世界论者。斯宾诺莎主张,我们所谓的世界是根本没有的;世界只不过是神的一个形式而已,并不是自在自为的东西。世界并没有真正的实在性,而是一切都被投进了唯一的同一性这个深渊。”
有一位现代泛神论宗教哲学家尼·唐·瓦尔施也这样表述“上帝”:
“人们认为我只是他们见到的那样,而不是他们没有看到的那样。但我是伟大的未表现者,而并非我在任何特定的形式中被设定为存在的那种形式。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乃是我所非是,而非我所是。我来源于不是,归结于不是。(如果我以这种那种特定的形象降临,人们就会把这种形象看作是我。如果我以另一样式显现,因为第二个人看到的与第一个人不同,他们就会认为那不是我。)
“但问题在于,不论我以何种形式显现,不管我选择什么形态、什么面貌,那都是我。我是唯一的,又是无限多的。
“所以,正确的祈祷不应是一个祈求,不应是祈求的祈祷,而永远应是一种感恩的祈祷。无论是福、是祸、是顺境、是厄运——那都是我,那都是我所赋予的现实,而且都是有意义的现实,是只有善因和善果的现实。人们感受到恶,感受到痛苦,并非这种恶或痛苦是真实的(只有善和幸福是真实的),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是有限的。这种有限的存在使他们与善和幸福相隔离。如此而已。”
我同意这种观点。
爱因斯坦的自然神论
记者:爱因斯坦也是自然神论者吗?
何新:爱因斯坦认为,我们可以在宇宙的秩序和历史的理性进步、万物的有逻辑有组织的进化序列中感受到一种理性的操作。那操作者是谁呢?那设计者又是谁呢?爱因斯坦谈到他对宗教的理解时说:
“我信仰斯宾诺莎的上帝,即通过存在物的有秩序的和谐(道/logos)而显示出来的上帝。
“我们所能有的最美好的经验是神秘的经验,它是坚守在真正艺术和真正科学发源地上的基本感情。
“就是这种神秘的经验——虽然掺杂着恐怖——产生了宗教。我们认识到有某种为我们所不能洞察的东西存在,感觉到那种只能以其最原始的形式为我们感觉到的最深奥的理性和最灿烂的美——正是这种认识和这种情感构成了真正的宗教感情。
“我自己只求满足于生命永恒的神秘,满足于觉察现存世界的神奇的结构,窥见它的一鳞半爪,并且以诚挚的努力去领悟在自然界中显示出来的那个理性的一部分,即使只是其极小的一部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爱因斯坦文集》,商务印书馆,1977年版,第50页)
记者:也就是说,在自然神论看来,所谓神就是大自然本身。
何新:是的。歌德曾说:
“去倾听你的感觉,倾听你的思想,倾听你的体验。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与你的老师告诉你的,或者与你从书上读到的不一样,那就丢掉那些语言。语言是真理最不可靠的传道者。
“如果你相信上帝是你生命中一切事物的创造者、决定者,你就错了。
“上帝是个观察者,不是创造者。上帝准备帮助你度过你的生命,但不是以你所期望的那样。
“认为上帝授意人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行动,这是人的一个大的幻觉。
“上帝并不在意人做什么。在一定意义上,上帝连结果也不太关心,甚至最终结果他也不关心。这是因为最终结果是必然的。
“人的感激与诅咒不能用来作为操纵上帝、愚弄宇宙的工具。”
事实上,这种自然神论哲学,可以代表现今的多数现代自然科学家的宗教观点。
大自然的普遍进化
记者:达尔文的进化论是否也是自然神论?
何新:正是如此。但是20世纪的科学哲学已由单一的生物进化论提升到一种视野更广阔的广义进化论。J.普利高津指出:
“今天,一个变化和发生形态改变的宇宙愈来愈清楚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时间的流逝是由宇宙中发生的不可逆过程,以及结构和形态的产生标志的。按照以前的科学,宇宙被看成是一种‘自动机’和社会文化,进化不再被认为同无生命的物质系统遵循着不一样的规律。作为对所有这些进化过程进行研究的科学,现在确实处在做‘广义综合’的开始阶段,它要讲清楚宇宙起源,通过生物进化和生物的发展到意识的产生这之间的关系。”
但是这些科学家不知道,早在此之前近二百年,黑格尔所建立的辩证逻辑体系,已经以神秘的语言形式,系统地阐述了这种广义综合的泛进化的基本原理和规律。
在黑格尔看来,宇宙的演化进程本身就是宇宙概念的逻辑发展进程。这就是所谓“逻辑与历史的一致”。
广义进化论
记者:从过程和进化的观念看,自然哲学应该就是广义的进化论。
何新:对。根据现代科学比较公认的宇宙进化理论,认为我们生存的这个地球已经有40亿年以上的历史了。这完全是一部理性的、宇宙自我演化、自我生成和在自我分化中不断实现更高层次的综合的历史。
150亿年前,宇宙开始于一个大爆炸,物质从能量中诞生。
50亿年前,原始太阳系生成。
47亿年前,地球诞生。
40亿年前,也许从来自宇宙中漂移的原始有机物(或微生物),也许从地球上的大海中,发育出生命物质的最初胚芽。
40亿—35亿年前,地球上出现原始菌藻类的生命体。
27亿年前,出现了可以进行光合作用的绿色植物(蓝绿藻)。
18亿—17亿年前,开始有了真核植物。
20亿—10亿年前,地球上出现游离氧,它促进了真核细胞(真菌)的诞生。这是植物起源的时代。
到距今5.7亿年的寒武纪时,地球大气层中的氧浓度已相当于现在的1%(古生物学中所谓的巴斯德点),已初步形成的臭氧层已能阻挡一部分高能紫外线,因而开始大量地出现多细胞后生动物甚至甲壳类动物,成为古生物学中的显生期。这是动物起源的时代。
历经了5亿年前的奥陶纪、4.3亿年前的志留纪、3.95亿年前的泥炭纪,地球大气层中的臭氧层保护作用逐纪上升,从而又为生命从海洋进入陆地创造了基本条件。
到3.45亿年前的下石炭纪和3.25亿年前的上石炭纪期间,地球表面上已遍布森林。古生代晚期时地球经历了一场大冰期,大批的生物物种惨遭劫运。中生代晚期,地球上爬行动物突然衰败,被子植物和哺乳动物兴起(约1亿年前)。
新生代的第四纪(距今500万年—400万年),出现了人类,成为整个生物界出类拔萃的一支后起之秀。地球也因此被赋予了来自人的感觉的辉煌景观。
由于进化,形成的生命体总共有三种:植物、菌类和动物,它们又分为自养生物和异养生物两大类。绿色植物(包括真核绿色植物与原核蓝藻)是自养生物,是大自然的生产者。它们通过叶绿素的光合作用,将无机物质合成有机养料,既供给自己,也供给其他异养生物。菌类中的真菌和绝大部分细菌属于异养生物,是自然界的分解者。它们从动植物及其残体上得到食料,将有机食料分解为无机物质,又为植物供给了生产原料。菌类取食的特点是通过细胞表面去吸取营养,因而亿万年以来始终保持着它的微小体型和简单的构造。动物是异养生物,也是地球上最后出现的一类生物,其取食的特点是摄食,属于地球上不折不扣的消费者,而人类则是自然中最大的能量和资源的消费者。
整个进化史总共产生了大约10亿~40亿个生物种类。目前,估计还存在着约300万~1000万个。可见,在进化当中,淘汰了99%以上的物种,保留下来的都是一些百里挑一的“幸运儿”,它暗示着生命的复杂性和与生俱来的神秘性,而人类又是其中最复杂、最神秘的生物物种。
不管生物学和系统控制论是如何解释的,总之现代科学承认:一切生命的外形、外观都是在进化中自我生成的;一切生命的内在机制都是在进化中自我调控的。对称与平衡(协调)的规律,即对立统一规律,始终是调节着这一漫长演化进程的普遍和基本的规律,同时又是构成人类审美意识基础的规律。
人们不难看出,宇宙及其“物质”在这一进程中,这种“自我”生成、演化、协调、平衡的行为,是一种极其有逻辑的理性进程,是一个“辩证”即“矛盾论证”——在矛盾与对立中斗争、平衡、综合而发展的进程。什么叫上帝?其实这就是上帝!——上帝就是大自然的一个漫长、理性而有设定目的“进化”的、有规律地发展的演进过程。
关于“第一原动力”
记者:我与国外的一些科学家交谈时,曾注意到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是无神论者。
何新:某些中国学者认为宗教与科学精神是互相排斥的,认为科学精神必然导向无神论的宇宙观,其实这是对近代科学精神的片面性了解。
近代无神论是近代机械论唯物主义哲学的极端产物,认为自然界的一切现象最终可以通过机械的或无机的物理化学规律加以解释。这种思潮在19世纪费尔巴哈的人本学唯物主义中得到典型和全面的发挥。
牛顿曾提出“第一原动力”的概念(这个概念最早见于亚里士多德哲学)。有人认为这是牛顿向宗教和唯心论的倒退,我认为这正是出于他对宇宙秩序和起源的深刻理解。
记者:牛顿似乎还没有关于宇宙进化的思想。
何新:关于宇宙起源于一个演化过程,这一自然哲学思想无论在东方或西方都并不是近代才产生的新思想。在中国,从《列子》《淮南子》中都可以看到这种思想的萌芽。在近代,康德、拉普拉斯曾提出关于太阳系起源于星云的著名假设。我告诉你,1975年,我也曾形成过一个关于宇宙和物质起源的假设。
记者:您的根据是什么?
何新:1974年,上海出版了康德关于宇宙起源的那本名著。但同时,上海的《学习与批判》杂志一面介绍一面批判了当时美国科学家G.Gamov提出的“大爆炸宇宙论”。
对于大爆炸宇宙论的详细情况,当时我所了解的内容甚少。但我从逻辑上知道,它认为现在的宇宙起源于一次瞬间热核爆炸,这是有道理的。黑格尔的逻辑认为,事物的历史进程与概念自身的逻辑演化进程是一致的。我当时排列了以下一个物质概念的演化序列:
基本粒子→化学元素→无机化合物→有机化合物→生物→人类
这是物质形态由简单概念向复杂概念演化的一个逻辑序列,但同时又正是宇宙和物质自身发展的历史序列。最有意思的是,这个逻辑序列同时又是一个圆圈套圆圈的层套式逻辑综合。
所谓“恶劣的无限性”
记者:什么是圆圈套圆圈的“层套式”逻辑“综合”?
何新:你读列宁的《哲学笔记》,会发现列宁非常赞赏而且注意黑格尔关于圆圈式发展的思想。黑格尔说:“概念的发展是圆圈式的,它从圆心出发,吸纳发展每个阶段的成果,像树木的年轮那样,一层套一层。因此,发展虽然是否定,但又是否定之否定,因为所有的先在阶段都不会被放弃,而是被吸纳在作为起点的圆心周围。”列宁《哲学笔记》中多次引述这一思想,但没有解释它。
记者:事物是否真是这样发展的呢?
何新:黑格尔提出圆圈式发展模型,是针对直线性的发展模型。人们通常想象的发展模型都是线性的,或直线或曲线或波浪式的,这种发展模型本身是时间单维式发展的抽象。
黑格尔将这种线性的发展模型讥称作“恶劣的无限性发展”。
黑格尔说:
“无限者的意义具有歧义。斯宾诺莎说:‘那种仅在本类中无限的东西,我们可以否定它具有无限性。绝对无限的本质则涵摄一切为一而不包含任何否定。’当人们说‘如此重复以至无穷’时,这只是恶劣的无限性。数学上的无穷系列,即数列,也是这种恶的无限。这种无限是常见的,当人们谈论无限时,所指就是这种无限。它是不断地否定,并不是肯定的无限、现实的无限,而现实的无限,是自我肯定、是否定的否定。”(关于斯宾诺莎,参见[德]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商务印书馆,1978年版)
黑格尔所谓“恶劣无限”,现代数学称为“有理无限序列”。一个序列的各项如果都是有理数,则该序列称为有理序列。若其中每次均有一后继项,则它称为无限序列。用以产生无限系列的一组运算,称为“无限演算法”。
“所有无限演算法的原型就是重复。这种无限概念是从下述概念引申出来:凡说过或做过一遍的东西可以永远重复。”([美]T.丹齐克:《数:科学的语言》,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18页)
然而,它之所以是恶劣的无限,是因为永远重复的只是同样的东西。
圆圈式发展模型
记者:那么黑格尔如何理解无限?
何新:黑格尔所理解的无限是设定的有限者,而又自我超越为无限。
他认为,不应当把发展的进程看作从一个他物变到另一个他物的流动,绝对方法中的概念在它的异化中保持自身。这种在向对立物的异化中保持着自身的辩证发展,是一种综合性的发展。黑格尔称之为“圆圈式发展”。
这种观点,在20世纪的现代科学哲学中已被自然科学家重新提出。
记者:请您解释。
何新:在现代科学哲学中,有人(如E.拉兹洛)提出了“普遍进化论”的思想,并将超生物学意义的广义宇宙进化定义为“广义综合”(the grand synthesis)。《易经》有一个词“保和泰合”即“太和”,其实也是指这种广义的大综合。
黑格尔说:
“凭借辩证方法的性质,科学表现为一个自我扩展的圆圈。仲介把结尾绕回到圆圈的开头,每一圆圈因此而是圆圈中的圆圈。这种前进是这样规定自身的,即它从单纯的规定性开始,而后继的总是愈加丰富和愈加具体。因为结果包含它的开端,而开端的过程以新的规定性丰富了结果。普遍的东西在以后规定的每一阶段,都提高了它以前的全部内容。它不仅没有因它的辩证的前进而丧失什么、丢下什么,而且还带着一切收获和自己一起使自身更丰富、更充实。
“……特殊的圆圈,由于全体的性质,突破其仲介的限制,从而成为一个更大领域的根据。全体把自身显现为圆圈的圆圈,每一个圆圈却是必然的环节。”([德]黑格尔:《逻辑学》下卷,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第551页)
黑格尔所建立的圆圈式发展模型,是一种多维的或无限维的综合式模型。这一模型与现代科学哲学关于宇宙进化的观点惊人的吻合。
E.拉兹洛指出:
“进化过程在多等级层次上创造出各种系统。在每一个层次上,那个最高系统层次的结构最初是比较简单的,比组成它的下层系统的结构简单。(当然,那个包罗了下层系统的上层系统的复杂性,要比任何下层系统都复杂,因为它包容了所有下层系统的结构,外加它们之间的关系。)然后,这个上层系统进一步的进化导致在自身所处的一定系统层次上累积性的复杂化过程,并最终导致创造出超回圈,这些回圈又把进化过程推向下一个组织性层次。进化就是这样从较简单的向较复杂的系统类型运动,从较低的向较高的组织性层次运动。”([美]E.拉兹洛:《进化:广义综合理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8年版,第42页)
以物质的发展为例。人类是生命物质发展的最高形态,但人类体质中最复杂的生命物质,如脑细胞、神经元,在其物质构成中综合着从基本粒子到无机物、有机物、单细胞生命、多细胞生命的全部发展序列的成果。
不仅人类如此,在物质发展过程中所生成的每一形态上,都综合着其先在形态的遗传信息和物质成分。所以,更高的发展也就是更大的综合,圆中层层套着圆。从总体的观点看,这种发展无论从任何起点开始,指向任何方向,其逻辑结果却都是合理的。因为没有一个阶段是不必要的、无意义的,其意义最终总是呈现在形成总体的进程中。
历史随机发生,其结果则总是合乎逻辑的必然。这就是历史的神秘性之所在或者说体现在“自然”现象之下的理性秩序——“上帝的历史意志”。
宇宙自身就是生命体
记者:您的这些观点过去是否发表过?
何新:在1980年以后发表过。(参见何新:《论概念思维与逻辑结构的客观基础——对黑格尔逻辑理论的几点新探讨》,《外国哲学》第五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又见何新:《何新集》,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44页)
现代大部分天文学家认为,宇宙是在150亿年前的大爆炸中产生的。随机的过程中(最初三分钟),原子结合中子变成原子核,以及原子核结合电子变成氢氦和其他原子,原子尘埃和原子尘埃作碰撞、旋转、集结随机运动。
但是,随机运动形成的物质,是否能产生成千万条适合宇宙适用的天体、物体、化学、数学等规律与定理呢?在现代天文学已知的几千亿个银河系,每个银河系又有几千亿颗恒星、行星,那么要产生适应于这几千亿乘以几千亿近于无穷大颗星群上统一规律的机会、概率近于无穷小,可以说接近于零。
物理学家赫尔曾说:“物质变化生热,是由复杂而变简单,是一种退化现象。例如,铀变成镭,镭再自动发热,变成铅质,都是复杂变为简单。这是物理的基本定律。”
宇宙体,假如仅是物质和随机运动的话,绝对不会有简单变成复杂的可能性,这种由简单至复杂的逆向运动不会发生。在大爆炸后,由简单的质子变为原子核,由原子核变为原子,由分子形成星球与星系,并随机产生千万条宇宙适用的规律与定理,这种有秩序的定向演化进程,是一个极其理性的进程,无法用随意性加以解释。
唯一能解释这种由简单变成复杂运动的只有生命性,即理性——逻辑的运动。只有生命性才会由简单的原子变成细胞或胚胎,发育、成长,由简单变成复杂,形成生命体。那么,宇宙应该是一个统一的生命体,因此它才有统一的规律与定理,统一的原子,统一的射线,统一的星系。整个宇宙,尽管至大无限、至小也无限,但是在整体上却是统一的。这种统一性体现于其存在的连续性和本质/本体的无差异性。
新的发展总是走向更高的综合
记者:这种圆圈式发展模型,实际也肯定了发展各阶段对全过程的积极性意义。
何新:是的。因为发展就是综合,综合就是回复于自身,将外化与异化的对象吸纳到更高阶段的综合中。
正是这种无限的综合,形成了存在的连续性。就是说,宇宙中的万物是一种统一而普遍的存在,物与物(阶段与阶段)之间并没有绝对的间断或分隔。这一点,早在莱布尼兹的时代,像莱布尼兹这样深刻地思考宇宙本质的哲学家已经洞悉和讲述过。他认为:
“所谓无差异性,就是说尽管存在的万物形态千差万别,但在本质/本体上则体现于统一。”
人是万物之灵长。但人体物质中,综合着从基本粒子到灵长类动物物质结构、遗传信息的整个序列,并没有新的为其他事物所不包含的东西。存在的秘密,似乎永远不是原创的秘密,而只是构造和组合的秘密。
人的生命的秘密、灵魂的秘密、意识的秘密,以及道德/法律/正义的秘密,都已在宇宙的基本存在结构(原逻辑,先验理性,以及平衡与协调即对称的公理)中先验地存在。
宇宙万物是统一的生命体。可以把宇宙生命体看作是一个统一的,包括无限维空间、全资讯控制的智慧体。虽然宇宙无限之大,但一个星系发生变化,一定会波及整个宇宙。一个星系的生成、毁灭,也是整个宇宙的生成、毁灭。一个星系的规律,一定普遍地适应于整个宇宙。宇宙生命体的资讯控制不是由一个CPU或一个脑集合体由CPU式或脑式控制中心来指挥控制一切,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是用光来传递控制资讯,亦即30万公里/秒,还是远远来不及控制整个宇宙的。至今为止,还没有发现比光更快的速度。所以,我认为宇宙生命体的智慧控制,是一种具有更深刻根基的、目前科学还不能解释的“全资讯控制”。
宇宙生命体总是通过毁灭自己来创造一个新的宇宙。宇宙毁灭与生成方式的基础就是对立统一规律。宇宙毁灭时,将能量压缩,但宇宙所含有的一切规律、定理不生不灭,资讯被记忆保存在超物质的“超子”中。当超子发生大爆炸时,将能量释放,质子和中子充满宇宙,结合成原子核。同时,在原子核中已带有宇宙一切规律定理的全部原生资讯。
宇宙本身就是具有最高智慧的生命体。一切星系、射线、空间、时间以及其他生命,都是宇宙生命体有限的、特殊的存在形式。既然宇宙自身就是一个生命体,那么也必然有生存、发展、壮大、毁灭的历史,这就是科学所要研究的宇宙的历史性。
对于宇宙这种生成逻辑的观察,涉及宇宙本体问题的最深刻之点,它已不是狭义的自然科学所能解答的。这需要一种泛理性甚至超越理性的更高信仰和理解,它包含了对于至善的信仰,即对真、善、美的总体性信仰。这种超越于理性的信仰,我认为就是哲学及宗教信念必然性与必要性的根基所在。
自我与无限
记者:您是否认为哲学、宗教与科学三者之间具有互补性?
何新:科学是特殊性的专科知识,即康德所谓“智性”;哲学是综合的整体性认识,即黑格尔所谓“辩证的理性”;而宗教及艺术则超越于感性与智性、智性与理性的鸿沟,沟通着已知与未知的世界,直接通达于人类对于至真、至善、至美的终极形态的信仰、追求和热爱。
近年来,自然科学方法论中出现了一种关于“弦”的理论。这一理论所蕴含的哲学理念似乎也近似于黑格尔的圆圈式互补理论。在某种意义上,21世纪的自然科学与理性主义的宗教信念,正在一个同心圆系列(弦)中共振和互补。
在本体论上,心是物源;在认识论上,主体意识能动地反映存在,以模拟理性、重构本体理性。
记者: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以结束我们今天的对话。您对哲学和宗教问题的这种研究,也是在东北生活的那些年代中进行的吗?
何新:不完全是。但是,我永远会怀念我在北大荒研习哲学,苦苦思考宇宙终极存在问题和宗教问题的那些难忘岁月。
在那夏日的夜里,独坐在草原上,脚下是一道浅浅流淌不息的小溪,听着夏虫呢喃,看着闪烁在溪边的萤火,注视着头顶上的星空;或是在那星夜寒冷的雪原上,雪在月光下闪现着幽幽的蓝色光亮,空气澄澈而冷峻,头顶上的星空仿佛像一张神秘的巨网,以无数只眼睛神秘地投注着你。这时,我心中常常浮起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的名言:
“有两种东西,我们愈时常、愈反复地加以思索,它们就给人心灌注了时时在翻新而且有增无已的赞叹和敬畏:那就是我们头上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法则。
“我无须远求它们或猜度它们,仿佛它们掩蔽在黑暗中,或处在我的视线以外的超越境界中一样;我亲眼看见它们在我面前,并把它们和我自己的存在意识联系起来。
“前者从我在外部的感官世界中所占的位置开始,把我在其中的联系扩大到重重世界、层层星系的无限范围中。此外,还延伸到它们的回圈运动、生成和延续的无限时间中。
“后者开始于我的无形的自我、我的人格,并把我呈现在一个具有真正无限性的世界中,不过这个世界只有悟性才能追寻出来。它使我觉察到,我和这个世界不是处于一个单纯偶然的联系中,如在前边那样,而是和它处于一种普遍的、必然的秩序中,正是通过这个秩序,而与所有那些有形世界联系起来。
“前一个重重世界的景象好像消灭了作为一个动物者的我的重要性,这个动物在短期内不知怎样偶然地赋予了一定生命力以后,又不得不把它所有已造成的那些物质还回它所住的那个行星(而这个行星仅是宇宙间的一粒微尘)。在另一方面,第二个景象却借我的人格,把作为一个灵物者的我的价值无限提高了,在这个人格中,道德法则就给我呈现出一个独立于我的动物性存在,甚至独立于全部感性世界以外的另一种生命。
“这一层是至少可以从这个法则所指派给我的有目的的命运所推断出来的。这个命运不是仅限于今生的条件和限制之上的,而是通向于无限和永恒的。”
【附记】
以上哲学对话,整理于20世纪90年代后期。盖人类之精神现象史有五个阶段,即巫、信、智、理、魔。
巫即巫术,信即信仰,智即知智,理即理序,魔即魔境。
石器时代之多神教及万物有灵论是巫术阶段。一神教之中世纪是信仰(宗教)阶段。启蒙时代是知智阶段。20世纪的科学体系处于理序阶段。科学以理性秩序为根本,声称“知识就是力量”,欲以理序“改造自然”“重建宇宙”。然而,其结果是自然生态及地球环境之巨大破坏,当今人类面临重大生存危机。于是,人类方知科学并不能穷究宇宙以及万物之理序,未知现象、未知自然对人类之反制反而愈来愈强大。故,21世纪之人类精神正回归于无法之法的魔境阶段。所谓“UFO”一类未知灵界,即是明证也。
古谚所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性胜乎人性,宇宙胜乎人类。故歌德《浮士德》预言,“历史终以魔境胜乎人性及智性、理序而告终”。
不弃智理,则不能通乎魔意,这正是理性主义之所局限也!一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