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著作失传及再生的惊悚故事
翻开中译十卷本《亚里士多德全集》第一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有该书译者苗力田先生1989年撰写的一个长篇“序言”。此文学术价值极高,其文献考证意义大大高明于某些大部头的“希腊哲学史”。
最耐人寻味的是,此序言中详细记述了亚里士多德著作在其死后发生的失踪,后来又奇迹般出现、再失踪,再后来又在文艺复兴时期被伊斯兰哲学家和威尼斯的犹太银行家、学者们重新“发现”的曲折而有趣的惊悚故事。
兹将苗力田先生的部分原文照录如下:
关于亚里士多德著作的坎坷命运,早在公元11世纪,就以传奇故事的形式记载于著名的地理和历史学家斯特拉波(Strabo)的《地理学》和阿加德米亚哲学家、传记作家普鲁塔克(Ploutarkhos)的《道德论集》中。
根据传说,公元前322年亚里士多德殁后,吕克昂(学院)由亚里士多德的学生和朋友塞奥弗拉斯特(Theophrastos)主持。后者在公元前288年逝世前,把藏于吕克昂的亚里士多德和自己的稿本托付于同事斯开普斯(Skepsis)的纳留斯(Neleus),由纳留斯带回他小亚细亚的故乡,公开展览,任人抄传。
后来珀加蒙王国的君主为自己的图书馆向民间征集书籍,为了避免被征用,这批稿本就被藏于斯开普斯的地窖中,一直沉睡了百余年。
直到公元前1世纪才发掘出来,被卖给了台奥斯的哲学家阿柏里康(Apellikon)重新带回雅典。
公元前86年苏拉攻占了雅典,把这批书稿劫到了罗马。后来又转手到了文法学家提兰尼奥(Tyrannion)手中,准备编辑抄传。
但经两个世纪岁月的腐蚀、播迁散乱,这批稿子已经面目全非,又加上誊抄手文化不高,讹误百出,所以稿件的内容次序、写作先后完全不可辨认。
直到罗马吕克昂第十一任主持、罗得斯岛的安德罗尼珂(Andronicus)收藏了它,并重新加以编辑,这大概是公元前60年左右的事情。在当时,安德罗尼珂已经无法查清这些著作的写作年代,只能用当时流行的分类归纳法把它们按内容排列在一处。
简括以上苗力田先生叙述,我们可以知道以下几点基本事实:
1.亚里士多德死后,其手稿迭经辗转易手。(需注意,当时没有纸张。抄写载体只有颇为昂贵的羊皮,抄写一部书要耗费数百张羊皮。另外,还有产量稀少且须远途贩运,故价格比羊皮更贵且不易保存的埃及纸草,以及需用火烘干且厚重近似砖块的泥版文书。)
2.亚里士多德的手稿(不知是以什么媒介作为书写载体)在某地窖中沉睡了上百年。
3.后来手稿又再出土,但经过战乱已经面目全非,不可辨认了。
4.再过数十年后(公元前60年),有个名叫安德罗尼珂的人收藏了这些已经难以辨认的手稿,并重新加以编辑誊写(改编或重写)。
5.这一过程,距离所传说的亚里士多德去世之年已过了至少220年——新的文件不可能不是面目全非了!
也就是说,假定亚里士多德的确曾经写出过那些伟大著作,那么至此那些再出现的文稿究竟还有多少是可信的原貌呢?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苗力田先生作为《亚里士多德全集》中文版的译者,对于这种失而复得的神话也不能不产生疑窦。他指出:
这样一个传奇故事,说来虽也凄婉动听,但总难免启人疑窦。
因为,吕克昂在当时已是古代西方文明世界国际性的学术机构,自亚里士多德后已存续了250余年,很难想象在各地的学院里连创建者一份手稿也无保存,更难想象漫步派的门徒们让其开山祖的典籍受到如此恶劣的对待。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所见到的亚里士多德著作的形式次序和每篇的标题,都应归功于安德罗尼珂。这也是人所公认的了。
然而,更有趣的问题却在于这个惊悚故事还远没有终结。苗力田先生接着又指出:
更令人遗憾的是,安德罗尼珂所编定的《亚里士多德全集》后来也失散了,甚至连一份目录也不曾保存下来。
至少也可以断言,第欧根尼·拉尔修没能够见到这份目录。若不然,我们就会从保存下来的第氏目录中更多见到我们今日所见的亚里士多德著作的标题,特别是那些主要著作的标题,如《物理学》《形而上学》等。
实际上,公元后的几个世纪里,罗马帝国战乱频仍、社会腐败,希腊哲学的智慧火花已濒于熄灭,学者们纷纷带着他们的典籍移居较安定的东方继续自己的事业。于是,新兴的基督教就来填补这一精神空位。基督教是一个以信仰为基础的、排他性很强的宗教,它和把求知看作是人的本性的希腊哲学针锋相对。特别在公元4世纪基督教被宣布为罗马帝国国教,便对世俗的希腊哲学加强限制,终于在529年时查士丁尼下令封闭了全部非基督教的学校,希腊哲学在西方失去了最后的存身之所,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几乎不再为人所知。
除了在公元6世纪初,罗马的一位学者和政治家波埃修(Boethius)把《范畴篇》《解释篇》等几个短篇译为拉丁语之外,直到公元12世纪初的600年间就没有迹象表明拉丁语世界还接触过其他亚里士多德著作。
概括苗力田先生以上所指,我认为特别有必要指出以下几点:
1.在罗马帝国时代,那个最后改编版的——安德罗尼珂的《亚里士多德全集》,后来也消失了,甚至连目录都不曾保存下来。
2.那位我此前已经讨论过的、最早撰写希腊哲学史的“第欧根尼·拉尔修”,并没读过任何亚里士多德著作,他也不知道亚里士多德还写过“形而上学”(后物理学)、“物理学”等之类的著作。
3.关于公元前529年罗马皇帝查士丁尼查封非基督教学校的事件,苗力田先生似乎有意要回避提及——据说也查封了那个著名的“吕克昂学院”——这个学校在历史中其实并不存在。这种谨慎的态度,反映出苗力田先生治学的严谨和睿智,令我非常钦佩。
那么,也就是说,堂堂辉煌的古希腊哲学之最伟大代表亚里士多德,其全部著作在中世纪已经失传——连一份目录都没有保存下来。因此,在整个中世纪漫长的近千年里,西方拉丁世界中其实并无人知道谁是亚里士多德。——这才是历史的真相!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必然要问:现在传世的洋洋大观的所谓亚里士多德著作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苗力田先生说:
公元12世纪之后,随着东西文化的交流,西方人士通过阿拉伯哲学家阿维洛依(Averroes)重新见到了亚里士多德著作,并从希伯来语转译为拉丁语。
大约在1255—1278年,绝大部分的亚里士多德著作已有拉丁文本。不过,在这一时期由佛兰德翻译家莫依(Moerbecke)所编的《亚里士多德全集》拉丁文本中,还有一半是从阿拉伯文转译过来的。
在14世纪末年,出版家阿尔杜斯·曼努修(AldusManutius)出版了几乎是全部的亚里士多德著作的希腊本文,不过其中的《论诗》直到1500年仍不为西方学术界所知。
也就是说,12世纪(文艺复兴运动初期)时,所谓的亚里士多德著作是从阿拉伯人那里转到欧洲的。——其实,全部的所谓希腊哲学、戏剧以及史学著作,包括《荷马史诗》,无不是如此。
关于亚里士多德著作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再而复得的故事,全程历时穿越达千年之久。此比之中国秦汉之际的百年间,因秦始皇焚书坑儒而导致《尚书》《周礼》等古、今文经书的失踪和再发现,要远为复杂、曲折、扑朔迷离得多。
但是,中国的古、今文《尚书》及《周礼》等在经历此一波折后,对其真伪问题至今学界仍是聚讼纷纭,纠缠难解。不过,亚里士多德这些覆盖自然、人文、天体、宇宙全方位各领域的100多部著作,其真伪却很少受到质疑。正是根据这些真伪难辨、来历不明的全方位著作,亚里士多德被尊称为西方哲学的鼻祖——全知全能的超级大师,特别是中国人中的“希腊迷”更是对之无不顶礼膜拜、无不信以为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