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工具论

论语言

汉语哲学之语源

“哲学”一词,语源来自日语的汉字译文。所对译语词则为西语philosophia一词,此词在西语中为探求智慧者、智慧之友或智者之意义。哲学即智学,思维与智慧之学。但“哲”字则并非此语词之本字也。“哲”本为“晢”字,即“哲”是个代字(假借字)。

“晢”,本义光明。《说文》:“晢,昭明也。”(太阳古异名称“晢耀”,语转即今语“照耀”。“黎明”古称“晢明”,“向暮”“失明”古曰“晢眇”。江淹的杂体诗《谢临川灵运游山》描写日光:“洞林带晨霞,石壁映初晢。”

“晢”,引申为明察、明辨、明智之义。此古义见于《尚书·洪范》:“明作晢,聪作谋。”明辨,明晢也,即明智也。《易经·大有》说卦云:“晢明行事。”

“哲”,则为“晢”字之假借字,即化“日”为“口”之省体异文。

从汉字的语源角度探讨,可以知道“知”“智”是同语源的异形文字。“知”字的本义乃是射箭中靶。“知”与“至”为异文同源字。“智”从“知”音,而上古射事为大,善射曰“智”。

“智”“晢”“哲”三字音近相通假。“明智”即“明晢”,即“明哲”,意义皆为心智之光明。《大戴礼记·文王官人》:“虽司命其不晢。”《经典释文》:“晢,智也。”

故求之语源,“哲学”一词顾名思义,即晢学、智学,明哲、明智、智者、智慧之学也。

但中国传统学术,并无哲学一目。

中国传统学术四部分类,为经学、诸子学、史学以及杂集之学。四部以经学为总纲,而近似哲学之论述则散见于四部子学及杂学中。

中国古代近似纯哲学之论述,除老子《道德经》外,起源最早可追溯者当为《易经》中之《系辞》及《大传》。《易经·系辞》是一部于中外哲学史中都足称伟大而不朽的著作,也是中国古自然哲学、政治哲学以及人文哲学的总纲,古传作者为孔子。如是,则《易经·系辞》也是孔子著作中最伟大的一部哲学本体论及方法论著作。(关于《易经·系辞》译文及哲学阐释,可参考何新:《何新论〈易经〉》(上下卷),中国书籍出版社,2012年版)

关于哲学的基本问题

恩格斯总结西方哲学史时曾经说过:“哲学之基本问题是存在与思维的关系问题。”

此说确然,只是思维以外还须补一项——语言。

存在之所以是问题,是因为人类意识到存在的虚幻性——所有存在的都是在消逝的。这是西方古典哲学的本体论问题。思维的哲学问题,则是须解释为什么人工设计的抽象符号系统能够有效地模拟和预演存在。这是西方古典哲学中的认识论问题。语言的哲学问题则是解释人工符号系统的有效性问题,这就是古典哲学所谓工具论问题及逻辑问题。

也就是说,全部西方哲学史几千年来讨论的基本问题是关于何为存在,关于存在与思维,以及思维与语言(符号)之关系的问题。

除此之外,古典哲学还有追究人生意义和人性善恶的问题,这是古典哲学的伦理学问题。

语言哲学

在20年前,我曾经发表以下论点:

维柯认为,人类认识中的所谓“真实”,实际仅仅是他通过自身的观念和语言所构造的一种真实。(这一观点在20世纪哲学中已是极为著名的。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伽达默尔说:“可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这些论断都继承了维柯的这种观点。)

人类创造各种神话,就是以语言隐喻的方式,理论地、实践地把握现实世界。在这一意义上,神话不仅是文化的象征,而且被看作隐喻思维的一种符号系统。(因此,维柯也被认为是符号学理论的奠基人之一。)这种隐喻式的符号语言逻辑,被维柯称作“诗性逻辑”。又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对于语言符号和象征的解读活动,就成为理解神话式隐喻思维的关键手段。

维柯的这种观点,在近现代语言学中导致了被命名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设”的语言决定论。根据这种决定论,语言不应当如传统观点所认为的那样,“仅仅被看成是解决人类交往或思考中各种问题的一种附属手段”。

萨丕尔说:“事实上,现实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团体的语言传统之上的。绝不可能有两种不同的语言,在表现同一种现实时其见解和叙述却是完全相同的。不同的社会,所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不同的世界,而并不是只贴着不同标签——语言的同一个世界。我们确实可以看到、听到和体验到许许多多的东西,但这仅仅是因为我们这个社会的语言传统预先给我们提供了用以认知和解释世界的那些基本范畴。”

从这一观点出发,很自然地引申出了这样一种重要的社会语言学见解——“这种看法并不意味着现实(客体)本身是相对的,而是说现实是由不同文化的参与者,以不同的方式划分和归类的。或者说,他们注意到的或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乃是现实世界的各个不同的方面。”

这也就是说,一种社会文化,只有通过特定的语言符号手段,才能对现实(客体)发生关系。如果把这一观点再做一下推广,就自然地引申出了如下结论:构成人类文化的整个社会生活领域,事实上都处在语言符号系统的组织和约束之内。在这一意义上,人类的全部文化活动,都不过是一种语言、符号性的行为,即与自然(客体)和人类自身(主体)的无限对话活动。

正是从这里出发,20世纪的现代哲学由古代哲学的自然本体论以及近代哲学的思维本体论(认知论)转变为语言本体论,语言哲学也由此取代了传统形而上学本体论的神圣地位。在方法论上,则由康德、黑格尔时代的泛逻辑主义,分别转变为伏尔泰、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索绪尔、萨丕尔、列维-施特劳斯、伽达默尔等人所代表的不同流派的泛语言主义。当代英美的分析哲学和符号学、法国的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德国的解释学,就是体现这种本体论和方法论转变的三大主要语言哲学流派。